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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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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章宫内,药香沉郁。皇帝半倚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唯独那双眼睛仍锐如鹰隼。他的手边坐着一个四岁的小孩子,九皇子文不惑,这孩子倒也乖巧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动。
“臣叩见陛下。”周阳伏地行礼。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浑浊又虚浮,每一个字都裹着滞涩的痰音,“那边案上……有幅画,赏你的。”
宫人悄无声息退尽,殿内只余三人。周阳起身,走到紫檀案边,将画卷拿在手上。
“打开看看。”皇上吩咐道。
展开卷轴,墨色渲染,这是一张周公负扆辅成王图。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捧画转身,再次跪倒。
“暴升奏报,那逆子……还在逃。”皇帝忽地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攥紧锦褥,颈侧青筋暴起,“死有余辜……死有余辜!”
周阳垂首不语,袖中手指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明日,朕便下诏废太子。”皇帝喘息片刻,目光落在身侧幼子身上,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色,“立惑儿为储。”
周阳并不奇怪皇上对继任者的选择,皇上没得选,平昌王因李家卷入巫蛊之祸,直接丧失了储位继承权,燕王谋反,临江王不成事,唯有得宠的赵夫人诞下的幼子。
他没想到,皇上这么果决,接下来耳边响起更令他震惊的话。
“你,是朕一手提拔的。”皇帝盯着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待朕龙驭宾天……惑儿,就托付给你了。做我大夏的——周公。”
周阳猛然抬头,皇帝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淬火的铁。哪怕皇上此时已经病入膏肓,依旧不敢让人生出半分轻视的心思。
侍君十余载,这是第一次,听这位孜孜求长生的帝王亲口言及身后事。看来皇上终于意识到,长生是虚假的。
“臣臣何德何能,惶恐不已,又系郑氏姻亲……恐负陛下重托。”他叩首,额抵冷砖。惊喜与寒意同时在脊椎窜升。这是滔天的权柄,但站得越高,他便愈发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朕,疑人不用。”皇帝短促地笑了一声,咳意翻涌,“你有宰辅之能……朕不会看错。”
“臣……叩谢天恩。”
“莫急。”皇帝缓过气,唇角扯出一点奇异的笑纹,“朕还要为你赐婚。”
周阳指尖微凉,他心中只有章儿,并不想与他人成婚。
“朕知道你的心思。”皇帝慢慢道,“你喜欢章儿,朕将她许配于你。待完婚之后,大将军印,也由你执掌。”
仿佛惊雷炸在耳畔。周阳猝然抬眼,素来沉静的面具裂开一丝缝隙,嘴角不受控地扬起,又被他狠狠压住。他重重叩首,声音发颤:“臣……万死难报!”
“惑儿,”皇帝转向身侧幼子,语气温和下来,“去,扶你老师……和姐夫起来。”
文不惑乖乖滑下榻,小手握住周阳手臂,周阳站起身来
孩子被宫人引去侧殿后,偌大殿堂彻底空寂。皇帝脸上最后那点温和寸寸剥落,露出底下铁青的底色。
“子幼而母壮……”他幽幽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周阳,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周阳明白皇上是担心赵夫人年轻有野心,他喉结滚动,没有答话。
“朕当年践祚,皇祖母垂帘听政。”皇帝目光投向虚空,声音沉进往事里,“朕摩拳擦掌想走出一些政绩,可皇祖母竟然把我任用的人杀了。”
他猛地咳嗽起来,枯瘦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嘶声道,“所以朕此生,最忌惮后宫干政。”
“立完新的太子之后,朕就会把赵夫人杀掉。”皇上语气平静,说完却叹息了一声。
周阳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哐当!”
瓷盏碎裂声乍然从殿门处传来。
“何人?!”皇帝厉喝。
一道藕荷色身影踉跄转入。赵夫人跪倒在门边,云鬓微乱,手中托盘倾覆,茶汤淋漓了一地。
“陛下……”她仰起脸,泪痕纵横,竟有种凄绝的美,“臣妾刚煮了新茶,本想……不想在门外听见……”
她膝行至榻前,伏在皇帝脚边,肩头颤抖如秋风落叶:“惑儿得立太子,是臣妾天大的福分……臣妾不敢求长生,只求陛下允我多侍奉百年。若真到了那一日……臣妾必随陛下而去,绝不留恋人间。”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这个跟了他五年的女人,温柔小意,知冷知热。他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露出她光滑纤长的脖颈。
赵夫人哭得睫毛粘成缕,眼里满是惊惧与哀求,像后花园那只关在笼子里被雨打湿的金丝雀。
半晌,他指尖微松,叹了口气。
“罢了……”皇帝合上眼,倦意如潮水涌上,“依你便是。”
——
京郊古道尘土微扬,这是往来河西走廊与京城的必经之路,亦是通往咸阳的要道。
暮色四合,残阳将人影拉得颀长,苏黄门勒马而行,远远便看见周阳负手立于路边,衣袂轻拂,神色难辨。
他连忙翻身下马,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见过周大人。”
两人寒暄数句,周阳便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却藏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苏大人,今日暮色已至,夜行多有不便,不如随我回城外庄园暂歇一晚,明日再启程不迟。”
苏黄门心中暗忖,若是旁人相邀,他断然不会应允,他定会想着早些将朝廷钦犯带回去,以免夜长梦多。
可周阳不同,他是皇上素来倚重的近臣,权势日盛,如今皇上缠绵病榻,来日皇上宾天,朝野上下的重任,未必不会落在周阳肩头。这般思忖之下,他自然不愿得罪。
“那就叨扰周大人了。”苏黄门拱手应下,随即凑上前来,压着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讨好的暗示:“周大人放心,公主已然被我们下了软筋散,此刻武功尽失......”
周阳眼神转冷,只是垂下眼眸。
说罢,苏黄门转过身,高声吩咐随行众人:“客随主便,你们都听周大人调度,不可怠慢。”
不多时,一行人便抵达周阳的城外庄园。
小院静谧,一架马车缓缓驶入,车帘掀开,一道挺拔俊朗的身影走了下来。
连日奔波劳顿,公主那张素来英气逼人的面庞上添了几分倦意,却依旧难掩风华,周阳对上那道从容的视线,心跳竟不自觉漏了一拍。
今日他便可金屋藏娇了吗,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
文含章在马车上便已听见了周阳的声音,心中早已猜到他的用意,神色未有半分波澜。她径直在案几旁坐下,身姿依旧挺拔,即便没了武功,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仪也未曾减半。
周阳紧随其后进屋,屏退左右,语气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这般姿态,在他身上极为罕见,即便在皇上面前,他也素来是不卑不亢、从容有度的模样。
“章儿,你从前也来过我的庄子,你在附近狩猎累了,便会来这里用餐,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菜。”
文含章淡淡颔首,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
周阳望着她冷淡的模样,心底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曾几何时,他与章儿自小一同长大,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竟隔了一层可悲的厚壁障,且这层壁障,越来越厚,越来越坚。
是从萧停云出现的时候开始的,还是从章儿毅然从军开始的,他想不明白,也不愿相信。
他走上前,将一瓶解药轻轻放在案几上,声音放得更柔:“这是软筋散的解药,太子殿下那边,我也已经派人暗中去打探消息、暗中护持,只盼着皇上的追兵,不要找到他们。”
文含章的目光落在解药上,却没有去动,抬眸看向周阳,语气平静无波,直截了当:“你有话要跟我说。”
“皇上决意立九皇子为新的储君了。”
周阳说完见她神色平静,想来早已对朝中变故有了预料,他望着文含章,眼底带着一丝隐秘的期盼,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皇上......为我们俩赐婚了,章儿。”
文含章缓缓抬起眼眸,清澈的眸底没有半分波澜:“你是个聪明人,我们是不可能的。”
周阳瞬间有如坠入万丈深渊,浑身冰凉。
“为什么?是因为萧停云吗?章儿,你知道的,我不介意他的存在,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章儿,我爱你。”
文含章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知道的,不是因为他。”
她抬眸,目光直视着周阳,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如同惊雷般砸在周阳耳边:“父皇宾天后,要登基称帝的,不是九皇子,是我。”
即便周阳心中早已隐隐有过猜测,可亲耳听到她这般直白地说出来,他仍旧心头一震,彻底愣住了。
他从不敢想,章儿竟真的有谋反之心,竟真的敢觊觎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文含章望着他震惊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却依旧语气平静地问道:“若是我坐上了父皇的位置,成为这大夏的女帝,你会做我的男人吗?”
不等周阳回答,她便已自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释怀:“不,你不会。因为你放不下权力。这就是我们没办法走到一起的原因。”
他们之间,不是没有感情,不是不曾有过青梅竹马的温情与默契,可这份感情,终究抵不过权力的诱惑。
周阳更爱的,从来都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奋力一步一步向上爬,不仅仅为了抱得美人归,更是为了坐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周阳的眼中,瞬间翻涌着诸多情绪,有悲伤,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阴鸷。
屋内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门窗紧闭,四下无人。
只要他走上前,只要他稍稍用力,这个他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就可以是他的,无论她愿不愿意,无论她有多大的野心。
仿佛看穿了他心底的念头,文含章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从容:“你不会这样做的。”
她太了解周阳了,他一边爱权利一边爱着她,若她一直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他未尝不是良配,可是她一路走过来,没有如果。
周阳僵在原地,浑身的戾气瞬间被击溃,只剩下无尽的狼狈与悲凉。
这一晚,他与她彻底走向了两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