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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寒门状元 景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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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瑞三年,寒冬已去,春意盎然。
新科状元宁秋礼站在楼府门前,青衫被微雨打湿,手中攥着的那封聘书边缘也泛起褶皱他抬头望着朱漆门上“楼府”两个鎏金大字,一直紧抿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宁大人,请随我来”老管家弓了腰,眼神不住地往这位年轻的状元身上瞟,似是在打量一件特价而沽的货物。
穿过三重院落,宁秋礼被带到一间书房。檀木案后坐着楼家家主楼民远,大概不惑之年出头的模样,眉宇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宁大人,”楼民远朝他行一礼,便开门见山道:“犬子顽劣,前几位先生都教不下去,听闻你殿试时论及“教化之道,在乎诚信”老夫甚是赏识。”宁秋礼垂眸。
他本该在京中等候授官,却被这突如其来一纸调令派到这江南楼家当教书先生。朝中友人来信透露,楼家动了在吏部的关系。半晌,宁秋礼才缓缓开口:“楼大人,宁某不过是侥幸得中,且从未教过学生……”话音未落,楼民远起身,从袖中滑出一锭银子按在案上:“每月二十两,是寻常先生的五倍。犬子气走了好些先生,实不相瞒,你是老夫打算找的最后一个,如果他再气走,我也真的没办法了,我不求他学出多大的名堂来,只要大人您能让他识得几个字,懂些道理”
宁秋礼没碰那银子,只是淡淡开口问道:“令郎今年几何?因何顽劣?”“正值舞勺之年,唤名云望。”楼民远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他……是我故友遗孤,我收他为义子。只是他性子桀骜,不服家人先生管教……”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少年被两个家丁压着进来,手脚上竟绑着粗麻绳。“放开!”少年猛的挣脱开家丁,面目狰狞地抬起头,宁秋礼这才看清他的模样,消瘦的脸庞上嵌着一双狼似的眸子,脖颈处一道尚未痊愈的鞭痕还在淌着血,破旧的衣衫下隐约可见更多伤痕。
“云望,这是新来的先生”楼民远语气严厉,紧瞪着他“若再气走先生,你就给我去祠堂跪到明年!”楼云望撇他一眼,目光又在宁秋礼身上扫过冷哼道:“先生?骗子还差不多”楼民远正要发怒,宁秋礼瞅见少年手腕上的青痕,心中一紧,俯身在家主耳边低语两句,楼民远面色诧异,犹豫片刻后挥手示意家丁:“先把麻绳解了。”麻绳落地发出轻响。楼云望揉着手腕,警惕地盯着这个清秀的先生。
“辰时至午时读书,未时习武。”宁秋礼直视少年,“我不打你,不骂你,但你要学”楼云望揉手腕的动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一瞬后便恢复了冷漠毫不领情:“虚伪。”
待少年被拖走,屏风后转出一位华服夫人。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姣好却略显刻薄。玉手搭在楼民远肩上,小声道:“老爷,这书生看着文弱,只怕是撑不过几日。”她斜睨着宁秋礼,手中团扇轻摇。楼民远皱眉:“夫人,宁大人是贵客,不得无礼。”
直到宁秋礼行礼告辞时,还看见那妇人向管家使了个眼色。
次日清晨,宁秋礼刚踏入书房,就听见“嗖”的一声响,一支箭擦着他脸颊钉入门框,连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哟,手滑了。”楼云望坐在窗边,手里还握着一张弓,毫无礼数与歉意。宁秋礼面不改色,走到案前展开书卷:“今天学《论语》君子器一章。”
楼云望瞪起眼睛:“你不怕?”
宁秋礼头也不抬,“你箭术不错,但方才如果真能射中,我会躲开。”
楼云望偏头,吹开额前碎发不屑道:“装模作样。”随即猛地扑上前,抓起宁秋礼的手就咬了下去,疼痛传来,宁秋礼皱眉,却强忍着没抽手,鲜血顺着白皙的手腕流下,滴在宣纸上,晕开一朵殷红的花。楼云望见血滴落后连忙松口,唇瓣上还沾着些血,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有病吗?怎么又不躲!?”
“咬玩了?”宁秋礼掏出帕子按住伤口,不带情绪的看向他“那现在能学了吗?”少年呆愣片刻,红着脸摔门而去。
午时,管家送来饭菜,只有一人份。
"少爷说他不饿。"管家眼神闪烁,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让老奴传话,说宁先生您若觉得教不了,随时可以离开,酬金照付。"
宁秋礼放下筷子:“那劳烦你帮我转告夫人,宁某既然应下这差事,自是不会半途而废。"
管家刚走,窗户就被轻轻推开。楼云望翻进来。
“肯学了?"宁秋礼头也不抬,“你的饭十有八九是那夫人让人倒了。”少年身体一僵:“你怎么知道?"
“猜的。"宁秋礼推过自己的饭菜,“你吃吧,我去给你拿药。"
“什么药?"
“你腿上的伤,再不处理就烂了,难不成你想断腿么?"
楼云望猛地后退两步:"你怎么知道?"
宁秋礼叹口气:“我是瞎么?你走路时右腿不敢用力,裤管上有血。我是来教书的,又不是来害你的。"少年愣了片刻,便刻赌气似的要去拿药,药瓶却被宁秋礼一把收了回去。
宁秋礼:“ 没大没小,坐好!”
楼云望又只能赌气似的坐下,等宁秋礼帮他涂药。
药膏是凉的,沾在指尖上,像化开的雪。
楼云望坐在窗边,右腿的伤处火辣辣地疼,鞭痕从大腿蜿蜒至膝弯,有些地方已经结了血痂,有些却还泛着新鲜的紫红。他其实不想让宁秋礼碰,可那人拿着一只青瓷小瓶,便不容拒绝地按着他脚踝。
“别动。"
宁秋礼的手很稳,沾了药膏的指腹轻轻覆上伤口,楼云望猛地绷紧脊背,喉咙里压下一声闷哼。
“疼?"宁秋礼抬眸,眼底映着烛光,像两盏温吞的灯。
楼云望别过脸,咬牙道:“……不疼。"
可宁秋礼的指尖却忽然放轻了力道,沿着伤痕的边缘缓缓打圈,药膏渗入皮肉,凉意渐渐压下了灼烧感。楼云望悄悄看他,看见宁秋礼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唇角,涂得很认真,生怕不小心弄疼他。
“谁打的?"宁秋礼忽然问。
楼云望冷笑:“前一个先生,也收了柳氏的银子,专挑看不见的地方下手。"
宁秋礼心头一震:“你父亲...不知道?"
“他怎可能不知道?”少年反问道“他自己夫人什么样他会不知道?”
“……”宁秋礼沉默不语将药瓶收好,半晌后把饭菜推到他面前道:“你吃吧”
楼云望盯着他,开口:“你不吃?"
“你先吃。"宁秋礼把碗推给他,"我不饿。"
楼云望嗤笑一声,一把抓过筷子,狼吞虎咽地扒了几口饭。他很久没吃过热食了,柳氏总让人给他送馊掉的剩菜,或者干脆不送。可今天的饭菜却冒着热气,米饭软糯,配着一碟清炒笋尖和半碗炖得酥烂的排骨。
他吃得很快,几乎有些狼狈,直到米饭见底,才猛地停住,抬头看向宁秋礼。
那人正倚在窗边看书,看见阳光从宁秋礼身后漫过来,斜斜地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的侧颜轮廓勾勒得近乎透明。纤长睫毛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低垂时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衬得肤色如玉。
察觉到视线,宁秋礼抬眸,唇角微扬:“饱了?”
楼云望连忙回神点头,宁秋礼低下头继续看书,没一会又抬起头,语气轻而温和:“以后想吃什么,告诉我。”
楼云望咀嚼的动作一顿:“……为什么?"
宁秋礼伸手,拂去他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淡淡道:"因为你现在归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