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普通不死者历险记》清明日

2、生死之论与女神

　　雨势渐小，倾盆大雨变作绵绵细雨，秦旭东抛开雨伞，试探着接近阳台上的舍友。
　　“别过来！”舍友喊着，躲了躲。
　　他现在的姿势很危险，整个人都在栏杆外，脚踩着天台边缘，两只手抓着栏杆，时不时朝下看一眼，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秦旭东停住脚步：“好好好，我不过去。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是我哪里冒犯你了吗？咱俩是舍友，有什么事可以摊开聊嘛。”
　　“十八万……”舍友边哭边说，“我被骗了十八万，还借了高利贷……”
　　“我打电话回家，我爸说，我妈查出来了点毛病，可能是癌症，还要进一步检查……他问我该怎么办，你知道吗，他问我该怎么办？”
　　“我就是个畜生……呜……我就是个畜生！”
　　舍友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我不该活着，我该跳的……”
　　他说着，放开一只手，看向楼下。
　　“别别别！哥，只是可能，还有误诊的可能性嘛！”秦旭东说，“你被骗的钱可以报警啊，不说追回多少，至少、至少高利贷是犯法的，警察叔叔会给你讨回公道的！”
　　舍友摇了摇头：“我们家自建房的债才还完，地里刨食这么多年，到头来供出我这么个大学生，哈……”
　　“哥，既然你要这么说了，那咱俩来唠唠。”秦旭东打断对方滑向深渊的思维。
　　“你家是农村自建房，是吧。”
　　舍友点点头。
　　“我都没地儿住。我是孤儿，连能兜底的人都没有。你起码还有一个安身之所啊。”
　　舍友沉默着。
　　“你说为什么被骗了那么多啊？”秦旭东问，“□□……？”
　　“不是！”
　　舍友沉默了一会儿，才吐出一个词：“网络赌博。”
　　“戒了就好了。人还活着，总有机会从头再来。你想想，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还债么？人家五十万、一百万的都还活着呢。”
　　秦旭东试探着朝他靠近：“咱明白，都是一时冲动。你就当你们家自建房的债没还清嘛，那些校园外卖的，一个月也能挣不少钱。”
　　舍友持续沉默。
　　“那里很危险，先下来，咱好好想想，啊？”
　　秦旭东说着，朝他伸手。
　　舍友不知想到了什么，默默流泪，却又悲凉地笑了几声：“不会有希望的。”
　　“我们没有未来了，一辈子都是底层的命。摊上我这么个儿子，也是倒霉。”
　　舍友说着，闭上双眼，松开了双手。
　　秦旭东睁大眼睛，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不要死！
　　他看着舍友后仰，瞬息之间，却又像慢动作播放；他看着自己尽力前伸的手，始终无法触碰到对方；他看到舍友绝望的眼神，犹如困兽。
　　不要死，不要离开！
　　身体仿佛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让自己变得轻盈。秦旭东整个人往前挪动了一截，手成功抓住舍友的衣领。
　　来不及细想，他另一只手也迅速跟上，抓住的手，把他往回拽。
　　“放手啊！”舍友挥舞着手臂打骂秦旭东。
　　秦旭东没有回答。他刚才在拖延时间的时候，已经让辅导员帮忙报警了。
　　只是他拖的时间还不够，这会儿，舍友就要跳了。
　　再坚持一下，等消防员来了就好。

　　“哒。”
　　项链撞击栏杆，发出脆响。
　　秦旭东往声音来源瞟了一眼，被吓了一跳。
　　他身旁悄无声息地多出来一个男青年，趴在栏杆上，浑身湿透，像是哪儿钻出来的水鬼。
　　“来得正好，快帮我一起拉住他。”秦旭东朝那个人喊道。
　　那个人懒洋洋看他一眼，那双墨绿色的暗沉眼睛让秦旭东一怔。
　　他没有动手，反而问秦旭东：“为什么要拉住他？”
　　“人都是要死的，他不过早走一步。”言尽夏说着，补充道，“顺便痛苦一点。”
　　秦旭东感到难以理解：“哈？”
　　“跳楼呢，先是因为激素和心跳，导致视线模糊，情绪激动，时间都好像变慢了。”
　　言尽夏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似笑非笑地看着舍友：“然后啪叽一下摔到地上，骨头断裂，扎进内脏，你要是第一时间没有痛昏过去，说不准能清晰地听见头颅碎裂的声音。”
　　舍友没有继续挥舞手臂，咽了口唾沫。
　　“当然啦，你其实会直接失去意识，未必反应得过来那是什么声音。但这栋老宿舍楼才四层，不够高；底下又是草坪，还有树和晾衣架的缓冲，不能保证死掉。”
　　“死了还好，你到时候没死，万一瘫痪在床，就只能躺在床上，承受后遗症了，不能动、失禁、被困在一张床上……”
　　“哎呀，等你跳完，自己用余生体验一下就好了。”
　　言尽夏说完，摊了摊手：“我是不太推荐这种死法的，但目前我所了解的死法都比较痛苦，不那么痛苦的，以你的层面又接触不到。”
　　秦旭东：……
　　秦旭东看向舍友：“你想体验一下吗？”
　　舍友：……
　　舍友沉默了一下，摸了把脸，搭着秦旭东的手，爬了回来。
　　“不继续吗？”言尽夏颇为遗憾，“现在你那欠银行的十八万，还要再加上救护车的收费了。刚才有人好心帮你打了120，救护车已经进校园了。”
　　“不过幸运的是，你爸可以不用赶过来交急救费。毕竟你还没跳。”
　　舍友呼出口气，蹲坐在地。缓了一会儿，他无力地抱头痛哭，边哭还边骂：“死都死不起，草。”
　　最后，舍友在宿管、辅导员和消防员的陪同下离开。

　　秦旭东被辅导员安抚了两句，惊魂未定地跟言尽夏搭话：“多亏了你。”
　　“多亏了我什么？”言尽夏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什么也没干。”
　　“你刚才说反话，把他劝回来了啊。”
　　“我才没有说反话。”言尽夏不满地说着，随意摆摆手，“你该离开了。”
　　秦旭东疑惑出声：“啊？我是要走了。你不走吗？”
　　“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天台的小黑猫叫了一声。
　　“再不走，很危险。”言尽夏丢下这一句，懒洋洋地将手掌往上翻，一把唐刀出现在他手上。
　　下一秒，天台中央的空间出现波动，一个美丽的绿色长发女人凭空出现。
　　言尽夏没再管秦旭东，那双无光的双眸宛如锁定猎物的兽瞳，一眨不眨。他拿着唐刀冲了上去。
　　女人睁开眼，那双黄金瞳湛湛生光，在看到冲过来的言尽夏时，明显惊慌了一瞬。
　　但她仍处于僵直的状态——在杀机锁定的情况下，她摆脱不了本能的冻结反应，以及脑子里的恐惧惊愕。
　　为了从言尽夏的手底下逃走，她将一半的力量都用在了远距离传送，然而这个该死的人类依旧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言尽夏手一动，银光一闪，唐刀出窍。女人终于在快被砍到时动起来，跌跌撞撞地躲开，嫩白的手臂上被划出一道血痕，飙出鲜血。
　　她看到了秦旭东，用上了特殊力量，那张本就毫无瑕疵的脸泫然欲泣，害怕地朝秦旭东呼救：“救命！他要杀死我！”
　　那一刻，秦旭东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难以自制地朝他面前的女神跑过去。
　　而那个家伙，那个危险的拿着唐刀的家伙直直朝着他的女神刺去。
　　秦旭东直接冲了过去，狠狠一撞，和言尽夏一起飞了出去。他扭头朝着女人喊：“快跑！”
　　女人感激一笑，下一秒，她献祭了剩下的所有力量和几乎全部躯干，强行再次打开空间门，传送逃跑。
　　秦旭东呆呆地看着身子像是被橡皮擦掉的女神凭空消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被控制了。
　　言尽夏不开心地将压在他身上的秦旭东掀翻，踹到一边。他跑到女人消失的地方转了两圈，失望地接受了对方逃跑了的事实。
　　“我不想干了！她太能跑了。”言尽夏对小奶猫喊了一句，看向秦旭东：“都怪他！”
　　秦旭东看看言尽夏对准他的唐刀，往后躲了躲：“对、对不起，别杀我！”
　　“嘁。”言尽夏站起身，将刀归鞘，下一秒，唐刀又消失不见。
　　【那个怪物跑的太快，我没来得及再放新的追踪锚点。不过，她短期内进行两次跃迁，肯定能量不足，跑不了太远。】
　　【而且她急需能量，有80%的几率会杀个回马枪，把这个中了她异能的大学生吃掉。】
　　西东冷静地说：【让他当我们的诱饵，守株待兔。】
　　“一定要杀那个怪物吗？有这个时间，我都杀了一堆了。”言尽夏不乐意地嘟嘟囔囔。
　　【我目前的能量不够再进行一次路径规划。姑且按这个顺序杀过去吧。】
　　言尽夏认命地蹲到秦旭阳面前，墨绿色眼睛极有压迫感：“你知道吗？你刚刚放跑了一个怪物。你知道怪物是什么吗？”
　　秦旭东紧张地看着他，往后挪了挪，生怕对方给他来一刀。
　　他当然知道怪物是什么。
　　尽头之眼带来了文学作品里才有的超能力，也带来了灾难。
　　每个夜晚，土地上都会多出怪物，游荡、蛰伏在人类世界，袭击伤害人类。只有觉醒特性的标签者才能对他们造成伤害。
　　简单来讲，就是尽头之眼给一部分人发了牌子，但有些是有字的，有些是空白的。
　　秦旭东就是一个拿着空白标签的人，相当于怪物的可口补品，更容易被怪物盯上，却没有自保之力。
　　官方为了保护这类人，每年都会为他们发放屏蔽手环，并开展“如何躲避怪物”的教学课。
　　不过，对秦旭阳来说，在安定的C国，怪物就像一个存在却没机会见的稀有景点。
　　“那，那我这就报警？”秦旭阳说着，掏出手机。
　　言尽夏一把将他的手机夺过来：“不行。那是我的猎物。”
　　言尽夏揪起秦旭阳的领子：“你中了她的异能，相当于身上留了她的标记。接下来，你要追着那份力量和呼唤走，帮我找到她。听到没有？”
　　他语调毫无起伏地说着，无光的眼睛阴沉沉的，盯得秦旭阳心慌。
　　直到秦旭阳点头，他才松开秦旭阳的领子。
　　“好，就是这样，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说完，言尽夏将手机丢回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