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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KTV惊魂,深渊援手 ...

  •   包厢里,光怪陆离的彩灯如同融化的彩虹,肆意流淌在堆满空酒瓶和果壳的玻璃茶几上。周声陷在宽大的沙发角落,手里那罐啤酒几乎没动,冰凉的铝罐外壁凝结的水珠,濡湿了他的指尖。震耳欲聋的跑调军歌在狭窄空间里冲撞,退役3年的老班长王奇正死死搂着县武装部副部长梁伟,脖子上青筋暴凸,脸红脖子粗地吼着《咱当兵的人》,仿佛要把肺叶都吼出来,硬生生把KTV的软座唱回了边境哨所呼啸的冷风里。
      “老周!别跟个站岗的木头桩子似的杵那儿!”王奇一曲吼罢,喘着粗气,一把将粘着口水的话筒怼到周声面前,“来一首!别扫兴!”
      周声下意识地偏头避开那点可疑的湿润,摇头婉拒,视线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下意识地扫过包厢门上的玻璃窗口。门外的走廊灯光幽暗,人影憧憧。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那光影的罅隙里一晃而过——银流苏耳坠,挽起的长发。
      覃晴?此刻,她正被两个笑容满面的女生半拖半拽着,踉跄地推进了对面包厢的门。
      周声放下啤酒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骤然升起的一丝异样。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如钉子般楔在那扇刚刚关拢的门上。
      “嘿,看什么呢?”王奇顺着他的目光也瞄了过去,却只看到对面包厢紧闭的门。
      周声没回头,眼神依旧牢牢锁着对面。他记得清楚,下午在县委大楼走廊擦肩而过时,覃晴还抱着厚厚一摞档案袋,匆匆丢下一句“今晚加班整理干部考察材料”。
      加班?加到KTV来了?这念头像根细刺,扎得他莫名有些烦躁。
      半小时后,包厢里的喧嚣和烟酒混合的气味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起身,借口去洗手间,推门走入相对安静的走廊。劣质香氛混合着烟味和酒精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摸出烟盒,刚叼上一支点燃,辛辣的烟雾刚吸入肺腑,对面包厢的门“咔哒”一声开了。一个穿着露肩亮片小短裙、妆容精致的女生端着两杯颜色异常绚丽的鸡尾酒走了出来,杯口插着小伞和水果,甜腻得过分。
      “秋容,你确定这玩意儿没事儿吧?”女生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问身后跟出来的同伴,“颜色也太艳了……”
      “哎呀,安啦安啦!”被叫做秋容的女生同样打扮入时,笑嘻嘻地接过其中一杯,杯底残留的透明液体在灯光下晃荡,“就一点点,助助兴嘛,保管神不知鬼不觉。我表哥马上就到,他可是工信局冯大局长!覃晴要是能跟他成了,回头还得谢我这个红娘呢!”
      周声夹着烟的手指猛地顿在半空。那点猩红的火光在指间微微颤抖。部队生涯锤炼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瞬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他深吸一口烟,浓烈的烟草味在口腔里弥漫开,随即利落地将烟头摁灭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顶盖上,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若无其事地踱步,装作找洗手间的样子,缓缓靠近那扇虚掩的包厢门。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从狭窄的门缝切入——混乱的灯光碎片下,他看到了覃晴。她斜靠在最里面的沙发角落,脸颊上浮动着两团极不自然的、病态的红晕,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神此刻像蒙了层厚厚的雾气,涣散而失焦,整个人软绵绵的,仿佛失去了支撑的骨头。
      周声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瞬间冻结,只剩下凛冽的寒光。他迅速退开几步,隐入走廊转角更深的阴影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划过,拨出3个号码。
      第一通,接通极快:“班长,叫上梁伟、胡毅,开你那辆私车,立刻到KTV后门消防通道外等!别问,急事!” 声音低沉短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第二通,他刻意压低了嗓音,语速却更快:“林东?我,武装部周声。绿洲量版KTV,B07包厢,高度疑似涉毒!GHB或者类似的东西,受害者女性,三十岁上下。让你的人立刻秘密布控所有出口,记住,是秘密!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许打草惊蛇!目标包厢里有工信局冯大志,正在路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第三通:“风淇!是我,周声!立刻准备GHB特效解毒剂!伤者女性,三十岁左右,初步判断是GHB摄入,症状瞳孔散大、呼吸急促、意识模糊,体温升高!我们马上到!走急诊后门!”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在战场上才有的、绝对掌控的冷静,精准地传递着每一个关键信息。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KTV制服的服务生推着堆满水果的餐车,停在B07包厢门口。周声跟在他身后,身上套着一件明显不太合身、浆洗得发硬的白衬衫,领口还歪着,手里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几杯颜色可疑的“特调饮料”。他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您好,赠送的果盘和本店特色饮品。”服务生一边敲门一边公式化地喊着。
      门开了,露出秋容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周声顺势跟在服务生后面挤了进去,借着弯腰往茶几上放果盘和酒杯的动作,视线如同探照灯般快速扫过全场——覃晴身边围着三个女生,其中一人正殷勤地把那杯颜色最艳丽的鸡尾酒往她手里塞。覃晴的手软弱无力地垂着,几次都没接住。而茶几上,两个同样花哨的空杯赫然在目,杯底残留着少许未能完全溶解的、细小的白色粉末颗粒,像某种恶毒的诅咒。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水味、酒精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覃科长?”周声突然直起身,用平时在组织部走廊相遇时那种清晰、正式、不带任何情绪的工作称呼喊道,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包厢里的背景音乐。
      覃晴迟钝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在他脸上茫然地游移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聚拢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周…部长?”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绵软无力,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困惑和拖长的尾音,“你…怎么穿…这样?”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震耳的音乐还在响,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像被按了暂停键。秋容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陡然变得警惕而锐利,像探照灯一样上下审视着周声:“你们认识?”
      “组织部的同事。”周声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他不再看秋容,径直大步走到覃晴面前,单膝点地蹲下,视线与她几乎平齐,身体形成一种无声的保护姿态。“覃科长,有份涉密文件需要你本人紧急签收处理,方部长亲自交代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离得很近,近到足以看清覃晴瞳孔深处那异常的扩散,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滚烫得不正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力竭的急促。更糟糕的是,包厢门就在这时被再次推开,一个穿着剪裁考究、价值不菲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带着一身酒气和古龙水的味道走了进来。周声的瞳孔骤然收缩——县工信局局长冯大志!
      “哟,这是唱哪出啊?”冯大志目光一扫,掠过蹲着的周声,最后落在覃晴身上,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关切和掌控欲的笑容,声音刻意放得柔和,“覃科长?不舒服了?脸色这么差。”他自然地就要往覃晴身边坐。
      秋容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迎上去,声音甜得发腻:“表哥你可算来了!覃晴好像喝多了点,正难受呢……”
      “我送覃科长回去。”周声不等她说完,斩钉截铁地打断。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一手已经稳稳扶住了覃晴滚烫的手臂,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身侧。
      覃晴混沌迷蒙的眼神猛地一颤,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挣扎着撕开了浓雾,“周部长……送我回去……”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冰凉的手指下意识地、用尽全力地死死攥住了周声那件廉价白衬衫的袖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谁啊?”冯大志这才真正把目光聚焦在周声脸上,待看清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哦——你不是那个官福镇武装部部长周声?”他到官福镇开展调研时见过周声,当时硬朗的外表给他印象深刻。
      冯大志拖长了调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敌意,“我和覃科长是朋友,老朋友了!就不劳烦周部长了,我送她回去就行,保证安全送到家!”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目标明确地要抓向覃晴的另一只胳膊。
      周声清晰地感觉到覃晴攥着他衣袖的手指猛地一紧,指甲几乎要隔着薄薄的布料掐进他手臂的肌肉里。同时,她几不可见地、幅度极小地摇了一下头,动作轻微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但那抗拒的意味却异常坚决。
      “恐怕不行。”周声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火的钢铁,冷硬而不可动摇,“方部长强调了,涉密文件必须由覃科长本人亲自签收确认,这是纪律。”他保持着蹲姿,另一只手利落地掏出手机,屏幕瞬间亮起,上面清晰地显示着通讯录里“方建国部长”的名字和号码,他将屏幕直接亮向冯大志,“冯局长要是不信,可以现在就打电话向方部长求证。”
      “涉密文件”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空气瞬间凝固了。包厢里只剩下音响里聒噪的音乐还在徒劳地嘶吼。冯大志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周声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似乎在权衡利弊,是真是假?
      几秒钟死寂般的对峙,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呵,”冯大志最终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收回了手,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周声,“行,周部长,覃科长喝多了,就麻烦您帮忙送回去了。”
      周声仿佛没听见冯大志咬牙切齿的声音。他手臂发力,将覃晴从沙发里抱起,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覃晴的身体异常沉重,头无力地靠在周声肩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他的颈侧皮肤。
      KTV大门被推开,初冬深夜带着凉意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覃晴在冷风中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混沌的意识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撬开了一道缝隙,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王奇那辆不起眼的黑色SUV如同幽灵般滑到门口。周声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将覃晴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随即脱下自己的薄外套,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隔绝了外面的寒意,也隔绝了那些窥探的目光。
      副驾驶的梁伟看着两人,终于发出了疑问:“他这是被下药了?”
      周声的声音比夜风还要冷冽,像冰棱砸在地上:“GHB。”
      王奇从后视镜担忧地看了一眼:“直接去县医院急诊?”
      “去风淇那儿!走后门!”周声简短回答,手指轻轻拨开覃晴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仔细检查着她依旧扩散的瞳孔,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车子猛地启动,汇入稀疏的车流。车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斑飞速掠过,在覃晴苍白又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明明灭灭。她滚烫的额头紧紧抵着周声的肩窝,每一次短促滚烫的呼吸都像烙铁般熨烫着他的皮肤。周声的手臂肌肉绷得像岩石,支撑着她下滑的身体。刚才那杯底刺目的白色粉末,冯大志进门时那志在必得、如同打量猎物般的眼神,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暴怒与后怕的灼热岩浆猛地冲上胸口,烧得他喉咙发紧,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坚持住,”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汗湿的鬓角,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低哑和温柔,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马上就到了。”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引擎的轰鸣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路灯的光带在车窗上连成模糊的河流。周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紧蹙的眉头即使在昏沉中也透着痛苦和不安。一种陌生的、强烈的保护欲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他骤然意识到——今晚所做的一切,早已远远超出了所谓“同事间的关照”。
      越州县人民医院主楼灯火通明,正门对着喧闹的汽车站。
      王奇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车子无声地滑入医院侧后方一条僻静的小巷,停在标着“后勤通道”的金属大门外。穿着白大褂的何风淇已经等在那里,身形瘦高,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严肃,只简短地朝王奇和随后下车的梁伟点了下头:“跟我来,上三楼。”
      没有多余的寒暄。何风淇在前引路,周声打横抱起覃晴,她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王奇和梁伟一左一后,沉默地护在两侧,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他们快步穿过空旷无人的内部通道,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回荡,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电梯直达三楼,何风淇推开一扇标着“值班休息室/临时处置”的门,里面布置简单,只有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单人床和几件基础医疗设备。
      周声小心翼翼地将覃晴平放在床上。她浑身烫得吓人,额前和颈侧的碎发被冷汗完全浸透,一缕缕粘在皮肤上,呼吸急促而浅薄,胸口的起伏微弱得令人心惊。
      何风淇动作麻利地戴上手套,打开带来的急救箱,取出一支细长的注射器和一个小玻璃瓶。他用镊子利落地敲开玻璃瓶颈,针头精准地刺入瓶口抽取药液。当他拿着抽满无色液体的注射器靠近覃晴手臂时,她似乎被那冰冷的触感和即将到来的刺痛惊扰,在昏沉中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身体本能地向后蜷缩。
      “按住她!必须固定静脉!”何风淇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眼神锐利地盯着针尖。
      “按稳!”周声低喝一声,几乎是同时单膝跪倒在床边。他一手稳稳地、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按住覃晴正在注射的左手手腕,另一只手臂则横过她的上半身,手掌牢牢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固定在自己和床铺之间。他的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控制力,既强硬又小心地避免弄疼她。梁伟也立刻上前,按住了她乱蹬的双腿。灯光惨白地倾泻而下,照亮三人脸上如临大敌般的凝重。
      “不要…别过来…冯局长…我不…”覃晴在挣扎中断断续续地呓语,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她那只没有被按住的手,无意识地、死死地抓住了周声身上那件廉价白衬衫的下摆,布料被攥得变了形,指关节因用力而扭曲发白。
      周声按着她肩膀的手掌猛地一顿。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布满泪痕和汗水的苍白小脸,那双失去焦距、盛满惊恐的眼睛。一种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强装的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线,用上了当年在边境执行高危任务时安抚被挟持人质的语气,低沉、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试图刺破她意识的重重迷雾:“覃晴!看着我!看清楚!我是周声!”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块,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一圈涟漪。覃晴挣扎的幅度明显减弱,涣散的目光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移动,终于聚焦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挂着细小的泪珠,微微颤动。
      “我是周声,”他重复着,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力量,“你现在很安全。这里是医院,我们在帮你。”他感受到她紧绷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
      “周…部长?”她喃喃着,声音虚弱得像游丝,“这…是哪儿?为什么…疼…”
      “医院。”周声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弛,“你被人下药了,我们在给你注射解毒剂。很快,很快就不会这么难受了。”他尽量用她能理解的词汇解释着。
      何风淇抓住她分神的瞬间,手腕沉稳一送,针尖精准地刺入肘窝处的静脉,药液被缓慢而均匀地推入。也许是药物开始起效,也许是周声那稳定声音带来的安全感,覃晴的挣扎彻底平息下来,只剩下身体细微的颤抖。
      药物起效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几分钟后,覃晴眼中厚重的迷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虽然深处还残留着疲惫和惊魂未定,但至少有了焦点。只是脸颊上那两团不自然的红晕依然固执地存在着。她缓缓转动眼珠,环顾四周——穿着白大褂的何风淇正利落地收拾着注射用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镜片反射着冷静的光;年长一些的王奇和梁伟依旧站在一旁,抱着双臂,眉头紧锁,脸上是军人特有的那种硬邦邦的严肃;最后,她的目光落回周声脸上。他紧锁着双眉,眉心刻着深深的川字纹,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峻、过于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灯光,也映着她狼狈的影子——那里面翻涌着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还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休息半小时左右,密切观察。没什么大反应就没事了。我那边还有急诊手术,先过去。”何风淇收拾好东西,言简意赅地交代完,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时间,小小的休息室里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周声起身,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他走回床边,将杯子递过去,视线却微微偏开,似乎刻意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
      “谢谢。”覃晴小声说,接过水杯。药效虽在消退,但大脑依旧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重而滞涩,思考异常费力。“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努力回忆着,KTV包厢里混乱的光影、震耳的音乐、秋容她们的笑脸……记忆的碎片模糊而跳跃,像断了线的珠子,无法串联成清晰的画面。
      “有人在你的酒里下了药。”周声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下来,“是GHB,一种俗称‘听话水’的□□药。”
      “GHB……秋容?”覃晴眼底全是不可置信,秋容可是她五、六年的朋友了,去年刚提拔到江城镇做组委,他们应该是最要好的朋友,怎么会下药呢?
      “你们……真的是朋友?”一直沉默旁观的王奇突然插话,语气直接得近乎生硬,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对背叛和阴谋的天然警惕。
      “秋容……她是江城街道的组织委员,”覃晴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被掏空的茫然和痛楚,“我们认识六年了……我一直以为,她是我在越州为数不多的、可以信任的朋友。”她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黯然和受伤。
      “现在看来,是你一厢情愿喽。”王奇显然没察觉到她情绪的剧烈波动,直愣愣地戳破了那层残酷的现实,语气里带着点“老子早就看穿”的了然。
      周声立刻侧过头,给了王奇一个严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王奇撇撇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周声转回头,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询问:“感觉好点了吗?头还晕不晕?”
      覃晴点点头,撑着床沿试图坐直身体。然而刚起到一半,一阵强烈的眩晕如同黑色的浪潮猛地袭来,视野瞬间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边歪倒。
      “小心!”周声几乎是本能地倾身上前,一手迅速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隔着那层薄薄的淡蓝色连衣裙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一种坚实的力量感。同时,他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肢的纤细和那份瞬间传递过来的、因为虚弱而产生的依赖。她的身体很轻,带着初愈般的脆弱。
      “雨好像小了,”周声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老王,先送覃科长回家,我们等下再回部里。”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站起身来。
      车子在深夜湿漉漉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窗外的霓虹在水洼里拉长变形。周声坚持送覃晴到她家楼下。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明亮的镜面墙壁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她披着周声的黑色风衣,衬得她的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而他站在她身旁,身形挺拔如松,姿态是惯常的笔直,可镜中的影像却清晰地显示,他的身体正以一种无意识的、微妙的弧度,悄然地向她那边倾斜着,像一棵沉默的树,本能地想要为身旁的小草遮挡风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覃晴望着镜中那个微微倾斜的、带着守护姿态的身影,轻声打破了沉默:“今晚谢谢你……还有……冯大志他……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恢复了平日的条理,只是带着深深的忧虑。
      “他?”周声的声音斩钉截铁,冷得像冰,可那冷意之下,似乎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这份忧虑的柔和回应,“他自身难保。”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明天别去上班了。那种药……对身体影响不小,会有后遗症,需要休息。”
      覃晴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电梯顶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周部长,”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你怎么会对GHB……这么了解?”这个问题在她意识逐渐清醒时就在脑海中盘旋。他认出粉末的警觉,精准的描述,对解毒流程的熟稔,这绝不仅仅是“当过兵学过”那么简单。
      周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落在狭小的电梯里。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在部队……学过相关的急救和识别。”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一个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碎片,带着沉重的锈迹,被他从记忆的深渊里撬了出来,“我妹妹……几年前,遇到过类似的事。”
      这个突如其来的、从未听说过的信息,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覃晴心头的迷雾。她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周声的过去,在所有人眼中都像一本被牢牢锁死的厚重书籍,封面冰冷坚硬,此刻,却因为这寥寥数语,向她微微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深藏的、不为人知的伤痕与隐痛。那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过往气息,让她瞬间理解了今晚他所有的决绝和不顾一切。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滑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狭窄的空间,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光线比电梯里更冷白几分。
      在自家冰冷的防盗门前停下脚步,覃晴转过身。楼道里异常安静,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望进周声深邃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她此刻还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
      “周部长,”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她顿了顿,第一次,清晰地、不带任何职务称呼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周声。”
      周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为什么?”覃晴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般拂过紧绷的弦,“为什么要冒险救我?在那种地方?”
      周声的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他移开视线,看向楼道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干涩:“换作是谁都会……”
      “不会。”覃晴异常坚决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直视着他回避的眼睛,“普通人只会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不会在那么混乱的环境里注意到一杯饮料的异常,不会一眼认出杯底残留的是什么药,不会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冒险闯进一群陌生人的包厢……”她微微吸了口气,声音放得更轻,像一片羽毛缓缓飘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某种豁出去的勇气,“除非……是特别的关心。”
      周声猛地转回头,目光如炬般射向她。楼道感应灯的光线落在他眼中,仿佛投入石子的深潭,激起一片剧烈的、无法掩饰的波澜。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深处,只化作一片更深的沉默和眼底翻涌的暗潮。那沉默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沉重的过往,军人的本能,某种他自己也在厘清的情感,以及无法宣之于口的复杂纠葛。
      “好好休息。”最终,他只是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无形的、却又仿佛咫尺天涯的距离。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明天……明天我给你送些熬好的草药过来,对缓解那种药的后遗症……有点用。”他给出了一个近乎笨拙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关心方式。
      覃晴看着他眼底那极力克制的汹涌,看着他后退一步划开的距离,心中某个角落却奇异地没有感到失落,反而像是被一种更坚实的东西填满了。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周声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电梯。他的背影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寂。
      电梯门缓缓闭合。就在那金属门缝即将彻底合拢的瞬间,覃晴清晰地看到,镜面般光洁的内壁上,映出了周声的脸——那双总是过于锐利、过于深沉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站在楼道灯光下的身影。而他的嘴角,那个总是习惯性紧抿、显得冷硬而疏离的嘴角,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几不可见的弧度。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微妙、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电梯门彻底关闭,将那个短暂的笑容也隔绝在冰冷的金属之后。走廊里只剩下电梯下行时缆绳摩擦的细微声响。
      覃晴靠在冰凉坚硬的防盗门上,后背紧贴着金属的冷意,却丝毫无法平息胸腔里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滚烫,撞击着肋骨,在寂静的玄关仿佛清晰可闻。脸颊也在不受控制地发烫。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铃声猛地撕破了这份寂静,在空旷的客厅里尖锐地回荡。覃晴被惊得一颤,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伤了她的视线——“工信冯大志”。
      所有的悸动和暖意瞬间冻结。覃晴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冰冷而坚硬,如同淬火的寒铁。她盯着那个名字,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那张油腻虚伪的脸。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执着。
      终于,在铃声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覃晴面无表情地划开了接听键。
      “喂?覃科长啊?”冯大志那故作熟稔、带着点夸张关切的油腻声音立刻像黏腻的油脂般充满了安静的客厅,“哎呀,刚才在KTV真是误会!天大的误会!都怪秋容那个不懂事的丫头!瞎胡闹!我已经狠狠批评过她了!你说说这……”
      “冯局长。”覃晴的声音响起,冰冷、清晰、平稳,完全恢复了平日工作状态中的那种冷静和距离感,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暴露了之前的虚弱,“有什么事,明天上班再说吧。我现在不方便。”她的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别呀!覃科长!”冯大志的声音明显急了,语速加快,试图用更亲密的口吻掩盖那份急切,“我这不也是担心你嘛!你是不知道,周声那小子……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官福镇武装部,哼,最近经费问题很大!纪委监委和审计都盯着呢!这种自身难保的人,谁知道他今晚安的什么心?说不定就是想趁机……”
      “嘟——嘟——嘟——”
      覃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按下了鲜红的挂断键。冯大志那聒噪的、充满恶意揣测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利刃斩断。客厅里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她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她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冯大志最后那句“官福镇武装部经费问题很大”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的脑海。
      覃晴微微蹙起眉头,眼底的冰冷沉淀下来,化作了锐利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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