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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考察谈话,指尖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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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官福镇,已褪尽了秋日的斑斓,初冬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天空是那种南方冬日特有的、高远而疏淡的灰蓝色,阳光虽明亮,却像被滤去了温度,只留下清冽的光线,斜斜地洒在镇政府略显陈旧的白色墙体上。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和银杏早已落尽了繁华,只剩下虬劲的枝桠倔强地刺向天空,在水泥地上投下疏朗、凌厉的影子。风刮过时,带着南方初冬特有的、潮湿的寒意,卷起地上残余的几片枯叶和细小的砂砾,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
干部考察民主推荐会刚刚结束。会议室的暖气开得不足,残留着会议特有的严肃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镇党委书记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与考察组组长、县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易远热情握手,说着“圆满成功”、“感谢指导”、“多多考察”之类的套话。考察组旋即分成两组,如同精密的探针,开始深入这座基层政权的肌理,进行细致的“望闻问切”。
覃晴所在的这一组,被安排在镇政府办公楼三楼的党员活动室。这间屋子承载了太多政治生活的重量,显得有些疲惫。墙壁上,党旗、入党誓词和历年奖状在岁月的侵蚀下略显黯淡,玻璃框边缘积着薄灰。几张长条会议桌拼在一起,铺着厚重的、暗红色的绒布桌布,边角磨损得有些起毛。折叠椅的金属腿在挪动时,与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又单调的刮擦声。角落里那块白板,签字笔字迹清晰地写着本周重点工作安排。西侧几扇高大的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冷质感,在厚重的绒布桌面上投下几块边缘清晰、却缺乏暖意的光斑,光柱里,尘埃在清冷的空气中悬浮、舞动,清晰可见。隔壁镇武装部办公室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和简短有力的对话声,在这份清冷中增添了一丝硬朗的节奏。
覃晴独自在活动室里整理着材料。指尖划过冰冷的纸张,上面是刚统计好的民主推荐票结果、考察公示和民主测评表,以及接下来的谈话名单和谈话记录本。她穿着质地厚实的风衣,领口严整,一丝不苟的职业感下,仍能感受到室内尚未驱散的寒意。考察工作步步为营,每一句评价都重若千钧。她拿起那支父亲送的黑色钢笔,笔身冰凉,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笔帽,发出几乎被空气吸收的“嗒、嗒”声,像是在为这短暂的独处打着节拍,又像是在试图敲散心底那丝因下一位谈话对象——周声——而泛起的、难以言喻的微澜。
她抬眼望向窗外。清冷的阳光下,镇政府大院显得有些空旷。几名穿着长袖风衣的办事群众聚在一起交谈,他们的笑容带着冬日里特有的质朴与些许瑟缩,与这栋肃穆的办公楼形成一种奇异的共生景象。
“咚咚咚——”
征得同意后门被推开,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果断,瞬间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周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挺括的厚实风衣,领口立着,更衬得肩线平直宽阔。初冬的寒气似乎被他带进来一丝,随即又被室内的空气稀释。他步伐沉稳有力,落地无声,带着一种长期训练形成的精确节奏。然而,当他的视线捕捉到桌后正低头核对名单的覃晴时,那稳健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挫了一下,细微得如同精密齿轮啮合时瞬间的卡顿。这停顿短暂到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只有极其熟悉他或像覃晴这样因某种特殊关注而对他异常敏感的人,才能从那一闪而过的肢体凝滞中感受到什么。
下一秒,他已恢复常态,大步流星地走到覃晴对面的椅子前,拉开,坐下。整个动作流畅、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他脊背挺直如标枪,双手自然地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直接地迎向覃晴抬起的视线。那目光里,曾经初见的审视与疏离,以及第三季度党建督查时公事公办的冷硬,仿佛被初冬的清冽空气洗刷过,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的、近乎坦然的平静。清冷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侧面勾勒出他下颌冷峻的线条,鼻梁高挺,投下小片阴影,使得这份平静在冬日的光影下,显出一种奇异的、带着距离感的真实。
“周部长。”覃晴开口,脸上浮现出标准而克制的职业微笑,声音清晰平稳,带着考察组应有的权威感,“今天我们考察组主要考察1名适合晋升一级主任科员人选,民主推荐会已经结束,民主推荐中得票最高的,是镇长吴建祖同志。”
她稍稍停顿,目光与周声平静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活动室里异常安静,隔壁武装部的声音也似乎暂时沉寂了,只有窗外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清冷的空气仿佛凝滞成冰,覃晴甚至能感觉到阳光里悬浮的微尘在无声降落。
“按照干部考察程序,”覃晴继续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我们需要找镇里的相关干部进行谈话,进一步深入了解吴建祖同志在德、能、勤、绩、廉这几个方面的具体表现。您是班子成员,对他的工作能力和为人应该比较了解。请您本着对组织、对同志负责的态度,客观、公正、全面地谈谈您的看法。”
她的语调平稳无波,公事公办,如同宣读文件。钢笔已经稳稳握在指间,笔尖悬停在记录纸上方,蓄势待发。
周声微微颔首,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沉稳的肯定。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质感,如同坚冰相互叩击,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措辞一如既往的简洁、精准,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表达:
“吴建祖同志政治立场坚定,思想素质过硬,能够自觉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动上同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在大是大非面前头脑清醒,旗帜鲜明。” 他语速平稳,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在能力方面,他长期扎根基层,熟悉农村工作特点和规律,熟悉镇情村情,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比较突出。在推动产业发展、化解矛盾纠纷、应对突发事件等方面,经验丰富,办法务实,成效也比较明显。”
覃晴垂眸,钢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持续而规律的“沙沙”声。墨色在略显粗糙的纸张上晕开,留下一个个端正的字迹。她记录着他的评价,同时敏锐地捕捉着他语气中每一丝细微的起伏。他的评价是正面且肯定的,但并非毫无保留的颂扬,更像是在陈述经过观察验证的事实。
“勤勉方面,”周声继续道,目光似乎落在覃晴低垂的额发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那睫毛在清冷的侧光下投下小片阴影,“吴建祖同志是公认的‘老黄牛’。工作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经常加班加点,深入田间地头、农户家中,掌握第一手情况,解决实际困难。他的工作态度和投入程度,镇里的干部群众普遍认可。”
“沙沙”的书写声如同背景音。覃晴没有抬头,按照既定流程,抛出了那个核心的、也是最考验人的问题:
“嗯,好的。那么,周部长,”她抬起笔,目光依旧落在纸上,声音平稳无波,“根据您的观察和了解,您认为吴建祖同志还存在哪些需要加强或改进的地方?或者说,有没有哪些方面存在不足?”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平静冰面的石子。党员活动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连那“沙沙”的书写声也戛然而止。覃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的重量落在她的发顶和握着笔的手上。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停留在记录纸上最后一个字的墨迹边缘,仿佛在等待那点墨迹被清冷的空气冻结。胸腔里,心脏平稳地跳动了一下,清晰可闻。
窗外,一阵稍强的寒风掠过,卷起零星的枯叶碎屑,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啪”几声细碎的脆响,打破了这令人屏息的寂静。
片刻后,周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更低沉了几分,语速也略缓,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
“吴建祖同志确实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 他再次强调了勤勉,如同稳固的基石。然后,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客观与冷静,“但有时,在面对一些牵涉面广、历史包袱沉重、利益关系盘根错节的复杂棘手问题时,”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精准地挑选着词语,“…会显得决策魄力稍显不足。瞻前顾后、权衡过久的情况偶有发生,这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问题解决的时效性和最终效果。”
“决策魄力稍显不足”。这六个字,在干部考察谈话的语境中,分量十足,直指领导核心能力的短板。覃晴握着笔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终于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周声。
周声也正看着她。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没有因评价政府“一把手”而产生的顾虑或不安,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平静与坦然。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冷静观察和思考后确认的客观现象,与个人情绪无关,也与政治立场无关。清冷的阳光从他侧后方斜射进来,为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道硬朗的光边,也清晰地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冷硬的下颌线,在初冬凛冽的光线下,反而褪去了些许锋芒,显出一种奇异的、带着真实质感的沉静。
覃晴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平静坦荡,心底某个被寒意包裹的角落,仿佛被这清冷的阳光悄然渗透了一丝暖意。她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却足以融化最后一丝公式化的冰冷。她的声音也随之柔和了一分,带着询问的意味:
“好的,周部长,那么,关于吴建祖同志,您还有其他需要补充说明的吗?” 她将话语权交还给他,目光温和而专注地等待。
周声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那细微的笑意似乎并未逃过他的眼睛,又或许他根本未曾留意。他很快移开目光,重新聚焦在桌面上一点虚无,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简洁有力:
“没有了。”
“好的。”覃晴轻轻颔首,旋紧钢笔笔帽,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咔哒”声,如同谈话结束的休止符。“感谢周部长配合我们的考察谈话,您提供的信息对我们全面、客观地了解干部情况非常重要。”她脸上带着真诚而专业的微笑,准备起身。
周声像其他谈话对象一样,在结束语后起身离开。
他站起来的提拔身姿、高大的身形瞬间带来一种温和的压迫感。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覃晴脸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窗外清冷的阳光,也映着她的身影。他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语气里竟然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调侃的意味?
“希望覃科长多来官福镇考察干部,”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下次党建检查我们会提前把材料准备得更扎实些,台账整理得更规范些。” 他顿了顿,那丝调侃的意味更明显了,“…争取不给覃科长留下‘重点关照’的理由。”
这带着善意的揶揄,精准地指向了第三季度覃晴来检查党建工作时发现的问题和那份措辞严谨的整改通知。
覃晴完全没料到他会以这种方式结束这场正式的考察谈话。一丝窘迫混合着奇异的轻松感瞬间涌上心头,随即又被一种棋逢对手的默契感取代。她忍不住也笑了出来,眉眼间方才的严肃尽数化开,如同初冬阳光穿透薄云。她站起身,隔着桌子向周声伸出手:
“周部长说笑了,党建督导是为了共同提升。您这么有‘前瞻性’,那我们下次就拭目以待了。” 她的笑容真诚,带着暖意,驱散了室内的几分寒意。
周声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目光在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他伸出手,宽厚、带着薄茧的手掌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温暖,力道沉稳适中,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坚定,一触即分,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却清晰地传递了那份粗糙的质感和掌心的热度。
“一定。”他简短回应,松开了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略显阴冷的党员活动室。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片清冷的光影。走廊空旷,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覃晴在前,周声落后半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下到一楼,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裹挟着初冬寒意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干冽的尘土气息。
镇政府大院里,阳光依旧清冷,地面干净,只有角落还堆积着少许未及清扫的枯叶。覃晴走向停在院中的黑色公务车,寒风立刻吹拂起她风衣的下摆。刚走到车旁,一阵打着旋儿的冷风卷过,几片早已干枯发脆的槐树叶子被风高高扬起,其中一片,如同被命运的手指拨弄,打着旋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覃晴深色风衣的右肩上。
覃晴下意识地侧头,抬起左手准备拂去那片枯叶。就在指尖即将触及肩头那片枯黄时,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瞥见身侧的周声也几乎同时抬起了右手。
他的动作迅捷而自然,手臂抬起,修长有力的手指径直伸向她的肩头,目标明确——那片枯叶。指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轨迹,快速接近。带着薄茧的指腹在清冷的空气中划过,距离那片柔软的风衣面料、距离那片枯叶仅剩几厘米。覃晴拂叶的动作僵在半空。
然而,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那只手,带着军人特有的精准控制力,突兀地、稳稳地停在了空中。
时间仿佛在那一厘米的微距里冻结。覃晴能感觉到他靠近时带动的微弱气流,能清晰地看到他指关节因瞬间发力而微微凸起的形状,甚至能感受到那带着薄茧的指尖所蕴含的力量感与即将到来的触感。她的呼吸在喉间凝滞了半秒。
周声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不到一秒钟,这短暂的瞬间在清冽的寒风中被无限拉长。随即,那只手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无比克制的姿态,极其自然地改变了轨迹,仿佛原本就是要去整理一下自己被风吹开的大衣领口。他的手臂收回,手掌顺势插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动作流畅,不露痕迹。
他微微侧开目光,看向她身后的车门,声音低沉平静,如同这初冬的空气,听不出任何波澜,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路上注意安全。”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天冷。”
只有他自己知道,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在厚实的大衣布料下悄然蜷紧,又缓缓松开。
覃晴的手指这才轻轻落下,拂掉了肩上那片干枯的槐叶。叶子落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她脸上维持着平静,点了点头,声音同样平静:“好的,周部长请回吧,外面冷。”
就在她转身走向公务车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了周声的声音。
“覃晴。”
不是“覃科长”,而是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穿透了初冬的风声。
覃晴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周声没有动。他就站在几步开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身姿挺拔如历经风雪的劲松,脚下仿佛生了根。清冷的阳光穿过交错凌厉的枯枝,在他深色的夹克风衣上投下斑驳、硬朗的光影。他的目光穿透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直直地、毫无闪避地看向她。那眼神深邃,平静,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深深地凝视着她。寒风掠过他额前浓黑的短发,也吹动着他大衣的下摆。
他的语气和他的人一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和一种奇异的郑重:
“你上次问的背伤,”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感受背部肌肉的状态,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决心,“…早好了。没事了。” 他特意强调了“早”字。
覃晴扶着车门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她看着站在枯枝光影下的周声,看着他坦荡而深邃的眼神。那句关于背伤的询问,遥远得如同上个季节的记忆——是上次山火时,为救她而被火灼烧的背部,是在县委大院时关心的一问。
此刻,他在这公务考察结束、寒风凛冽的初冬离别时刻,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地回应了它。
一股暖流悄然漫过心田。她正要回应一个理解的微笑,却见周声的目光似乎更深邃了一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要将更深处的东西剖开给她看。
他向前微微迈了半步,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
周声看着她眼中闪过的震动,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自治区军区下来调研灾后重建和民兵应急反应,听说了这事。他们觉得……还行。” 他用了“还行”这个极其克制的词,但覃晴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分量。能被自治区军区“觉得还行”,那必然是立了大功,展现了非凡的勇气和能力。“他们想把我调过去,去军区或者自治区武装部。”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安静了下来,屏息凝听。
覃晴彻底怔住了。自治区军区!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更高平台、更广阔天地!
周声仿佛看穿了她眼中瞬间翻涌的疑问和可能的误解。他的目光坦然地迎视着她,没有任何闪躲,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扎根于泥土的力量感:
“我拒绝了。”
三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犹豫和拖沓,如同他这个人一样。
她看着周声,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她心中升起:他拒绝了?为什么?是为了……官福镇?这个念头让她感到难以置信,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滋味。她之前督查时,甚至在心里腹诽过他是不是思想保守、安于现状……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悄然掠过心头。覃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理由。
周声的目光扫过空旷清冷的镇政府大院,扫过远处初冬萧瑟的田野轮廓,最后重新落回覃晴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静,“这里更需要人。官福镇的民兵连,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他们的训练才刚上轨道,应急反应能力还远远不够。基层武装部,一头连着军队,一头系着老百姓,是国防动员的末梢神经,也是老百姓身边最直接的安全屏障。垌心村的火,烧掉的不只是房子,也烧出了我们应急能力的短板。我想留在这里,”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能把这块短板补得更实一点。能让下次再遇到事的时候,老百姓少受点损失,民兵兄弟们少冒点险。”
覃晴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覃晴的心上。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认知和最坚定的担当。他不是不想去更高的地方,而是选择了脚下这片更需要他的土地。他拒绝的,不是前途,而是脱离责任和使命的“高升”。那些曾经在她心中关于他“保守”、“安于现状”的疑虑,在这番坦诚而赤诚的话语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薄冰,瞬间消融殆尽,只留下深深的震撼和由衷的敬佩。
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从震惊、疑惑到最终化为澄澈的理解和敬意,才缓缓补充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所以,背伤真的没事了。留在这里,我能做的事,比去上面更有价值。” 他最后这句话,像是在回应背伤,更像是在向她,也向自己,再次确认这份选择的重量和价值。
风在这一刻似乎才重新开始流动。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呜咽。
“那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饱含着千言万语,“好了就好。” 这一次,“好”字里蕴含的,是对他身体的关切,更是对他这份选择的最高肯定。
覃晴拿着公文包的手指微微攥紧,她拉开车门,一股暖风混合着皮革的气息涌出。她弯腰准备坐进去。她看着站在枯枝光影下的周声,看着他坦荡而深邃的眼神,那句关于背伤的回应,此刻承载了远超身体伤痛的份量。那是一个扎根基层的军人,对使命、对责任最深沉也最朴素的告白。
一股滚烫的暖流,混杂着强烈的震撼、深深的敬佩和一种被彻底净化的释然,汹涌地漫过心田,彻底驱散了初冬所有的寒意。她怔怔地看着他,眼中似有晶莹的光泽闪动。随即,一个无比真实、带着深刻理解和由衷敬意的微笑在她唇边缓缓漾开,如同投入冰湖深处的暖流,温柔而坚定地扩散至眼底眉梢,在清冷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车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凛冽的空气,也隔绝了那个站在老槐树下、身披枯枝光影、如扎根大地般坚定的挺拔身影。引擎发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车子平稳地驶离官福镇政府大院的水泥地面。
覃晴坐在后座,车内暖气充足。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初冬景象——树上稀疏的树叶,灰蓝色的天空。然而,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牢牢地锁定了后视镜。
后视镜里,那个站在老槐树下的身影,随着车子的移动,正在逐渐变小、变远。清冷的阳光和枯枝的硬朗阴影依旧在他身上交织、跳跃。他像一座沉默的、扎根于大地的丰碑,伫立在初冬的寒风和空旷之中,诠释着“坚守”二字最深沉的含义。身影越来越小,轮廓渐渐模糊,最终变成了一个深色的、难以辨识的点,融入背景。
然而,覃晴却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在视野中远去的点,比她第一次在武装部办公室见到他时,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冷硬气息的周部长,要清晰得多,深刻得多,也高大得多。
清晰得仿佛能看清他眼中那份坦荡的平静下蕴藏的火焰,看清他下颌线在清冷光线下的每一道刚毅弧度所代表的决心,看清他抬起又克制收回的手指尖那一瞬间的犹豫与力量背后深沉的责任感,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传递过来的、穿透寒意的、带着薄茧的温热所象征的扎根大地的温度。
车子拐过镇政府的围墙,后视镜里彻底失去了那棵老槐树和树下的身影。
车窗外的初冬景象在清冽的阳光下铺展,一片辽阔的萧瑟与沉静。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