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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白撞煞 ...

  •   地铁站冰冷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发涩。晚高峰的喧嚣像一层厚重的油垢,糊在空气里。汗味、廉价香水味、还有不知谁拎着的韭菜盒子味儿,混作一团,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江屿扯了扯勒得有点紧的衬衫领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讨厌这种地方,讨厌这种被陌生躯体推搡着向前的感觉,像一尾被裹挟在浑浊急流里的鱼,身不由己。

      他只想快点挤上那趟该死的六号线,回到自己那个鸽子笼一样、但至少安静的小公寓。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江屿皱着眉掏出来,屏幕亮起,是条垃圾短信。他拇指划过,正要锁屏,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一丝异样。

      正前方,悬挂在巨大承重柱上的那块巨型广告屏,画面扭曲了一下。

      不是信号干扰那种雪花噪点,而是……像一块被无形大手揉皱的画布。色彩瞬间褪去,只留下一种沉郁、粘稠的暗红,铺满了整个屏幕。紧接着,几个歪歪扭扭、仿佛用凝固的污血写就的黑色大字,粗暴地撞入视野:

      “江屿”

      他的名字。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周围的嘈杂声潮水般退去,世界只剩下那块屏幕和那两个血淋淋的字。

      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化。

      暗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荒野。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昏暗天光。画面的正中央,一顶刺目的、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的花轿,被四个动作僵硬、穿着褪色红褂子的纸人抬着,正不紧不慢地前行。花轿的帘子低垂,遮得严严实实。

      花轿的旁边,是一口惨白惨白的棺材。同样由四个穿着惨白寿衣的纸人抬着,动作与抬轿的纸人如出一辙,僵硬、同步得诡异。棺材没有盖子,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红轿,白棺。一喜,一丧。在这片死寂的荒野上并行,构成一幅令人头皮炸裂的诡谲图景。

      然后,镜头猛地拉近,直怼向那顶红轿的窗口。

      一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掀开了轿帘的一角。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长而尖锐。

      帘子后面,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是江屿自己的脸!

      脸色青白,嘴唇却涂得猩红如血。最恐怖的是他的咽喉处——一根细长、闪着冰冷寒光的银针,贯穿而过!针尖从喉结下方透出,针尾留在颈后,凝固的暗红色血珠缀在针身上。

      画面中的“江屿”对着屏幕外的江屿,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空洞而怨毒的笑容。

      “嗬——”

      江屿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进喉咙。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想移开视线,脖子却像生了锈的轴承,发出咯咯的轻响,僵死般钉在那块恐怖的屏幕上。

      “搞咩啊?屏幕坏咗?”旁边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大叔操着粤语抱怨,不耐烦地抬头瞥了一眼,随即也愣住了,脸上的烦躁瞬间被惊愕取代。

      “卧槽!这放的啥玩意儿?恐怖片预告?”另一个年轻学生模样的男孩也注意到了,声音带着点看热闹的惊奇。

      “不像啊……这颜色……也太渗人了吧?”一个女孩的声音有些发颤。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像一群受惊的蜜蜂。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仰头望着那块播放着死亡预告的屏幕。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在人群中晕染开来。

      江屿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那根银针穿透咽喉的冰冷触感,仿佛已经真实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他想逃,双腿却像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死死焊在冰冷的地砖上。

      就在这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刺骨的巨大吸力猛地从屏幕方向传来!

      不是风,更像是空间本身突然塌陷,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江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就被那股力量狠狠地扯离地面,像一片被卷入飓风的落叶。地铁站嘈杂的人声、明亮的灯光、浑浊的空气……所有属于现实世界的一切,都在瞬间被撕裂、拉长,化为模糊扭曲的光带,然后彻底陷入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绝对的寂静。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失重感。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脚下猛地传来坚硬的触感。

      江屿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钻心的疼。他大口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肺部火辣辣的。眼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视野重新被光线填满。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土路上。天色晦暗不明,如同蒙着一层厚厚的、洗不干净的灰布。空气粘稠而冰冷,带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土腥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纸灰燃烧后的焦糊气息。

      土路两旁,是影影绰绰、形状怪异的枯树,扭曲的枝桠在昏暗的天光下伸展,如同无数向上抓挠的鬼爪。四周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土路前方,泾渭分明地分岔成两条。

      左边一条,铺满了厚厚的、惨白的纸钱,一直延伸向视线的尽头,没入一片更深的灰暗之中。纸钱被无形的力量托着,纹丝不动,如同一条凝固的、通往幽冥的苍白河流。

      右边一条,则洒满了刺目的红色碎纸屑,像是被撕碎的劣质喜字,同样铺满了路面,延伸向另一个方向的黑暗。那红色红得极不自然,像凝固的血块碾碎后撒了一地。

      红路。白路。

      地铁屏幕上那诡谲的红白画面,瞬间与眼前的分岔路重合!

      “呃啊……”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不远处传来。

      江屿猛地转头。

      土路入口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人,此刻正挣扎着爬起来。加上他自己,一共七个人。三男三女,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惊魂未定和深切的茫然恐惧。

      江屿的目光飞快扫过这些“同伴”。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眼神惶恐;一个染着黄毛、脖子上挂着廉价金属链子的小青年,强作镇定却掩饰不住腿抖;一个穿着职业套裙、脸色煞白的年轻女人;一个抱着双臂、瑟瑟发抖的微胖女孩;一个眼神躲闪、穿着校服的少年;还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气质异常沉静的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身形挺拔,侧脸的线条如同刀削斧凿般冷硬利落。他似乎是最快清醒过来的一个,此刻正半蹲在地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微微低着头,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但江屿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目光,正透过人群的缝隙,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以及每一个惊惶失措的人。

      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评估猎物般的审视。当那目光无意间掠过江屿时,江屿甚至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以及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探究?

      这感觉让江屿极度不适,像被某种危险的猛兽短暂地锁定。他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

      “这……这是哪里?绑架?拍电影?”那个西装中年男人声音发颤,扶了扶歪掉的眼镜,试图找回一点成年人的体面,但效果甚微。

      “拍你妈个头!”黄毛青年啐了一口,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张声势,“老子刚才还在网吧打排位!哪个孙子搞的鬼?有种出来!”

      “呜呜……我想回家……”那个微胖的女孩直接哭出了声,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都闭嘴!”穿着运动服的冷峻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冷硬。瞬间,所有的哭喊和质问都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土路分岔口旁边的地面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张惨白色的纸。

      纸的质地很奇特,像是某种粗糙的树皮,又带着点皮革的韧感。上面用浓稠得如同干涸血迹的暗红色墨水,写着几行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滴落下来的字:
      【规则一:活人走白路,死人走红路。
      【规则二:勿听鬼哭,勿看花轿。】
      【规则三:吉时将至,莫误时辰。】
      【规则四:心诚则灵,心疑则死。】
      【——红白撞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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