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云笺寄》蜂蜜椰子汁

1、第 1 章

　　第一章朱门
　　大靖，景泰二十三年，中秋前一日。
　　傅府的桂花隔着三进院子都能闻到，甜得发腻。花厅里的香却压过了桂香，是老夫人惯用的沉水香，烟气从鎏金熏炉里漫出来，把在座的人都裹得有些模糊。
　　林若菀坐在下首，指尖轻轻抵着茶盏边缘。白瓷凉，透过薄薄一层釉沁上来，刚好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她嫁进傅家三个月，这是第三次参加这样的家宴预备席，依旧像第一次那样，觉得满屋子的人都隔着层纱。
　　“若菀，”上首的王氏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主母特有的审慎，“库房新到了批云锦，给老夫人和各房添件秋衫。你刚管中馈，这些事该上心。”
　　林若菀抬眼，正对上王氏的目光。这位婆婆总爱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提点，又像是考较。她欠了欠身：“是，儿媳已让绣房挑了花样，过会儿呈给母亲和老夫人看。”
　　“哦？”旁边的柳姨娘笑起来，鬓边的赤金珠花随着动作晃了晃，“大少奶奶做事倒是利落。不像我们家云霆，让他清点铺子的账目，到现在还没个回话。”
　　她说话时眼风扫过坐在对面的傅云昭，带着点刻意的亲昵。傅云昭是林若菀的丈夫，傅家大少爷，此刻正垂着眼看茶盏里的浮沫，像是没听见。
　　王氏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二少爷年轻，做事有冲劲是好的。不过云昭，”她转向傅云昭，语气重了些，“江南那笔绸缎生意，你父亲催了几次，到底什么时候给准话？”
　　傅云昭这才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账目还没核完。”
　　“核个账目要半个月？”傅云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少年人的锐气。他大步走进来，青绿色的锦袍上沾了点尘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大哥要是忙不过来，直说便是，何必占着位置不干事。”
　　柳姨娘立刻起身，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给儿子擦汗：“怎么说话呢？你大哥自有分寸。”话虽如此，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傅云昭没看他，只对王氏说：“明日给父亲回话。”
　　“明日？”傅云霆嗤笑一声，“明日中秋，父亲要陪老夫人礼佛，哪有功夫听你这些推脱之词。”
　　“云霆！”上首的傅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哑却有力。她被刘嬷嬷扶着，半眯着眼，看不清神色，“坐下。”
　　傅云霆梗了下脖子，终究还是坐下了，却故意把椅子腿蹭得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花厅里静了片刻，只有熏炉里的炭偶尔噼啪一声。林若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雨前龙井，味淡，刚好冲淡那股沉水香的闷。
　　“三妹妹呢？”她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王氏脸上掠过一丝不耐：“说是身子不适，在房里歇着。”
　　“女孩子家，总闷在房里不好。”柳姨娘接口，语气亲热，“前几日我还见她在园子里和顾副统领说话，笑得那样开心，哪像身子不适的样子。”
　　顾景然，禁军副统领，也是傅云舒的未婚夫。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王氏的脸色沉了沉：“云舒年纪小，和世交家的哥哥多说几句话，有什么不妥？柳姨娘倒是对府里的事格外上心。”
　　“主母说笑了，”柳姨娘敛了笑，语气却不软，“我也是怕三妹妹年轻不懂事，坏了傅家的名声。毕竟，顾家和我们傅家，关系非同一般。”
　　“够了。”傅老夫人敲了敲手边的拐杖，“中秋家宴，别说这些没影的事。”
　　她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傅承宗回来了。他穿着藏青色的常服，脸上带着些风尘，刚进门就问：“都在呢？”
　　“老爷回来了。”王氏起身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外袍，“刚说要派人去看看，你就到了。”
　　傅承宗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傅云霆身上：“听说你又在闹？”
　　傅云霆立刻起身：“儿子没有，只是和大哥说生意上的事。”
　　“生意上的事，该在书房说。”傅承宗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明日中秋，家里有客来，都安分些。”
　　他说着走到主位坐下，刘嬷嬷连忙给他倒了杯热茶。傅承宗喝了一口，忽然看向林若菀：“听说你把中馈管得不错？”
　　林若菀起身回话：“不敢当，都是母亲和老夫人教得好。”
　　“嗯，”傅承宗点点头，“傅家不比你林家，规矩多，你多担待。”
　　“儿媳明白。”
　　“大哥大嫂真是相敬如宾啊。”傅云舒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穿着粉色的衣裙，脸上带着点娇憨的笑，“方才我还听见下人说，大哥特意让人给大嫂买了城南的糖糕。”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傅云昭身上。傅云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你大嫂爱吃。”
　　林若菀的心轻轻跳了一下。她确实爱吃城南那家的糖糕，但傅云昭从未说过，她也不知道他竟记着。
　　“还是大哥疼人。”柳姨娘笑着打圆场，“不像我们家云霆，眼里只有生意。”
　　傅云霆哼了一声，没说话。
　　傅承宇这时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身上带着酒气，手里还把玩着个玉佩：“哟，都在呢？我还以为要等我开席呢。”
　　他是傅承宗的弟弟，常年在外游荡，府里的人都不怎么待见他。傅承宗皱眉：“又喝了多少？”
　　“不多，不多。”傅承宇摆摆手，走到林若菀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大少奶奶，听说你把秦姨娘院子里的那棵兰草移到自己院里了？”
　　林若菀一怔。秦姨娘是府里最不起眼的一位，平日里深居简出，她确实前几日见那兰草快枯了，让人移到自己院里好生照料，却没想到被傅承宇看见了。
　　“只是看着可怜，想救救它。”林若菀轻声道。
　　傅承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头去和傅云舒搭话。
　　林若菀端起茶盏，这次却没喝。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是傅云昭。他看着她，眼神很淡，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什么情绪。她迎上他的目光，他却很快移开了，看向窗外。
　　窗外的桂花还在开，风一吹，落了一地的碎金。
　　傅老夫人这时开口：“时辰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明日家宴，别误了时辰。”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林若菀跟着傅云昭往外走，一路无话。走到分叉路口，傅云昭忽然停下脚步。
　　“明日家宴，会来些客人。”他说，“有不懂的，问刘嬷嬷。”
　　“嗯。”林若菀点头。
　　“糖糕在你房里的桌上。”他又说。
　　林若菀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身，往自己的书房走去。月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长长的，带着点疏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转身回自己的院子。丫鬟青禾迎上来：“少奶奶，您回来了。”
　　林若菀嗯了一声，走进房里。桌上果然放着一盒糖糕，还冒着热气。她走过去，打开盒子，一股甜香漫出来，和院子里的桂花香混在一起。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却不腻。
　　青禾在一旁说：“是大少爷让人去买的，跑了两趟才买到热的。”
　　林若菀没说话，慢慢嚼着糖糕。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地上一片白。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是三更了。
　　她拿起第二块糖糕，刚要放进嘴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厮慌张的叫喊：
　　“不好了！二少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