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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这来的便是闰土 虽然我一见 ...

  •   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鲁迅《故乡》

      地点:新镇
      人物:程清袁初

      夜色愈深,人声的鼎沸渐渐滤成了零星的絮语、收拾板凳的拖沓声以及渐渐散去的脚步声。柱子婶那标志性的嗓音也被丈夫催着回家叫停,牌桌上的喧嚣也终于归于沉寂。程妈拉起程清的手:“走啦,回家。”

      脚下这条路,是当年跑过无数次的归途,此刻却有种奇怪的失重感——记忆中这条路长得望不到尽头,跑得小腿发酸才能依稀看到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此刻挽着母亲,似乎三两步间,昏黄灯光下那熟悉的院门就已清晰可见。时间不仅压缩了空间,也磨钝了那些曾无比强烈的距离感。

      偏远小乡镇的集市可不是天天开的,新镇的集市,总是遵循着古老的时间表:农历的每月逢二、四、七、九结尾的日期。只有开集市的时候,集市像被注入了魔法般骤然苏醒、膨胀,方圆十几里的人们蜂拥而至,当地人称为“赶集”。

      人们从四面八方的村庄涌来——有兜售农具小吃的,有提篮叫卖鲜蔬鸡蛋的,有抱来活鸡活鸭讨价还价的,也混杂着些看热闹、买点平日不舍得零嘴、或是拿几个硬币试试手气“套圈”的孩子。

      早已在都市习惯现代商超的程清,对这种喧嚣杂乱早已失去兴趣。这次却不知怎的,主动要陪程妈去赶集。集市在邻村,离程清家有三四里路的脚程。走过熟悉的田埂,喧嚣声浪便迎面扑来。商贩们摆开地摊,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减价的叫嚷。各色小吃摊前热气腾腾,自家种养的东西堆在地上,带着点泥水等待识货的买家。一切喧嚣都那么熟悉,时间的针脚在这里走得格外缓慢,仿佛定格。

      程清在一个小摊前停下。炉火熊熊,映着摊主胡子拉碴、油光发亮的脸。他熟练地用长铁钳夹起揉好的面饼,啪啪几下,利落地拍进敞开的炉膛内壁。炭火舔舐着面饼,瞬间爆发出浓郁炽烈的麦香!程清付了钱,刚出炉的饼子烫得她指尖发疼,酥脆金黄的外皮滋滋响,一口咬下去,那裹着葱油和芝麻焦香的韧劲在齿间崩开,唤醒了沉睡多年的味蕾——这是新镇的味道,也是童年的味道。

      她捧着滚烫的烧饼,小口地啃着,跟着程妈顺着人流慢慢外移。空气浑浊复杂,混杂着尘土腥气、炸货的油香、汗味,还有劣质香水和廉价脂粉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爽朗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粗粝感的女子声音陡然响起,直直撞了过来:“小婶!赶集啊!”那熟稔的亲热劲里,带着一种小镇熟人特有的自来熟和喧腾。

      程妈循声望去,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嗐!可不是嘛,珍珍也在啊!”她拍拍身边正在低头啃烧饼的女儿,“喏,清清,看看谁来了?”

      袁初顺势看向程清,脸上漾开笑容,声音扬起:“这是小清吧!哎呦!放假回来啦?瞅瞅,长恁(这么)高!不像小时候跟个豆芽菜似的啦~”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赞扬。

      程清闻声抬头。面前站着一个敦实强壮、脸上刻着风霜印痕的女人,肤色略显粗糙,穿着倒干净——大花的化纤衬衫,洗得泛白的藏青裤子,头发用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塑料夹子随意挽着。但,即便那双眼睛周围添了细纹,嘴角漾开的笑意却如此熟悉!程清心头猛然一悸,那被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小初姐”形象瞬间被唤醒。童年被守护的温暖涌起,一股冲动让她下意识想把烧饼塞过去,像小时候分享糖果那样亲昵。

      左脚几乎要不由自主地向前蹉出半步,一个发自胸腔深处的笑容刚要展露,那句“小初姐!”几乎就要喊出口时——

      袁初的目光已经自然而然地、甚至带着点刻意地,从程清脸上挪开,投向了身旁一直沉默的汉子。那汉子约莫四十出头,身材粗壮,皮肤是常年户外劳作的酱色,鬓角有些花白,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黝黑发亮的头皮。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和一条略泛白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下踩着一双白净的运动鞋,在一众朴素的赶集人中显得格外整洁体面。袁初的声音在转向男人时立刻变得带笑,但这笑里,糅杂进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和证明什么的味道。她朝程清扬了扬下巴,对那汉子说道:“喏!老张,这就是我常跟你叨咕的,我小学那会儿的同学!人家从小可就是念书的料!不像我,榆木疙瘩!”她旋即又转向程清,语气依旧是夸赞的调子,眼神却明显疏离了一层:“啧啧,清儿打小脑子就灵光!跟俺这不开窍的可不一样!瞅瞅!现在多出息!大城市里的研究生呢!俺(我们)可不敢比哟,差距——大喽——!”那拖长的尾音“哦——”,像一声沉甸甸的、带着刺的叹息,重重落在地上。

      被称为“老张”的男人闻言,嘴角极其克制地向上掀动了一下,幅度微小到几乎是个错觉,算是回应了程清母女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置身事外的漠然,只在“研究生”三个字飘过时,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短暂、难以捕捉的神色——也许是对另一种人生轨迹的些许好奇,也许只是单纯的评估与距离感。

      程清喉咙里瞬间堵满了许多话——那些关于这些年你怎么过的疑问,想表达重逢的惊喜,想聊聊过去的顽皮时光……可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拦住,在舌尖打转,硬是吐不出一个字,只来得及凝固成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

      那句到了嘴边的“小初姐”,终究卡在了喉咙里,换成了一个符合当下身份距离的称谓。程清身体微微前倾的弧度迅速收回,那份本能想要靠近的冲动被无声地压下,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初……初姐好呀……这是姐夫吧?”目光只在老张脸上飞快地掠了一下,像蜻蜓点水。

      “嗯!对,你姐夫!”袁初拍了拍汉子的胳膊,他依旧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眼神在程清身上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随即投向不远处卖农具的摊子。

      程清几乎是凭着本能挤出下一句:“那……那你们先忙吧?有空来家里坐哈!”

      程妈也连忙堆上笑:“对对对!有空来!一定来!”

      “得(行),得!回头去!小婶,小清!”袁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股要抽离的味道,身体自然地转过去,跟上丈夫的步伐。

      两拨人便在熙攘喧嚣的人流中,无声无息地擦肩而过,像两片被水流推开的叶子。走出几步远,程妈忍不住压低声音感慨,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世俗羡慕:“啧……说起来,袁初丫头命倒是不孬。老张那人,听说包工程,手头松着呢!光是给袁福家的彩礼,怕不得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指头在程清眼前用力比划了一下,“还托人把她那个成天瞎混、惹是生非的宝贝弟弟塞进了啥技校,说是学开大轮船的,往后能当海员!啧啧,那可了不得,一个月挣老鼻子钱了!真应了老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袁家,真个是沾了闺女的大光喽!……”

      程清没有接话。她目光茫然地投向前面来来往往、汇集成模糊色块的人群。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极轻、极认真的声音才从她唇边飘出,分不清是在回答程妈,还是在说给那个消失在嘈杂中的背影听,亦或只是对自己内心翻腾思绪的一种确认,语调和那烧饼的味道一样复杂:“嗯……是挺好。能……过得好,就好。”

      人,还是那个人吗?那一瞬间,程清的心口仿佛被那记忆深处、月光下奋力扎猹的闰土手中的钢叉虚虚扎了一下——冰冷而尖锐。那份重逢时骤然燃烧又猝然熄灭的亲昵温度,那句轻飘飘却又如冰锥般尖锐刺穿所有过往情谊的“差距大喽”……袁初,终究不再是那个叉着腰、声音清亮喊着“清儿!走喽!”的风火姐姐;程清,也早已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需要紧紧抓住她衣角才能安心回家的瘦弱丫头。

      迅哥儿与闰土之间那道“可悲的厚障壁”,原来并非仅仅印在故纸堆里冰冷的铅字。在这弥漫着滚烫油烟、泥土腥气和市井喧嚣的小镇集市上,在黄昏渐浓的暮色里,它已沉沉地降下。比暮霭厚重,比人群喧嚣更隔膜,将她们,将那些曾经紧紧依偎的童年伙伴,死死分隔在了透明却又坚不可摧的两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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