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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 再次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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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氤氲,满室都是泡面香。
沈苔百无聊赖的搅了搅眼下的红汤白面,忍不住朝对面坐在小板凳上的沈米问道:
“妹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放弃你的红烧牛肉面,姐姐我真的要吃吐了。”
“嘿嘿”,沈米一笑,两个小酒窝就冒出来,她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姐,里面有肉。”
沈苔不言,默默暴风吸入,满满一碗三两口便见了底。
桌子不高,底下撑着的是简单焊起来的几根钢管,上面随便捡了个破木板就是桌面,陪了她们五六年,既是餐桌也是书桌。没办法,这是家里唯一像样的桌子了。
于是乎沈米掏出了她小学四年级的暑假作业,趴在桌上慢慢吞吞的写了起来,一边写嘴也不安生。
“姐,今天去填个志愿咋填了那么久?不然我们就不用吃泡面了!”
沈苔起身利落的收拾好碗去厨房,还顺手将墙上的照片擦了擦,声音远远的传来:
“你要是会做菜了我们也不用吃泡面。”
“我……”
沈米刚想回话,视线转过那张黑白照却蓦的住了嘴。
只见照片上一个男人笑的温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牙齿半露,细小皱纹明显却不显老,倒是显得更加和蔼可亲,满脸仿佛写着两个大字:好人。
沈苔跟他仅有五分像,但沈米却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就是她们那早死的爹,沈米对这从她记事起就挂在墙上笑的爹没啥印象,沈苔却是真真切切体会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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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出租屋,平常让个半个大的孩子撒泼打滚都不够的地方现在却挤成了黑压压一片。
哭嚎声、交谈声嗡嗡散在四处,织成一张悲伤的大网笼罩在所有人头顶,让人抬不起头、喘不过气。
六岁的沈苔回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身后不知是谁推了她一下,于是她也进入了这让她不明所以的仿如置身棺材里的压抑中。
她像个误入默剧的花蝴蝶,身上穿的还是早晨那件缀着闪片的粉裙子,手上冰淇淋滑下粘腻的汁水她也不及擦……眼睛已环视完,脑子却还慢半拍。
直到有人发现她,一句“可怜的孩子。”成了又一高潮的导火索。
那一晚,沈苔收到了人生中最多的拥抱。
每个人都泪眼婆娑,看见她就跟见了洋葱一样,不觉累般将眼泪挥洒,口中数语喃喃,她早忘的大差不差。
只一句,沈苔记得清楚,
“好人不长命啊。”
于是,这可能成了沈苔人生中第一个远大目标——绝对,绝对不当一个纯粹的好人。
这是她爹教给她的第一个道理,也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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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翻回,沈苔洗好碗,抹净手,施施然坐在桌前,看着沈米半天只写了一行的作业摇摇头。
屈起手指就敲了过去,正中脑门。
“认真写。”
沈米撇撇嘴,捂着头一脸不情愿。却听面前人又说:“开学了我就把你送到三伯家去,在那乖乖的,别惹人生气。”
沈米眼睛立马瞪得铜圆,声音都劈了叉。
“不要!我能照顾自己,我才不要去那,三娘不待见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苔勉强扯出一抹笑,“由不得你,”她说着,眸光却暗下来,下一句近乎乞求,
“我去县城上高中了,你还小,我哪能让你在家天天吃泡面呢?嗯?”
沈苔站起身,随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说:“小米,听话。”
步至卧室,水泥地上铺了三个尿素袋,上面整整齐齐堆着小学一年级到初三的所有书本。旁边就是床,不大,但也够睡了。
衣柜不知道是哪个年代剩下来的老古董,被虫蛀得表面斑斑驳驳,竟是房里最像样的家具。
除此之外房里再无它物,干净的好似沈苔的口袋。
“嗐。”
一声叹息,带着少年千肠百转的忧愁,命运以稻草的重量压在人身上,竟也能压弯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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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菜好啊,多少钱?”
“妈妈我想吃包子。”
“来咯来看看咯,新鲜的菜,刚摘的!”
……
早市,百态人生的画卷在此欣欣然展开一角,喧闹与热情构成的主旋律似乎永不变调。
一角,沈苔坐在小马扎上,熟练的用稻草捆着一把又一把青翠欲滴的菜。晨露还停在上头,足见其新鲜程度,根部的泥都泛着腥味。
家旁的玉米地都让给了别人种,只有那一块菜园被留了下来,既是沈苔的食物来源,也是生财之道。
苍蝇再小也是肉,何况她家除了早些年留下来的一点钱,就是她远嫁的妈每月打来的生活费了。
六点,太阳还未跟正午般张扬肆意,送完孩子的、赶早班的、卖菜的卖花的卖早餐的……挤成熙熙攘攘一锅粥。
沈苔会吆喝,声又好听,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所以没一会儿,整个小摊就徒留几根孤草四散了。
低头捡拾,她抓过篮子里最后两颗土鸡蛋,用手搓了搓就准备回家。这时,只听一道轻柔又婉转的声音挠痒似的传来:
“小姑娘,这鸡蛋还卖吗?”
“不卖了,留家自己吃。”
沈苔一边回答着,一边抬起头,却蓦然愣住。
只见面前女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胶原蛋白还未流失完就已起了少许皱纹,落在那张鹅蛋脸竟更添韵味。
连衣裙配薄衫,整洁居家却略微松垮老旧。她微笑着,微微弯下的腰勾勒出了优美的身段,眼里似蕴着蔼蔼月光,见人便带三分暖。
晨曦为她披上柔和的滤镜,更显皎皎相映,清风明月亦不及。
这个年轻的女人携着不大相配的成熟与那个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少女再次相遇了。
不过二人都不晓得罢了。对于沈苔来说,随手帮助的一位女性与留给她的早已不合身的外套可能还比不上怎么让沈米戒掉红烧牛肉味的泡面重要。
林遇安有些羞赧的笑了笑,完全不知觉自己把对面的沈苔迷得失神。
她轻挽青丝,说道:“这样啊,那我找找别家吧。”
笑未落,手腕却被忽的紧握。她抬眼,沈苔才慌慌忙撒了手,赧色一闪而过。
沈苔自己也不知怎的就急急握了人家腕,一边暗暗惊叹于那温暖的体温一边笑说:
“姐姐,我改口了,卖你,这两个,我们家不急吃的。”
瞬间,沈苔明晃晃的在女人眼里看到了惊喜。她说:
“那可再好不过了,我看了这么多就你家最新鲜,可惜就剩两枚了……”
沈苔近乎暗喜,忙道:“若姐姐不嫌麻烦,在这等上半小时,我回趟家,应该还有半篮子的。”
“我不急的,诶,你还卖菜的是吧?”林遇安瞧见几根散落的稻草——那常是小贩捆菜用的,“我跟你走,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菜好嘛?”
说不出为什么,林遇安一见到这个独自卖菜的女孩,就没了再看看别家的想法。
可能是她的眼太亮了?可能是她的笑比较明媚?道不来个所以然,只好随心发挥,直到说出口她才发现这个请求似乎有点冒昧了,心里又升腾出股小紧张。
而此时的沈苔早已陷在了多赚一笔的兴奋上,未曾多想,就爽快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