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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面 我们的故事 ...

  •   第一次见她,是在一幢灰扑扑的楼前。
      她跪坐在粗糙水泥地上,膝盖被粗粝的石子擦破了皮,但那渗出的细血远比不上脸庞惨烈。
      青一块,紫一块,红一块,也算是姹紫嫣红了……
      她的面前,应是她的婆婆,叉着腰,两条细腿直愣愣立着,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吐着市井脏话。
      她的薄薄的汗衫隔老远就把油烟味和着汗味送来,让人不禁皱起眉。
      但那汗衫却可怜见的从她背后一分为二,亮出死白死白的光背一片。
      于是她紧紧捂着胸前那块破布,像是守着最后的尊严。
      她的丈夫呢?我望着。
      不远处的男人叼了根烟,云烟雾绕也盖不住阴冷的眼,似是眼前混乱的场景与他毫无半分干系。
      全场最吵闹的,竟是他怀里的稚子,不顾死活的哭着,是被父亲粗暴的姿势硌疼了?还是被烟呛着了?
      也多亏了这小孩嘹亮的歌喉,灰色的墙壁上登时长了好几个脑袋,也不言语,就用冷漠的鹰隼的眼旁观。
      好似观看一个换台偶然看到的家庭伦理剧。
      “叮叮当当”,手下的老伙计——一个“凤凰”牌的来自我妈那个年代的自行车,提醒了我该收回同样凉薄的看戏的眼。
      于是我转过头,迎着夕阳,掠过别人不太光鲜的画面走向我也好不到哪去的一地鸡毛破碎的生活。
      .
      有点冷,明明残阳盛大招摇,却跑不到这个角落。
      “是因为这里住着一个不堪的女人吗?”林遇安想。她好冷,但她无法动弹,衣料从身侧滑落的触感是多么清晰,让她不敢再进一步,甚至不敢抬起头
      她知道她的“好邻居们”是个什么德行,她能感觉到虎视眈眈的眼神如千斤顶般向她压来,以致她未曾抬起头窥探丈夫的神情。
      或是愤恨,或是冷漠……
      “好啦好啦,太阳快下山吧,让我好好站起来,误了饭点可不是小事……”林遇安又想,心里甚至带着股悲哀的祈祷。
      突然,一直萦在耳边的咒骂画上了句号,她不禁愕然,默默抬起了眼,奇异于婆婆今日早早的偃旗息鼓。
      却不想,一个带着阳光味的外套从天而降,罩住了天边最后一抹艳色,也拢住了她近乎凝滞的不堪。
      “小姑娘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大人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哪来回哪去”这是她婆婆开口了,因着快半小时不停的输出,这五十出头却已半头白发的老太嗓子都哑了。
      满满的不耐似要把沈苔逼退几步,但她岂是这就会怕的?
      于是乎这个还穿着初中校服的少女立马挺直了腰,声音铿锵有力,眼神和嘴角却带着笑。
      “大娘,不是我多嘴,这么晚了您还在这唱戏不累吗。还没吃饭吧,就算您不急也体谅一下乡亲们,我看他们在楼上瞅半天了,也不怕错过饭点!您大孙子也嗷嗷待哺,瞧,都哭不出声了!”
      何丽芳顺着那小姑娘的手指的方向看了下,果真,只见她那大孙子正含手指,脸上泪痕还未消,对着地上被外套遮住看不清面容的林遇安喊饿,而她的好大儿早溜到不知哪处的牌友家了。
      她登时有点气弱,也不回话,瞪了一眼沈苔就匆匆抓着她大孙子满是口水的胖手进了楼。
      看戏的人群也忙忙回避,个个如被打了脑袋的地鼠样缩回了小小的窗口。
      沈苔满意的看着这一幕,为自己欢呼般打了个响指就疾步溜回了巷口。
      无他,只怕她唯一的代步工具这么会儿功夫就被窃了。
      “失算了,今天忘带锁,也不知道小米在家有没有等急”沈苔在心里默默懊恼,似乎忘她还有个外套罩在别人身上。
      于是她踩着路灯的影,再次奔向了与楼前一切人不相干的远方。
      .
      哐当,铁碗落地的声音好不谦虚,大得仿佛能将半栋楼惊到。
      昏黄的灯光比外面漆黑的夜明亮不了多少,影影绰绰照着林遇安的心事。
      她忙蹲下身将凹了一块的小碗捡起,就这么一会儿时间,何丽芳已无声无息的踱至厨房门口。
      冰冷的声音跟林遇安握在手里的铁碗一样:
      “洗个碗都洗不好,吓到我乖孙了,要你有什么用!”
      她点头,惶惶恐的样子,一句反驳的话都冒不出。
      何丽芳这才满意回头,招呼她的宝贝大孙子去了。
      哗哗,水龙头再次开启工作,林遇安将泡皱的手又浸入漂着浮沫的水下,几番熟练的搓弄后,她对着校服衣角的名字发起了呆。
      两个字,写得端正又漂亮,一看就觉得是个成绩优异的好学生。
      “沈苔。”这两个字在林遇安喉头滚过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傍晚闷热的风,想起外套藏起来的不甚明显的太阳味,想起她偷看到的白却旧的布鞋。
      “沈苔,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啊。”林遇安的内心为这个名字愉悦起来。
      但她也很后悔,她竟连这位替她解围的小姑娘的样子都不晓得。
      如此的难过又是细水灌向她,填满了每一个间隙,让一整颗心变的涨涨的,鼓鼓的,禁不起揉就已软烂。
      原是软弱早刻进骨髓,使她连抬起头都没了勇气。
      又是一声不敢宣之于口的叹惋,林遇安随手撩过垂落的青丝,静视那个名字。
      竟久违地开始追忆起了她其实并不遥远的校园时光。
      .
      早几时。
      小道并不平整,偶有小石子横陈捣乱,让人总不敢太过急速。
      两侧夏蝉跟磕了兴奋药般叫得比白日更加卖力,路灯堪堪能让野草显个不甚明了的影,还是无高楼大厦遮挡的月光占了上头。
      于是土路也渡上了层银光,变得温柔小意,像招呼远游孩子归家的母亲。
      沈苔哼着小曲,就这么跨着她那风风火火的“小凤凰”骑在了这条归路上。
      远远地,她就看到一盏灯在不太明显的摇曳,于是心切的加快了脚程。
      山路十八弯,她愣是骑出了赛车的味道,一路风驰电骋,欲跟风比速样化成了道残影。
      在家门口呆呆望的沈米傻了眼,生怕她这好姐姐一个蹬快了把自己蹬没了。
      不住大喊:“慢点,慢点,这山旮旯里的没人跟你抢!”
      沈苔还没听到声就无知觉的翘起了嘴,听到这话更是尾巴翘上天。
      哈哈大笑间一个帅气的压弯就到了家门口,看得沈米无语凝滞半晌,却又不得不承认被她姐给帅到了。
      家不大,全水泥砖头制作,豪华平层的农村自建房,无一分瓷砖染指的地方,卧室旁边就是鸡窝,鸡窝对面就是厕所。
      绕着家两侧的也不是什么幽竹美花,直挺挺两片玉米地,过个十几米才是一小片菜地,还没鸡棚大。
      门口贴着的两幅春联还是去年沈苔找村口那个几十年前上了高中练得一手好毛笔字的老大爷写的。
      今年没写是因为人刚过冬就挂了,这人无儿无母,与人为善,去的时候倒也没病没灾,安详得让沈苔好一阵羡慕。
      所以啊,那时候沈苔就想:
      “过得舒服到没什么大难,死得也舒服才是真厉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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