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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载舟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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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舟覆舟,这乱世总要有人来平的。
新帝裴朗登基,第一个便要对祸乱先朝的金家下手,金府上下,一个不留。
毒酒滑入腹腔,灼烧感从胃里往上冒,毒物发作的痛感让她久违的有些开心,她终于要解脱了。
她这一生二十六载,前十六年锦衣玉食,后十年生不如死。
一纸圣谕,她被迫嫁与那翩翩公子金扶,本以为二人会相敬如宾,像话本子里那样日久生情,直到她嫁入府内才发现,金扶并不像外界传言的一样,他简直就是个疯子。
金扶有个暗室,而金扶便是以折磨人为乐趣,看府里的那些下人受刑、惨叫、求饶、最后咽气……他还强迫她一起看,每死一个人,金扶就会莫名长笑,像个疯子,不,他就是个疯子,扭曲得让人害怕。
那些无辜的人死之前,都会竭尽最后一口气对他啐一口,吼出“你不得好死”诸如此类的字眼,他从来不管,只是笑,笑得人发怵,仿佛从不她们的话放进眼里,有种你奈何不了我的得意……
嫁入金府后,宋家嫡女从此似乎消失在世上,没什么人再提及,后来皇帝猜忌臣子,宋家也开始收敛锋芒,不再去过多进言,甚至是不再进言,唯有谢氏侯忠心耿耿,可最后却落了个杀头的下场,诸臣寒心……
谢氏侯死的那天是初雪,那时她还有自由行走的权力,她站在城楼上望着刑场偌大的刑场,只有一个人跪在那里,跪得笔直,额前暗红,眼睛红得如恶鬼一般,雪无声落下,将他湮没,宋婕湫猜,那应便是谢世子谢寂宸。
后来再发生什么她也忘了,她很少可以出门人此一生,总该要有爱恨嗔痴走动,但好像前些日子她听说他封了摄政王辅佐新帝裴朗,也好,谢氏候的子弟自不会太差,这江山不会太乱,希望不要再有忠臣枉死。
宋婕湫在毒药发作的迷迷糊糊中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这一辈子,哀叹一口气,如果可以重来,她做鬼也不会放过金扶。
想着想着眼前的烛火模糊又清晰起来,耳边人群的声音嘈杂,似乎有人推搡着她,她有些站不住脚步,宋婕湫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倒在了地上。
毫无缓冲地倒了下去,她感到了莫大的疼痛。所以到底死了没?宋婕湫在心中想。
但一个巨大的拉力将她拖入更深的深渊。
她做了个梦,一个好长的梦,梦到的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无关紧要到她都记不清,只是一处尤为深刻,梦中一人坐在高堂之椅上,一半身子处于光明中,一半却隐匿在黑暗里,不知道是离得太远了还是这个光线的问题,宋婕湫看不清他的脸,但他骨节分明的手上系着的那根红绳却格外引人注意,闪着红光一路蔓延,像一条蛇一样,直到那根红绳缠上她的手,稳稳的在她食指处打了个结。
空中响起一个声音,苍老的已经已经分不清男女:“姑娘切勿在错”。
宋婕湫想认真去看看那人,却越来越不真切。
无意间她竟睁了眼,她有些迷茫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老天似乎真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虞儿!”
虞儿,安然无虞的虞,这是她的字,前十六年他的人生被这个字保佑着,没出什么大乱子,十六岁后没有人再唤过这个字,所谓的无虞也就消失不见。
唤她的人正是她的阿母秦蔓,阿母望向她的眼神中满是担忧,短短二字,宋婕湫听出了她的担忧,阿母总是这样的,在什么事上都要强,唯有关于她。
宋婕湫连连摇头,“我没事,只是太累了”。本以为会是平常的语气,她还特地扯了个笑,但此话一出却是带着哭意。
秦蔓先是一愣,后才点点头,语气中的担忧仍然是退不去:“昨夜还好好的,才去逛个集市便晕了,吓死阿母了。”
宋婕湫听到这些再也没忍住,闭眼,泪珠不受控制地滚出来,若阿母知道她惨死金家,该是何等难过。
“阿虞怎么了?还不舒服吗?”
宋婕湫撑坐起来,不由分说地抱紧了秦蔓,翁声翁气道:“没有,只是想阿母了。”
秦蔓轻轻拍着她的背道:“真真是摔傻了,天天与阿母在一起,有什么可想的?”
她忽然记起什么,忙问:“紫云呢?”
“在厨房煎药膳呢,怎么了?”
“我要见她”
紫云不放心别人来煎小姐的药,只能自己亲手做,正煎好便有人火急火燎的说小姐要见她。
紫云连忙端起药膳往承厢阁赶。
“来了来了,小姐!”紫云边跑边喊,声音中是少女独有的明媚。
宋婕湫回头看见紫云,这年的紫云十四,和她一般大,是府中主母的掌仆孙女,主母疼她俩,便让二人一起长大,虽说是主仆,却更似姐妹。
那年宋婕湫入金府,只带走了两个丫鬟,一个紫云,一个蓝芳。
蓝芳与金扶勾搭上,过上了与她平起平坐的日子,而紫云为了护她,被金扶将血放干而亡。
如今紫云完好无损的站在她眼前,她有些恍惚,想问想抱,眼泪却比她先一步作出反应。
"小姐怎么哭了?"小丫头问。
宋婕湫将紫云扯过来抱在怀里,这小丫头从小就心地纯良,忠心耿耿,那年出嫁,紫云在她的床榻边哭了一夜求着让她带她走,她自是答应的,本想着三人一起互相照应,可世事无常,紫云的死,是她的噩梦。
但这一次不会了,不会再发生这些事了。她发誓。
喝完药,宋婕湫询问起年月,得知这年离皇帝赐婚也就是她的笈笄节只有三天了,这三天什么也做不了,她的笈笄礼马上到了。
除非她身上已经有个婚约。
但她所知道的世家儿郎中未婚配的占少数,能让皇帝退一步的人,更是没有。
正思索间一个名字从她的脑海中划过——谢寂宸。
他是谢氏侯和嘉裕公主之妹的独子,皇帝想拆怎么也要考虑一下。
可是,她与这谢世子前世今生话都没说过一句,又如何请他帮这个忙?
“阿母,那谢小郎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宋婕湫目光望向窗外,状似不经意问道。
秦蔓选钗子的手停住:“哪个谢小郎君?”
“上京的那个啊。”
阿虞可是看上谢小郎君了?这是宋母可以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长大后二人还从未见过面吧!
“挺不错的,前几日打了胜仗,封了摘月将军。阿虞见过谢小郎君了?”
“没有,只是近日要回上京,以前就听许多人说谢氏子,风姿卓越,文武双全,我想能认识一下也是好事。"宋婕湫只想找个保护罩先让她度过这个节骨眼,能攀上谢家最好,攀不上这三天之内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入金府后,再打击报复。
宋母沉默了良久,盯着自家这愈发亭亭玉立的女儿,眉眼宛若秋波流转,明艳动人。心里确实找不到比谢小郎君更适合的人选,叹了口气,将那年那件事说了出来:
“那年先帝率你父亲、谢氏侯、你阿舅三人一同出征塞疆,遭遇伏击遇逢大雪,他三人拼死,将皇帝救出,那时谢小郎君三岁,而我也将临盆,先帝得之后便亲口下谕,若为男子,便情同手足可自由出入皇宫若。为女子便与谢氏侯之子定下婚约……"
宋婕湫当下顾不了那么多,只连忙问:“可有何为证?”
宋母见自家女儿急成这样,连忙去拿当年先帝亲笔写下的密信:今有宋氏之女与谢氏之子,佳偶天成,天赐良缘……
她看着信上的内容,心下了然:
她与谢世子本应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奈何先帝陨落,新帝忌惮宋家和谢家,便将宋家派遣到边疆驻守,那年,宋婕湫才五岁,虽说应有记忆,但十岁那年一场意外,让她忘了不少事。
有这东西那为何上一世阿母她们不将它拿出来?心下正疑惑,门外来了人,是阿父的贴身信使,说上京的府邸已经安排好,今日便可启程回京。
宋婕湫忙将信贴身放好,她还有个重要的人要见。
章之澜,她真真的发小。
上一世的他好像就是战死在这年。
那封家书传到她手中,血迹干涸,字迹也模糊不清,是写在衣襟上的,只有最后几行字勉强可以认出:毛虞,本以为可以去上京看你出嫁,奈何边关战士紧迫无法抽身,此去应万般珍重,若一切顺利,妹妹的贺礼阿兄自不会薄了,若一切不顺……后面没再写下去。
一封未尽的信成了她的心结之一。
她跑得越来越快,章府门外的侍卫还未及行礼,她已经冲了进去。
章之澜正在练枪,枪上的红缨在空中翻飞,少年身手迅捷正是如境之时,并未注意到闯进来的人。
“阿兄……”宋婕湫开口,却已是哭腔,上一世她失去的太多太多。
章之澜闻声收枪回头,宋婕湫站在他不远处。
“无虞?”
二人聊了许久,章之澜知道宋婕湫今日回上京,以为她是不舍,还安慰她没什么,又不是不会再见了。
宋婕湫看着眼前的少年,章之澜生得俊美,像文官温润,却偏是个武将。
听见“又不是不会再见”了时,宋婕湫仰头平静却坚定地说:“别说这种话。”
章之澜揉揉她的头,逗小孩似的语气:“好,不说。”
宋府来催了。
临别之际宋婕湫抱了一下章之澜,轻声说:“阿兄,三月后边关会起战乱,答应我,这场战事你先别去”
章之澜不解,近日边关太平,哪有什么起战的迹象,但看着小丫头有些焦急的模样,好像很急切地要他答应,还是点头答应下。
宋婕湫见他点头,知道章之澜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于是心中终于安定下来。
她扬起一个很明媚的笑,对章之澜道::“马上就到上京的中秋了,阿兄到时候去找我,我带你买月团。”
“好。”
“走了。”
章之澜看着无虞往前走的身影,无奈的笑笑,这位小妹妹似乎真的长不大。
宋婕湫上一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场战事死的本该是轻骑左将贺崇,但他临阵脱逃还带走了大部分士兵,只剩下章之澜和章家精锐,殊死抵抗最后无一人生。
章之澜的尸体还被挂在敌方城楼上三日之久……
去上京的路上宋婕湫都在想怎么才能杀掉金扶,金扶绝不能活,他活着对不起那些上一世上一世枉死的冤魂,可她一想起那张脸就止不住泛恶心。
马车一日行程便可到达城外,马车外的人声嘈杂,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撩开帘子向外望去,那是一队浩荡的人马,为首的人骑在马上,头发半披半束,未及束发,本应是略显凌乱的发型,却衬得他更加引人注目,银白色的战甲闪得人眼睛疼,他头仰得高些,不看两侧的百姓,嘴角的笑却没停下。
宋婕湫看着这人的模样,脑子中又闪过一些东西,却抓不住,她见过这个人的,绝对,但具体在哪里她也记不清,待她正准备再看清些时他只给她留了个背影。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她听见有人说谢小郎君。
等人马走完,她对马车边的一位大娘问道:“大娘,刚才那人是?”
大娘上下打量着她,似乎有些疑惑:“姑娘外地的?”
她点点头。
“那就是了,那个人啊,是谢氏候之子谢世子摘月将军。"
宋婕湫闻言再次抬头望向马背上的人,他背影挺直,渐渐与记忆中跪在雪地里的那人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