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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因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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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蟾宫成年累月地骚扰袭灭天来,按照一步莲华往日的作风早该做如来狮子吼降妖除魔了,但面对那张跟善法天子一般无二的华美面容,他像弟弟一样胆颤心虚莫名气短,毕竟从小在雪山般庄严圣洁的即导师手下吃过太多牛皮鞭,实在是硬气起不起来。善法天子早就风闻不让人省心的妹妹迷上袭灭活佛,他心里气恼茫然还有几分淡淡的喜悦。长久以来,他在偷偷盼望着有人能成为木耳佛倾心的明妃,颠三倒四整出点儿供人茶余饭后消遣的闹剧,这样可爱的水蜜桃就能从对木耳的痴迷中醒悟过来,一心一意伴随自己在精进修途中生死相随。
善法天子是黑白活佛的蒙师,他在因缘未起的少年时代就常在梦里觑见一个令人心恸的白色身影,不知面容不知性别亦不知是哪次轮回中的刻骨眷恋,醒来时只觉漫天佛号震彻心扉,层层束缚住灵魂中不得解脱的生死缠绵。爱欲不重者不生娑婆,似有所悟的善法循着记忆中的诵经声步入佛寺,卸下此身尘缘期待有一天能与有情众生在极乐光明中欢喜重逢,他心如止水地修了十数年,辩才无双,行止无缺,年纪轻轻便荣登即导师之位,被派遣至蒙疆教导两位已至发蒙年纪的小活佛。
那是一个草原上少见的雾气蒙蒙的清晨,万物伏藏百鬼辟易,奢靡的天竺香料烘托着佛帐中端坐的即导师那无与伦比的圣洁美貌,前来行五体投地大礼的喇嘛们像恒河般川流不停地自他目前流过,不着痕迹不留因果,直到一抬颠动不已的镀金大佛轿破开人群驶来。善法天子沉默不语,这就是那位离经叛道的佛王转世吧,再慈悲多情的灵魂也终究脱不出六道樊笼,希望这次活佛能识时务,不再抗拒命运的拨弄。
还没等侍僧放稳佛轿,两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龇牙咧嘴的小佛爷一边互殴一边滚落地面,不顾周边数百个被新任活佛风范震慑住的秃驴,继续上演小王八神拳,打得气喘吁吁情深意切,像两条相依为命誓死不离的野狗崽在用最原始的交流方式表达最赤诚的依恋。即导师是何等正经的好僧侣,放下念珠卷起袖子,回身从特别订制的坐垫里“唰”的抽出13绕镶金牦牛皮鞭,上手就是一顿让人眼花缭乱的绝妙鞭打。当草末横飞尘烟落地时,一向无法无天,试图将坐床大典变成拳击赛的两位佛爷变成两个眼泪汪汪抱做一团的小可怜,统一地用惊恐稚嫩的眼神仰望前方喜马拉雅山一般冷冽壮美的蓝衣人。老老实实地被即导师押解着完成登基大典,含羞忍痛地接受四方豪强显贵们滔滔不绝的恭维,并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在上千个信徒精心打理的发髻上擦干血污泥土鼻涕眼泪。
典礼结束后,即导师将两个坏小子扒光扔进澡盆,自行去检查明日授课用的禅室经卷。赤身裸体的兄弟俩难得没有肉搏,依偎在一起默默庆幸劫后余生。袭灭没有哥哥奸诈,躲鞭子时不够灵巧,被打出一身渔网痕,血淋淋的看着十分渗人,给他头发抹皂角的一步莲华心疼得要舞动舌头给弟弟涂口水消毒,恶心得木耳怪叫不止,乐得桃子怪笑不已。听到嘈杂嬉闹声的即导师神速破门而入,吓得小活佛们歪倒在澡盆中呛得声嘶力竭,像一锅烫毛待宰的小公鸡,善法天子哭笑不得,不由心软。 “算了算了,上完药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3点都给我起来做早课!”撂下一句有略几分温情的严厉指示,同样辛苦了一天的他回禅房打坐,留下两个光溜溜的皮小子以及窗外三十多位等待伺候皮小子的仆人大眼瞪小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两位尊贵的佛爷全身披金戴银,各自伸长脖子让明妃往脑袋上抹美国发油,从头到脚打理得油光水滑,手拉手结伴拜见座师。即导师原本心境波澜不惊,烂熟于心的经卷也条分缕析,只待学生上场,开讲即可。不料一抬头,望见晨光中一步莲华洗得白白净净的水蜜桃脸,一场小型核爆在他头脑中轰然作响。是他,梦中依稀的泪光,恢宏佛堂中低进尘埃的恋慕,兜兜转转在这物欲横流的五浊恶世,终究还是狭路相逢。
一步莲华看着他,温柔而怜悯,一如大日如来亘古不移的慈爱悲悯,善法天子浑身僵硬,是像疯子般紧攥手中留不住的恒河沙,攥出血攥出灵魂攥出来世的冤亲债主,还是一切都放手,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桃子佛年岁尚小,眼前人凛冽哀恸的眼神让他心惊,不由攥紧弟弟的手,疼得木耳佛狠狠跺了他一脚。一步莲华浑然不知疼痛,对方炽烈的视线唤醒阿那耶识中若有似无的影像:蓝色的他时时护佑身旁,言语犀利却有着最深的关怀,最后的分别,来不及说再见;黑色的他有着最刻骨的怨恨与依恋,一生纠结一身罪孽,断气前辛酸的自嘲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想攥紧他的手,哪怕流亡大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