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记事》 右安

65、不是结局的结局（二）二

　　钟秦一僵，不祥的预感顿时成真，她的身体僵直，目光透过盖头看向庄景先，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的声音冷漠如冰，“这一拜，我受不起。”

　　钟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提起勇气，正要说话，却听无尘清淡的声音响起。

　　“既然庄景先不肯受礼，那么我们直接开始夫妻对拜吧。”

　　钟秦不禁微笑，转过身，面对无尘。

　　“慢着！”

　　钟秦看向庄景先，轻轻扯下来盖头，听得众人一阵吸气声，她淡淡一笑，伸手握住无尘的手，“爹，可是觉得我当日太过分，今日要还回来么？那么钟儿让你得偿所愿。”她从刘洛奇手中抽出剑，递给庄景先，“不如你刺我一剑好了。”

　　她语气平淡，神情沉静，剑尖朝向自己，只等庄景先接剑。

　　“钟儿，你觉得我是这等小气之人？”

　　“请明示。”钟秦的声音变冷。

　　“庄先生，今日是钟秦的大喜日子，有什么还是喝过喜酒再说吧。”张天逸出声道。

　　庄景先看了看钟秦，朱唇微动，终于作罢，神情冷然的站到一边，不再坐到主婚人的座位。

　　钟秦慢慢转身，看向无尘。

　　那个喜欢身着白衣的男子，今日果然换上一身大红的礼服，眉目间充溢着喜色，嘴角浮起淡然如梨花的笑，钟秦看得有些痴了，不知道自己这身红妆可能与他相配？

　　无尘与她四目相对，眼中缱绻柔情仿佛凝结成丝，谁也不忍错开，这一刻便是天长地久了。

　　司仪风趣的三言两语打破尴尬，众人开始敬酒。

　　徐瑾笑道：“我们既是江湖儿女，就不要讲究那么多了，小钟自己都掀开了盖头，自然要陪着无尘一块敬酒了！大伙说是不是？”

　　“对！”

　　“对！”

　　钟秦和无尘对视一眼，方才的不快一扫脑后，钟秦笑道：“好啊！”

　　这是司仪拉过庄景先说了句什么，再回来时，庄景先的脸色不那么难看了，他端起酒杯，“我并非钟儿的亲身父亲，不敢逾矩，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还是无尘先敬先生，庄先生屈尊来参加我二人成亲大礼，无尘心存感激。”无尘说罢，拿过杯子，眼神在端酒的小厮脸上扫了眼，神情一动，举杯干尽。

　　钟秦也取了酒，“庄先生，我也敬你。”

　　就被还未送至唇边，被人抢了去，钟秦抬头看到无尘满是关切的目光，“你不能喝酒，还是我替你吧。”

　　钟秦一愣，也不便说什么，只见他又是一口闷，不由得也替他担心起来，后悔在房间里说不让他吃东西，这样一杯杯喝下去，一定很难受。

　　“你不会真的一点东西都没吃吧？我是说着玩的。”钟秦拉拉他的衣角，附在他耳边道。

　　无尘的蹙了蹙眉，倏地微笑，“你放心，我不会在洞房夜喝醉的。”

　　钟秦脸一红，她可没想到那些，可是让他这么一说，好像是自己怕独守空房似的。

　　“你们感情再好，也要等到洞房时再说吧！”刘洛奇闲闲道。

　　无尘瞟了他一眼，继续敬酒。钟秦跟着他，一步一步，看着他喝下一杯酒，然后又有人倒满。

　　终于心里的不舍再也忍不住，钟秦伸手挡住下一杯酒，与此同时，另一只小巧精致的手也覆过来，“公子，你别喝了！”

　　钟秦愣了愣，转而笑道：“是啊，哪有一个人喝的道理，下面的由我代替我。”她笑吟吟的接过杯子，正要喝下去，却又被人阻止，“不能喝！”

　　“为何？”

　　“我看看！”唐英故意不看无尘警告的眼神，拿过酒闻了闻，脸色一变，“谁下了毒？”

　　钟秦的心一沉，急道：“阿尘，怎么样？”

　　“还好。”

　　钟秦的脑袋犹如一团乱麻，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脑海，却抓不住，只能用力握着无尘的手，“是什么毒？能解么？”

　　唐英已经从随身的香囊里拿出一颗药，无尘淡然接过服下，随意道：“没想到你们还是忍不住了。”

　　“好说。”庄景先起身，走到无尘面前，“无尘公子，哦，不，应该是玄楚屺，玄公子，你可有话要说？”

　　“还请庄先生一并告知。”无尘淡淡笑道。

　　“当年林盟主的妹妹迷恋魔宫教主，生下一子，取名玄楚屺，后来林盟主大义灭亲，连同武林正道灭了魔宫，但是玄楚屺和林姑娘却消失了。”

　　无尘的眉梢微扬，感觉手中一动，他回头看向钟秦，不由忐忑道：“小钟——”

　　“咳咳！钟秦，你已知他是魔宫之后，难道还要嫁他？”张天逸缓缓走出来，不无指责道。

　　“钟儿，你只是受他迷惑，他在流云山庄盗取了宝物，还受了伤，你只要查看他的手臂便知。”

　　“偷了什么？”有人问道。

　　“一本剑谱。”

　　有问有答，双簧配合的极好。

　　无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幽深的眸子里翻滚着浮冰，望向钟秦时却浮现了丝丝缕缕的温柔和——不安。

　　钟秦低垂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里的神情，她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似乎到一段落，众人安静下来。她才慢慢抬头，面色平和，看不出喜怒，

　　凤冠压得很重，钟秦索性摘了下来，放在桌子上，青丝如瀑落下，与她身上的大红嫁衣，白皙无暇的俏脸相映，有种决然的美，她冷笑着看向众人，“非要在我的婚礼上说出真相么？”

　　“我不想你再受他蒙骗！当日在青晏那里，也是他协助青晏逃走的！”庄景先迈步上前，“他不值得你托付终身。”

　　“我最讨厌两种人，”钟秦的语气平淡，“一种是在婚礼上逃跑的新郎，一种是带走新郎的人。”

　　她看倚天屠龙记时，无论别人怎么说赵敏的可爱，哪怕是她最喜欢的明星贾静雯出演，也不能让她改变印象，凭什么要破坏别人的婚礼？

　　但是她在无意中也扮演的了这样讨厌的角色，却不是为了带走新郎，只是为了报仇，所以她对庄景先和林芳余有说不出的歉意，即使知道那场婚礼不过是一场利益的交换，但那毕竟是一个女子一辈子的盛事。

　　“钟儿，你知道他的真面目，也不肯离开他么？”庄景先伸手想要抚摸的她的脸。

　　钟秦后退一步，“我不怪你，当日是我冲动，毁了你的大婚，今天就当我还你了。”

　　她看了看无尘，歪头问道：“你叫玄楚屺？哪个‘屺’？”

　　“——陟屺之屺。”无尘摸不清她的意思，还是答道。

　　“哦。”钟秦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陟屺之思，当然还是不明白到底怎么写，只是装模作样的点点头，“原来你和林小姐是表兄妹，怪不得对他亲睐有加，”呃，好像有点醋味，她清清喉咙，“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以后还是叫你阿楚吧，这个名字比无尘有人情味多了。”

　　无尘神情一松，眼底浮现暖意，“好啊。”

　　钟秦的注意力全在无尘，应该叫玄楚屺的名字上了，完全忽视了他那令人震惊的身世，她轻轻牵起他的手，双目亮如明珠，染着点点笑意，“阿楚，从今后我便是你的妻————”
　　“小钟！”徐瑾突然上前，拉过钟秦，神色严厉，“他是魔宫之后，你怎么能和他成亲？你要与武林为敌么？”

　　“嗯，难道他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么？再说了，他那时还小，也没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吧？”钟秦疑惑道。

　　“那又怎样？”徐瑾昂头答道，“你怎知他无狼子野心？”

　　徐瑾深以为然的样子让她感觉陌生，一样的浓黑眉毛，黑亮的双眸，倔强却自信的翘起嘴角，她忘记了，大侠名门的教导，只要和魔字沾边的就是万恶不赦，所以即使当初因为知己的朋友，也会为了一些虚无的道义，而和自己站在对立的两岸。

　　钟秦抽出手，不想再看徐瑾的眼睛，怕看到冷漠的目光，低声却坚定道：“我选择了他，从此便认定了，如果他是魔，那我也是。”

　　“你这么肯定？如果是他派人下了舅父表弟呢？”

　　钟秦脑中响起一阵轰雷！她的身体一直不住的颤抖，老天，这不是开玩笑吧？她不要这么凄惨的结局，当初以为是庄景先时，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她不要再尝试第二次。难道她只想要两人安静平稳的生活也不行么？

　　“我有证据，那些人是魔宫的余孽，你可要看？”张天逸不紧不慢道，“我也是刚得到消息，——今日确实也是个机会。——钟秦，你看清楚，这个男人，他对你的真心掺杂了太多东西，你还要么？”

　　钟秦明白他们的用意，谁会在自己的婚礼上防备呢？这是捉拿无尘，呃，玄楚屺的最好时机，她甚至不怪他们，为什么心里会有背叛的感觉？她视为亲人的将她利用，甚至还在她的婚礼捉拿她的丈夫，她视为一生伴侣的杀害她的血亲，甚至还能微笑着与她许诺携手。

　　这个世界真是荒唐！她痛得弯起腰，或许这是琼瑶八点档剧情，她就能跑出去，找个大树，然后捶胸顿足的大喊大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可是痛到极点反而生出一丝笑意，她嘴角弯起，哈哈笑起来，感觉有人抱着自己，轻声呼唤，“小钟！小钟！”

　　钟秦慢慢回身，焦点凝聚在一张俊美绝伦的脸上，此刻挂着着急惊慌还有些失措，她闭了闭眼，往事如流水滑过脑海，他对她，如果说没有利用，没有算计，没有心机，恐怕连他都不会信，可是，难道也没有真心么？

　　她不相信。

　　摈弃心里最不愿意想的那个念头，钟秦一瞬不瞬的望进他的眼里，“阿楚，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不需要什么证据，他也知道，没有说谎的必要。

　　“是魔宫的人，但不是我。”那些人从魔宫覆灭后，不知去向，这次出来犯案，竟然将他和钟秦置于两难。玄楚屺说的不急不缓，他深深地凝视着那张苍白执着的脸，神情是从未有的认真。他可以不解释，以前也是如此，有人误会了，那就误会吧，第一次他害怕被人误解，怕失去那人的信任和支持。

　　钟秦咽了咽唾沫，将一颗几近麻木的心落回原处，苍白至透明的小脸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那好，我们走吧，这些人，我不想看到了。”她的心机比不上那些大侠，也没有什么正义感，那么，就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吧。离开这里就好了，离开这些人就好了。

　　“钟儿，”庄景先沉痛的望着她，伸出了手，“当初你因为误会，差点娶我性命，如今证据确凿，你还不肯回我身边么？”

　　钟秦神情一变，她似乎真的忘记庄景先了，那个曾经是她唯一依仗的人，他现在对自己伸出手，她和阿楚，不仅隔着正邪两道，还有天下人的敌视，她的心微微一动，看向玄楚屺，“阿楚、、、、、、，你、、、、、、爱我吧？”

　　玄楚屺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是，不论我是玄楚屺，还是无尘，都爱钟秦。”

　　他静静看得让她心慌，但是听到他的回答，钟秦释然一笑，转头去看庄景先，“爹，这是我第一次爱一个人，你就不能成全我么？我以前最看不起那些为了爱情放弃一切的女人，可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因为爱一个人，宁愿与天下人为敌。”说到天下人时，她故意加重了语气。

　　她站在玄楚屺身边，手中握着一把剑横在身前，神态淡然，眼中是横扫天下的倨傲，仿佛除了身边的玄楚屺，谁都不放在眼里。

　　时间凝滞，钟秦身体一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去了，她手中的剑啪的落在地上。

　　“我们走！”无尘抱住她，低声道。

　　钟秦心里泛起一阵绝望，这些人算无遗漏，自然不会让自己成为障碍。

　　“孽子！今日我便清理门户！”林苍也从人群中出来，刚才那些话让他又想起二十年前，他最心爱的妹妹为了一个魔道之人背叛家族，让林家成为武林中的笑话，今日也该有他结束。

　　“清理门户？谁说我是林姨的孩子，二十年前是林姨追着我爹，我爹从未娶她，纵然我敬她如母，却也感谢我与林家毫无干系。”玄楚屺薄唇微张，说出的话却犹如一记耳光打在林苍也脸上。

　　“住口！接我一剑！”林苍也怒道。

　　“接招！”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竟然先提起剑指向钟秦，钟秦抬眼，看到钟天龙一脸正义。

　　这是一场永远都不要想起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