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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土地平旷, ...

  •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陶渊明《桃花源记》

      地点:新镇
      人物:程清袁初

      日头渐渐爬上窗户最高处,教室里闷得像个蒸笼。住在学校隔壁的小叔闻声赶来,洪亮的嗓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傻丫头!那点子东西,拢共才几个字?跟我走!”他不由分说,一把拽起瑟缩的程清,“回家去!饭前念三遍,饭后念三遍,包你倒背如流!”程清将信将疑,既然小叔答应了老师,程清就要努力做到。整个中午,除了扒拉几口饭粒,她的全副心神都死死黏在那几行冰冷拗口的定理上,反反复复,磕磕绊绊,像蜗牛在攀爬峭壁。

      下午,当程清被点名站起,她的小脸憋得通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竟然真的……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再看那些早早拍胸脯离去的身影,包括袁初在内,有好几个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手指紧张地抠着桌面——她们食言了。

      放学的铃声尖利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程清像一枚被狠狠弹出的弹子,第一个冲出教室,一路狂奔到小叔家。她脸颊红扑扑的,喘着粗气,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巨大喜悦:“叔!我真背下来啦!特顺溜!好几个答应了的都没背出来呢!”那种夹杂着扬眉吐气的巨大幸福感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谨小慎微。那一刻,年幼的她尚不能体会这份喜悦里混杂的残忍——她拥有了整个中午的“特权”,只需要对付那几行字眼。而袁初她们,或许正忙着生火做饭,或是照看吵闹的弟妹,或是匆匆赶往地里浇菜……这些沉重的生活砝码,要等到程清长大,读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时,才会恍然明白其中深藏的酸楚。

      兴奋像潮水般稍稍退去,程清才想起那个小小的疑问:“哎,叔,你今天中午……咋知道我还被关在教室里?”

      叔叔说:“有一个男孩,估计你们班里面的同学吧,跑来跟我说的,’你们家程清被关起来了’”

      小叔正低头专注地修补一把藤椅,头也不抬:“一个娃跑过来跟我讲的,‘叔,你家程清被关学啦!’嘿,脸盘黑瘦黑瘦的,小眼睛还挺有神头儿的一个小子,是你们班上的吧?”

      程清眨眨眼,脑子里过了一遍班上的男同学,像一群模糊的影子。她和那些男生的世界几乎全无交集。但那一刻,心底还是微微暖了一下,像有一点点不烫手的阳光融了进来。这微乎其微的、不带评判的善意,模糊又真切。

      这微小经历,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艰难地撬开了程清长久以来被乌云密封的心房,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一个朦胧的念头第一次微弱地闪现:或许……拼尽全力,真的是有回响的?这颗微小的种子,颤抖着,怯生生地落在了她荒芜已久的学习习惯的土壤里。她开始尝试着,稍稍用点心思在书本上了。然而,习惯的力量是巨大的。抄惯了一字不落的标准答案来应付作业和作文,再要自己费劲地去“想”,对不到十岁的程清来说,实在是苦差事。这种惰性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能改。

      直到那天,语文课教《一定要争气》——那个讲述“笨学生”童第周,讲他如何从一个文化基础差、学习很吃力的学生成为生物学家的故事。老师讲到他的勤奋,目光缓缓扫过教室,竟然点到了程清:“程清,你说说,读了童第周的故事,有什么感想?”

      点名带来的冲击力,对程清这个班级里的“小透明”来说,不亚于一场惊雷。她腾地站起来,脑袋里嗡地一片空白,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喉咙像被死死堵住,一股酸热涌上鼻尖和眼底。还未开口,眼泪就先扑簌簌掉了下来。她死死盯着桌面一个看不清纹理的墨点,不敢抬头。

      教室里一片死寂,夹杂着一些低低的嗤笑声。讲台上传来一声叹息,老师没有责备她的泪水和畏缩,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程清啊,你看,童第周基础那么差都争出了气。你爸爸给你买了那么多资料书……”老师顿了顿,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塞满崭新教辅的书桌,“是不是也该学学童第周,争一口气呢?”

      程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抖得更厉害。这不是批评,却比批评更让她无地自容。老师竟知道她连作文都是抄的!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依靠抄答案维持的虚幻的安全感。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力地点着头,咸涩的泪水滚进嘴角。

      从那天起,程清是真的开始“争气”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深陷的泥泞里,举步维艰。她的成绩像被冻僵的蜗牛,极慢极慢地蠕动着,大多数时候仍在及格线的边缘挣扎,但数字表上那个永远悬挂在最后的、刺眼的倒数第一,终于被她艰难地甩掉了。然而,她在同学们眼中依旧是个“怪人”——既不热衷于挤进女生们因《还珠格格》而划分的无聊阵营,也绝不会和班上任何一个男生多说半句闲话。在那个早熟又封闭的小世界,女生和男生之间,若多说一句无关学习的话,哪怕只是问一道题,或是被分配一起擦黑板,都会立刻招来无数自以为是的挤眉弄眼和暧昧不清的窃窃私语。

      于是,程清的世界,依旧被囿于袁初和那几个同属“后进”女生的狭窄队伍之中。每天两点一线,在尘土飞扬的上学、放学路上重复着单调的脚步。这小小的队伍,是漫长灰暗日子中唯一的慰藉。

      时光推进到三年级。一起的女生里,有个比袁初还大上一岁的姑娘。某天放学路上,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喂,听说了没?李婉,镇子西头那家的,才多大?十三吧?四年级不上了,去南边厂子里了,能挣钱哩。我呀,念书这榆木脑袋实在不开窍,下学期……也不打算来了。”言语间没有憧憬,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早熟的、对命运的默认。

      在当时的新镇,更高年级的辍学并非新鲜事,但对才七八岁的程清来说,那个“外面”的世界和“打工”这个词,如同遥远星球传来的陌生信号,遥远且危险。

      春天像个被搅乱的颜料盆,将浓郁的嫩黄、新绿一股脑泼洒在小镇的每个角落。这个自给自足、宛如孤岛般的新镇,人们一辈子去隔壁镇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不知是否是为了给孩子们贫瘠记忆填充一点色彩给,某次作文课前,老师心血来潮,宣布要带全班去田野边踏青春游,回来要写一篇游记。

      新镇地处平原,被大片未开垦的荒地包围。九十年代的光景,这里宁静得仿佛被飞速发展的时代遗忘。一条笔直宽阔的柏油路擦着它的边缘伸向远方。通往镇子内部的,只有狭窄的石子路,被两侧茂盛的树木严密掩映着,从主路上根本窥不见树影深处的烟火人家。那时节,外出“打工”的浪潮还未大规模席卷这里,青壮劳力大多还在土地上刨食。盛夏的树荫下,人们捧着冰凉的井水西瓜闲聊纳凉;冬日的火炉旁,话题总绕不开东家长西家短;一年四季,青壮劳力都能在田地或荒草甸子里逮到肥硕的野兔野鸡。

      新镇的日子,活脱脱就是一幅写实的、散着烟火气的《桃花源记》画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那次春游,对从未踏出过小镇地界的程清来说,无异于收到了一张色彩浓烈的异域明信片。触目皆是金黄得晃眼的油菜花海,无边无际地铺向天际,和煦的风卷着浓郁的、带点泥土腥气的花香扑面而来,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她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一种来自胸腔深处汹涌的、想要诉说的冲动。那篇游记,她写得格外用心,不再是干瘪的陈述,而是蘸着金黄的颜料涂抹出的心情。老师破天荒地把它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了一遍,还号召大家“学习程清对景物的细腻感受”。

      然而,当这束聚光灯第一次意外地打在程清身上时,更浓的阴影也随之悄然笼罩。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女孩都会有一个宿敌,因为程清和方荟是邻居,且又是同班,几乎从牙牙学语起他们俩总会被父母放一起比较,像是天生的宿敌。方荟向来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拔尖。长久以来,程爸程妈早已默然接受了程清的“垫底”,两家倒也相安无事。可程清这意外的“闪光”,却像是石子投入了方荟这汪平静的池水。很快,方荟那边流出的议论——“她肯定是抄的”、“就她?怎么可能写出来?”——像水中暗生的荇藻,悄然滋长蔓延开来。一旦被打上“抄袭”的烙印,哪怕日后付出十倍努力去清洗,那怀疑的目光也总会如影随形。在小学生简单直接、非黑即白的评判丛林里,这种烙印尤其顽固而冰冷。

      面对那些探究的眼神和窃窃私语,程清渐渐沉默。像是有层无形的痂,裹住了她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她开始在课本的缝隙里,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涂涂抹抹些没人看见的小心思,仿佛从白居易那句“歌诗合为事而作”里懵懂地抓到了一点点写作的真意。当一个人咬着牙,卯足了劲儿向前跑,那种无声的渴望或许真能让世界让开一条窄缝。进步,需要的只是笨拙的坚持和足够多的时间,它悄然无声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生根发芽。

      程清终于拽着及格线的尾巴,跌跌撞撞升入了四年级。紧绷的心弦稍松,人也开朗了丁点,偶尔会和邻居几个比她低一两个年级、个头却差不多的女孩跳跳皮筋、踢踢键子、演一演电视上学到的片段。一次偶然的小排练竟入了班主任的眼,作为舞蹈《小姑娘》的表演者之一,她甚至要去X城参加一个不小的比赛!这对于新镇的孩子们来说,简直是想象之外的神奇旅程。

      然而,“希望”与“离开”,在新镇这个闭塞的角落,如同彼此纠葛的孪生兄弟,大约从四年级起,就开始在每个新学年伊始无声上演。开学的花名册上,总会少掉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因成绩实在没指望,早早回家扛起了锄头;更多的则是在某个平静的清晨或傍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通往外面公路的小路上——家境的重担像鞭子,抽打着尚未成年的身躯,早早地被生活洪流卷去打工挣钱。终究,“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不是一句诗,是冰冷现实。

      陪伴在程清身边的袁初,在五年级开学时,身影也消失了——她也辍学了。比起同龄人,袁初早已显露出不符合年龄的健硕和一种混合着早熟与懵懂的气息。家境的现实和成绩的无力,像沉重的磨盘压下来,早早将她推向了属于成人的世界。“辍学”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她们之间那条无形的线绳。

      到了五年级,五年级孩子更成为了满劳力,辍学队伍更为庞大。程清记得,连几个素日成绩不错的男生也突然不见了踪影。其中有一个,后来偶然听人提起,是家中那个常年病弱的母亲突然发了疯症,行为失常,父亲被迫远走他乡打工谋生。那个半大的少年,不得不辍学,独自撑起摇摇欲坠的家门,照顾更小的弟妹和随时可能崩溃的母亲。程清偶然路过他家低矮的土坯院墙,墙内不时传出女人语无伦次的高亢喊叫、砸东西的碎裂声,间或夹杂着压抑沉闷的啜泣,像钝刀割着黄昏的空气。

      曾经的面孔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时光的拐角。程清在五年级陡然增加的学业压力下,重新变回教室里那个无人注意的背景板。她形单影只,沉默得像教室墙壁上一抹淡淡的影子。

      后来,程清一路跋涉,从新镇到县城,再到遥远的大学城,最后如同离弓之箭般留在千里之外读研。而袁初,也必定在另一座陌生城市的某些地方辗转流离。命运的轨迹如同两条平行的铁轨,在童年的站台短暂交汇后,便各自驶向了永不相交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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