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记事》 右安

39、两不相欠？

　　一切又反过来，庄景先几乎是寸步不离钟秦，晚上也会看着她睡着才回自己房间。钟秦几乎没有私人空间，虽然甜蜜的二人世界是每个女孩子都喜欢的，为什么她感觉像是被二十四小时关注的----宠物，而且庄景先对她的关心像是担心她随时消失一样。。好不容易盼到庄景先出去，她忙从床头拿出一叠纸，凭着记忆飞快的写下一连串的字，可惜她写的字就像蛋糕上的艺术字，歪七扭八的，不知道他能不能认出来？

　　刚写了几页，听到敲门声，钟秦飞快的藏了起来，是李芊送来了午餐，钟秦道了声谢，关上门有继续工作。

　　庄景先说再过几天就要离开流云山庄，她没有多少时间了，钟秦很是着急，不禁加快手上的速度。

　　傍晚庄景先还是如平常陪着钟秦，看到她睡着了才离开。关门的声音一响起，钟秦立刻睁开眼睛，怀揣着努力了三天的成果，她从后窗跳出去。

　　躲过了山庄巡逻的的人，钟秦很顺利地来到无尘的房间，确定周围没有人，她轻轻地推了推门，随着她微微用力，门吱嘎一声开了，她快步溜了进去，随手关上门。

　　房间里点着一盏灯，灯光昏暗，却也能勉强看到房间里的一切，目光落在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身上，钟秦一时竟然无法挪动脚步，不知道站了多久，终于想起今天的目的，她咬了咬下唇，来到他身旁。

　　他清远的眉眼，即使睡着了也有种出尘的气质，怪不得叫无尘呢？钟秦眼睛发涩，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让心情平复下来。

　　“看够了没有？”无尘蓦地睁开眼，缓缓坐了起来，斜靠在床头，白色的衣服衬着他愈加消瘦，青丝朱颜，竟让人有绝艳的感觉。

　　“对，对不起。”

　　“找我何事？”无尘好整以暇的做好，微微抬眼，很客气很温和的说道。

　　“呃，我来，是因为，”钟秦从袖中拿出一卷纸，递过去，“这个。”

　　“这是什么？”无尘并没有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淡淡的问。

　　钟秦尴尬的收回了手，“你身体怎样？看起来-----”

　　“你不会是担心我？”无尘眸中闪过一道光，常常的睫毛剪出细密的阴影，遮掩着眼中的波动，眼睛眯起，讥讽道。

　　“呃，我，是送这个给你。”钟秦连忙把写好的东西塞到他手上，“我已经，都记起来的，你一直都想要它，不是么？”

　　无尘神情一变，他随手翻了两页，眼神越来越阴沉，眼底扬起冰霜，抬眼看向钟秦是，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异常温柔，轻声道：“你这是----”

　　他笑得非常好看，好看到看了一眼钟秦的心就莫名其妙的颤抖，她只觉得从心底冒起一股寒气，他唇角的微笑像是地狱里的曼珠沙华，让人沉沦又恐惧，这个人不是无尘，不是她认识的冷傲孤独却纤尘不染的无尘。钟秦后退两步，“以后我欠你什么了。”不欠你了，才能好好的生活下去。

　　“是么？”无尘冷笑一声，手微微用力，那几张纸便成碎片，他轻轻一挥，好像雪片飘舞在空中，纷纷落到地面，一片片再也找不到最初的位置，他幽深的眸子突然变浅，薄唇轻启，优雅道：“不好意思，看来要麻烦你再写一遍了。”

　　钟秦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倒流回心脏，有只手握紧了她的心，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他有愧疚才会想把幽冥心法还给他，为什么他不高兴？看着他嘴角嘲讽的弧度，她觉得心疼，不是为自己，而是眼前的男人。不行，不行！她用力摇头，“我就要走了，若是你还想要，就来找我吧，我尽量再写一份给你，只是，请你不要让景先知道这件事。”

　　“不需要了。”无尘扬起眉梢，“你真的是算计精明，还账吗？可惜，你不能如愿了。”

　　钟秦一个闪神，整个人却被一个黑影笼罩住，她微微抬头，看不清背着光的无尘的脸，却能感受到冰冷的眼神，她不禁打了个冷颤，他有时候会冷漠，会关心，生气，但是这样的冰冷到想要杀人的目光，她既难过又欣慰，这样也好。

　　“把自己送给庄景先，把幽冥心法留给我，”无尘伸手从她耳后用力一握，令她不得不仰视自己，“你的所谓公平，让人厌恶。”

　　钟秦感觉枕后一痛，眼中顿时蒙上一层薄雾，她想挣脱手伸到半空却无力的放下，在他面前，似乎她一直都是透明的，那些隐藏在所谓善良正义背后的自私就这么被揭开，“阿尘，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不过是，物归原主。”

　　“那，你是庄景先的东西么？”无尘倾身，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我要不起。”轻轻吐出这句话，钟秦闭上眼睛，心里有一阵轻松与失落，她眼中又流淌出酸痛的感觉，她要不起，太昂贵的感情。

　　“呵呵，”无尘轻笑着，缓缓松开她，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要不起？小钟，可是这个世上，没有我要不起的呢。”他的声音轻柔的像是诉说着海誓山盟的的情话，语气中却透出一冰冷的寒气。

　　“对不起。”钟秦不知道有没有说出来，她不敢看他，今天的无尘有点奇怪，她是想为他做些事情，说到底，不过是自私的想要赎罪。

　　钟秦仓皇逃到到房间，盖上被子，整个人颤抖起来，连被子都遮掩不住。

　　“钟儿，你是不是不舒服？”庄景先看着钟秦神情萎靡的样子，关心的问道。

　　钟秦看到他就想要逃进他的怀抱，什么都不想，但是，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片刻之后，她抬头笑道：“我很好，昨晚做了不好的梦，现在好多了。”不能总是逃避，逃过一次，就永远是逃兵么？她要和庄景先握着手一直走下去。她想和他走的长远，那么就不能躲在他的怀抱里。

　　庄景先眼底浮动着莫名的光，他摸了摸钟秦的脸颊，“钟儿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哦？”钟秦有些疑惑，“我脸上长什么东西了么？”不会是睡眠不足长痘痘了吧？

　　“没有，还是一样好看，就是，好像变坚强了。”庄景先微微一笑，他的钟儿虽然看起来还是一样温顺可爱，可是她眼中那些全然依赖的眼神似乎沉淀下来，变成了更为闪亮的东西。

　　“呵呵，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钟秦脸一热，想要低下头，却被庄景先揽入怀中，亲切的感觉让她放松。

　　“我更愿意看到你有什么事都交给我，钟儿，你不信我了吗？”说到这里，庄景先的声音有一丝波动。

　　“可是我不太喜欢那样的我。”钟秦闷闷道，用力在他衣服擦了擦根本没有的鼻涕，“那样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好了，你觉得好就行了。”庄景先也学她把脸深埋在她的秀发中，阵阵的清香让他有些沉醉，想起那天她主动亲自己，他忍不住抬起她的脸，轻轻吻下去。

　　钟秦看着突然靠近的脸，眼前一黑，他好像是要吻自己了，这种感觉她并不讨厌，就像是被温暖的海水包围着，什么都不想就好了，她静静地闭上眼。

　　这个吻并不长，像是被轻柔的羽毛拂过，钟秦感觉庄景先把自己轻轻的放回长塌，他的声音温暖柔软，“我已经和林盟主商议好了，杀手不日就可抓获，到时我们便离开这里，你休息吧。”

　　钟秦闭着眼嗯了声，听到他的脚步声变远，轻轻关门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她终于睁开眼，指尖碰触双唇，那里还残留着温暖的痕迹，嘴角慢慢勾起一丝苦笑，她决定自己努力，如果庄景先被什么事情缠绕着，那么她不介意用自己的方式帮他。

　　钟秦选择的第一步是探访林芳余，那是最安全也最委婉的方式，那次林芳余要自选夫婿，刘洛奇冲进来拉着她走时，低头说了几句话，也许别人没注意，但是钟秦隐约听到几个词，“父亲------魔宫------大业--------”，林芳余绝没有看起来那么娇弱！可是她却发现一个令她吃惊的消息：林芳余被禁足了！丫环客气而坚定的将她拒之门外，而后飞快的关上门。

　　钟秦愣愣的看着紧闭的大门，这是不是表示林芳余和林苍也闹翻了？还是另藏玄机？

　　“小姐，主子一直心疼着小姐，如果他知道你为无关的人担忧，会不安心的。”李芊安慰道。

　　钟秦斜睨着她，“无关的人？林小姐也许会嫁给庄景先，你说她是无关的人？”

　　“要不要娶林小姐，主子自会思量，奴婢只管眼前照顾好小姐。”李芊不卑不亢道。

　　钟秦若有所思的望着她，李芊只是淡然相对。钟秦有些佩服她了，管家赵成虽未怎么接触，也是深藏不露的人物，那些侍卫个个不俗，她不禁好奇起来，庄景先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够网罗这么多的高手为他卖命？可是潜意识里她又不想知道，这种矛盾心理她自己也不懂了。

　　李芊又劝了钟秦离开。钟秦点点头，再次回头看了眼绣楼，那里面的女子绝色倾城，也曾想要主宰自己的命运，虽然她的手段并不光明，甚至利用了自己，可惜机关算尽，未能如愿。钟秦从前不是个多么宽厚的人，她不坏，但不会对利用过自己的人心存善意，只是这次，自己不怪她。这个时代，一个女子再漂亮，再出色，也不过是精致些的摆设，随时可能被父母之命上位之谋，轻易断送一生。

　　钟秦心中暗暗庆幸，也许正因为自己是来自异世方能看清这一切，只是，她真的看得清么？她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小姐，你没事吧？”李芊问道。

　　钟秦冷冷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先回去吧。”

　　李芊打量着钟秦，看她神情疏离，沉默了片刻，躬身告退。

　　钟秦沿小路漫无目的的走着，转了个拐角，她恍惚看到一个人穿过花丛，好奇之下，她蹑手蹑脚的跟去。

　　经过了一个长廊，眼前是座假山，那个黑影终于出现在眼前---------，钟秦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名字-----------白哲然！手持寻宝令的四位少侠之一，她曾见过他两次，却不曾正面相遇。

　　那个冷漠的少年负手凝望着绣楼的方向，神情忧伤。

　　钟秦第一次仔细的观察他，这个男子非常英俊，却不会让人说出好看之类的字眼，他的五官堪称完美，线条柔和，但是眼神和气质却让他在周围结成冰冷的结界。钟秦微微失神之后，有些自叹自己还有当花痴的潜质，当初不是因为这副傻相又怎会被无尘算计？白哲然的冷漠和无尘又不同，他似乎是连心都寒冷如冰，而无尘，他只是不善于与人交流，那是出世的洁白高华。

　　“钟小姐？”

　　钟秦愣了下，见他发觉自己，不觉有些尴尬，弯腰施礼，“钟秦见过白公子。”

　　“嗯。”

　　“呃，好巧------”钟秦一时找不到话，干笑着，目光游离，不敢看他。

　　白哲然拱手道，“白某还有事，”

　　“嗯，好，再会。”钟秦似乎松了口气，这个人身遭都是低气压，让人透不过气。

　　看着白哲然走远，钟秦感觉春天又回归，身体感觉到些许暖意。

　　“看帅哥看到失神，也只有你了！”一个调笑的声音响起。

　　钟秦不回头也知道是谁，她轻轻耸肩，抖落搭在肩膀上的手，“你妹妹还在禁足，你倒有闲情到处逛？”

　　“你说得对，禁足的是我妹妹又不是我，为什么我不能出来？”刘洛奇故意歪曲她的意思。

　　钟秦看着刘洛奇，她喜欢看到刘洛奇满不在乎的样子，像是个玩心颇重的孩子，最近一直有种感慨，似乎每个人都和初识时有些不一样，就连她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所以她更珍惜他的这种笑容，明知道这也不过是种假象，却依然感到温暖。

　　“林小姐她，还好吧？”钟秦还是忍不住问起。

　　“你和芳余的感情何时如此亲厚了？”刘洛奇笑问，眼中却有一丝了然。

　　钟秦抬眼看向绣楼，此处视野开阔，是遥望绣楼最好的地方，怪不得白哲然会选择这里，想起那个气质冰冷的帅哥，钟秦心中渐渐泛起一丝感伤，看方才情景，白哲然对林芳余应有几分情意，只是结局恐怕-------，她闭了闭眼，转头笑道：“我是想早些回去，看林小姐被禁足还以为是山庄又有刺客，林盟主为了保护女儿才如此。”

　　“芳余任性妄为让父亲极为恼怒，不过小施惩戒，并没有什么刺客。”刘洛奇的眼神莫名的闪了下，听到钟秦说到回去，甚至都没有问就知道她所谓的回去是回到庄景先的家。

　　钟秦点点头，“那就好。”

　　“庄先生昨日向我爹辞行了，可惜被我爹婉言拒绝了。”刘洛奇似有有些犹豫，迟疑了下，才继续道，“你们大约还要呆上几天，虽然青衣堂的主谋抓到了，但是他们却不肯交代魔宫的其他人。”

　　钟秦微愣，眨眨眼消化了他说的事情，轻松道：“也好，我哥哥还没走，我便趁这几日我看看他。”

　　“小钟，你很喜欢庄景先吧？”刘洛奇忽然郑重的问道。

　　钟秦感觉心突然停跳了一拍，又加快跳了几下，她望着刘洛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讥笑，没有讽刺，只有一种名叫关心的东西，她怔怔的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没有回答。

　　“你和庄景先离开吧，不要再管这里的事情了。”刘洛奇没有等她的回答，径自道，他说得飞快，似乎是怕说慢了就发生什么变数。

　　钟秦听他说完，抬起头，一双秀目闪着淡淡的光芒，她微微一笑，好像刘洛奇说了什么笑话，“你觉得景先不走是因为林盟主的挽留？”

　　刘洛奇皱着眉，神情复杂的望着钟秦，“你为何这么聪明？若你还是当初那个单纯简单的丫头，我想庄景先会更疼你。”

　　钟秦敲敲他的头，“你胡说什么！我爹当然最疼我，不然疼谁？”说完她也愣了，脱口而出的称呼似乎是她心中一直所想，不管做过多么亲密的事，在她心里他始终在那个位置。

　　刘洛奇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却并未真的生气，他抓住钟秦的手，嘻嘻笑道：“我可不是庄景先或无尘，我不会怜香惜玉的。”

　　钟秦张嘴咬他，却被他躲开，刘洛奇把左手伸出来，“你还咬？你看，你咬的牙印现在还有呢！”

　　钟秦有一瞬间的晃神，和刘洛奇相识的一幕幕飞快的掠过，她的动作也顿住。

　　刘洛奇的表情也变得怪怪的，他慢慢松开手，错开眼不再看她，“好了，别一副傻样子了，亏我刚才还夸你聪明！”

　　钟秦也觉得不好意思，小声道：“我不是真的要咬你。”

　　“好了，我皮糙肉厚的，也不觉得疼。”刘洛奇表情变得平淡，甩甩手道。

　　钟秦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恭敬的声音急切道：“公子，大事不好了！”

　　刘洛奇一挑眉，冷声道：“曾卫，何事如此慌张？”

　　钟秦转身，这个人身着苍青色布袍，钟秦听李芊说过，这山庄的衣服是有等级之分的，这苍青色衣服是管事才能穿的，她不禁留了几分注意，这人三十岁上下，流着山羊胡，目光沉着，表情恭敬。

　　“公子，青衣堂的贼子对庄先生不敬，使得诡计伤了庄先生，盟主请你过去。”那个叫曾卫的男子躬身道。

　　钟秦脸色顿时发白，她拉住曾卫，结巴道：“你，我，我爹在哪里？他伤得重不重？”

　　刘洛奇见她慌得失了分寸，扶着她的肩，安慰道：“别急，我们去看看。”

　　他对曾卫的莽撞心生一分厌恶，看向他时眼中透出几分凌厉，语气也带了丝冷然，“前面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