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记事》 右安

36、决定

　　被唐英拉扯着回到房间，钟秦有气无力的坐下，看着唐英笑嘻嘻的拉着她的手，“钟秦姐姐，你是不是一直跟公子一起？”

　　“啊？哦，也不能这么说。”钟秦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才想起她口中的公子是无尘，含糊的答道。

　　“刚才那个林芳余是不是喜欢公子？”唐英秀目中闪过一丝戾气。

　　钟秦突然明白了这个小女孩的举动，那是一种对情敌的直觉，唐英还是有所改变的，至少没像第一次见自己一样，上来就一棍子打死，现在知道要寻求证据了。

　　“你知不知道啊？”

　　钟秦将来到流云山庄见到无尘后的事情大体说了，不过对于无尘和林芳余之间却说得模凌两可，毕竟她自己也不是很明了，说到最后，忽然觉得心里也酸酸的，难道她也为唐英打抱不平了？

　　“好，我知道了！钟秦姐姐这份人情我先欠下了！。”

　　唐英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

　　钟秦愣愣的看着来回摇晃的门扇，慢慢的勾起一抹笑意，只是这笑里有些苦涩。不知过了多久，她双眉微皱，似乎想起什么，猛然从椅子上跃起，冲了出去。

　　后山是从练剑房到正殿的必经之路，钟秦听到耳旁呼呼的风声，心脏似乎要跳出来，终于远远看到无尘坐在树下，神情悠然。钟秦顿时停住了步子，身体微微前倾，她下意识的用手捂住胸口，“林，林小姐，她------”她气喘吁吁，几乎说不出话了。

　　无尘缓缓抬头，目光平和，眼中似乎有一丝了然，“她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清淡，像是缓缓溪流把钟秦内心的烦躁和不安都冲走了，她愣愣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唐英刚从我这里从，她看来很冲动。”

　　无尘嘴角浮起微笑，眼神向远处瞥了一眼，那是正殿方向，“我太宠她了！”

　　我太宠她了，这句话说得一针见血！钟秦也知道，唐英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除了异族的性格使然，那就是无尘和关爷他们的纵容放任。现在无尘也疲于应付，所以想让她自己来承担任性的后果。这没什么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钟秦对唐英有种亲切感，一想到唐英满脸委屈和不甘的样子，她心里就有些舍不得，看着无尘这么漠然，觉得不是滋味。

　　既然知道林芳余没事，钟秦也就放松了，刚才匆忙奔跑衣裙上沾满尘土，她低头整理了下衣服，转身要回去，身后传来一声几近无声的叹息，她停住了步子，眼眸低垂，抿了抿嘴唇，突然又走回去，坐到无尘身边。

　　两人一时无话，钟秦绞着衣带，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再一一松开，见无尘毫无说话的意思，忍不住开口道：“伤口还疼不疼？”

　　“已经好多了。”无尘的声音淡然无波。

　　钟秦鼻子一酸，她用力抽了一下，“那就好。”

　　她很想看看无尘的伤口，手伸到一半，却又握成了拳，很多画面汇成河流，缓慢而无声的在两人中间流过，那时候第一次见无尘，她像个傻瓜一样对他说，你长得真好看。那是多久的事了，想起来像是昨天又像是隔了许多年，然后他们之间有了误会，吵吵闹闹，像有根无形的绳子牵着两人。

　　无尘突然起身，“走吧。”

　　“去哪里？”钟秦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愣愣的问道。

　　“再不去，小英儿要吃亏了。”

　　钟秦马上跳起来，拉着他就走。

　　来到流云山庄的正厅，很远就听到唐英清脆的声音，钟秦心里咯噔一下，不等无尘，迈步进去。

　　唐英一身红衣，被人五花大绑，她的长鞭被利器斩成双截扔在地上，唐英噼里啪啦的骂着毫不停顿，她口齿伶俐声音清脆，竟然不让人心生厌恶。此刻她小脸气得通红，浓密的睫毛一眨一眨，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迸发出愤怒的光芒。

　　刘洛奇站在她面前，黑着脸，眉峰微皱，他一身青衫，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却有种威严的气势。

　　钟秦一个箭步上前，还没靠近唐英，就被两人挡住，她看向刘洛奇。

　　“她刚才想要伤害芳余，被我抓住了。流云山庄虽然好客，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

　　刘洛奇神情冷淡，整个人透着冷傲疏离的气质，不像平常吊儿郎当，钟秦面对陌生的他，那些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却说不出来。

　　“就是，竟然敢伤害大小姐，却不能轻饶她！”

　　“杀了这个妖女！”

　　“、、、、、、、”

　　众人议论纷纷，满腔怒气，不过都不敢大声说，眼睛看着刘洛奇，分明是等他吩咐。

　　“小英儿是太过任性妄为，我会处罚她的。”无尘清淡的声音像是一阵风吹过，众人一下安静下来。他一步步走到唐英面前，那两人看到他靠近刚要阻拦，被他轻轻瞥了一眼，顿时止住了动作。无尘给唐英松了绑，依旧淡淡道：“从哪来回哪去。”

　　唐英的眼圈立刻红了，回嘴道：“我不走！那个林芳余分明对你别有居心！”

　　“下去！”

　　无尘对刘洛奇一揖，然后看了钟秦一眼，微微点点头，转身走了。

　　钟秦看着他和唐英走远，看了看刘洛奇，“我也走了。”

　　“等等。”刘洛奇出声道，他看了看身边的下人，“都下去。”

　　众人躬身退下，刘洛奇缓步走到钟秦身边，“我们很久没好好喝酒了。”

　　“我不想喝酒。”钟秦下意识的回绝，抬头看到刘洛奇，他正盯着自己，狭长的眼睛里有一些地疲惫，她嗫嚅道，“我爹说了，女孩子总喝酒影响形象。”

　　“呵呵，”刘洛奇轻笑起来，“你知道自己是女孩子了？”

　　钟秦瞪了他一眼不说话。

　　刘洛奇并不在意她的愤慨，带她到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一处僻静的凉亭，石桌上放着一个酒坛，两个杯子，还有些精致的下酒菜，他看了眼钟秦，点头示意她坐下。

　　钟秦抿了抿唇，看他倒满了酒，递给自己，“你怎么了？”

　　“刚才那位唐小姐是你朋友？”刘洛奇避而不谈，反而问道。

　　钟秦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知道怎么解释和唐英的关系，反而选择了沉默。

　　“如果有谁要伤害我妹妹，我是不会放过她的。”

　　刘洛奇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一种宣誓。钟秦心里一颤，这种心情她完全能理解，想要保护自己的所爱，用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决心，即使放弃所有也不会放手。她微微抬头望着他，眼中有深深地愧疚，“对不起，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与你无关。”刘洛奇喝了杯酒，淡然道，“此事就此作罢，若有下次，就算无尘出面，我也不会轻易罢手。”

　　“我会尽量----------”

　　“你无需做任何事情，要担心唐英也是无尘的事，不谈这个了。”刘洛奇换了副表情，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没想到你竟然是钟家堡的大小姐，还差点嫁给我爹。”

　　钟秦愣了下，终于要正视这个问题了，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是啊，不然你就要叫我一声娘了！我可是为你这个朋友着想，才拒婚的，不过也不用太感激我。”

　　刘洛奇眉峰微拢，脸上飞快的掠过一丝恼怒，他斜睨着钟秦，黑眸像是傍晚的丛林，灰蒙中渐渐升起寒气，“你很自得？”

　　钟秦嘿嘿笑了两声，脸上顿时热起来，“嗯，我也不想嫁给你爹，你知道年龄虽然不是问题------”但是如果有上千年再加上几十年，那差距就另当别论了。

　　“年龄不是问题？”刘洛奇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道。

　　“呃，差个七八岁我还是可以接受的，你知道我性格比较，嗯，乖僻，和你爹肯定有代沟，再说没有感情的婚姻就是无期徒刑-----”

　　刘洛奇嘴角慢慢弯起好看弧度，“喋喋不休的女人！”

　　钟秦的脸上落下黑线，她什么时候变成喋喋不休的女人了？

　　“与其说那些无趣的事，不如痛快喝酒！”刘洛奇举起酒杯。

　　钟秦皱了皱眉头，还是拿起酒杯，一口喝光，喉咙里像烧起了火，连忙夹了菜，吞下那种烧灼的感觉。

　　刘洛奇轻笑两声，继续喝酒，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酒杯“哎，你们男人为什么都喜欢空腹喝酒？很伤胃的。”钟秦笑眯眯的给他夹了菜，“先吃点吧！”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盏，一坛酒很快就见底了。刘洛奇喝了大半，钟秦看着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不再说话。很快刘洛奇漠然的神情便染上些许醉意，他趴在石桌上竟然睡着了。

　　钟秦非常非常郁闷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用力咬了口鸡腿肉，把油腻用力擦在他身上，“能起来吧？我可要回去了。”

　　没有回答，刘洛奇只是哼了声，动也不动。钟秦叹了口气，抬起他的胳膊，“好重！”早知道要把他扛回去，就不要来这么远的地方了，也太僻静了！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人，那人看到钟秦刚要打招呼，眼神落在刘洛奇身上，忙闪了。钟秦还没说话，眼睁睁看着他像躲瘟疫一样躲开自己，呃，不是躲自己，是身上这个醉鬼，她忍不住又怨念的看了眼刘洛奇，“你人缘也太差了吧！”

　　一步一步挪近刘洛奇的房间，钟秦看着那扇门，好像是天堂的入口，踢开门，拖着像狗熊一样沉的刘洛奇，对，是狗熊，钟秦在心里恨恨的想着。

　　穿过屏风，钟秦将刘洛奇用力甩在床上，大约是太用力了，他的脚绊住了自己，两人同时倒在床上！

　　钟秦第二次这么近的看刘洛奇，他总是轻扬游戏的眉梢，现在舒展开来，像是淘气的孩子玩累了，露出令人怜惜的表情。温暖的海水不断地冲刷着心的岸堤，“刘洛奇----”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他。

　　漂亮的睫毛动了动，刘洛奇的眼睛缓缓睁开。

　　钟秦突然害怕此时的他，试着推了推他的肩，“你醒了？快起来。”

　　“为什么是你？”刘洛奇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似乎没睡醒的样子。

　　钟秦愣了愣，伸出的手变得没有力气，“你怎么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这种情况下不适合思考这样的问题，钟秦却忍不住去想，“我只要和我爹在一起就好了，等这里的一切结束了----”

　　刘洛奇也愣住了，嘴巴微张。

　　钟秦见他不说话了，顿时感到尴尬，就算是在现代和男人如此亲近，呃，恶寒一下，钟秦慌忙推开他。只听得嘭一声，也顾不上看他是不是碰到哪里，只想赶快回去。

　　“呵呵，我以为，至少会有无尘。”刘洛奇的声音轻不可闻，更像是叹息。

　　钟秦顿住了，她闭上眼睛，手附在心口处，那里有钝钝的疼痛，“人不能太贪心的。”她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在这个纷乱无尘的江湖，能握在手心的幸福一定更要珍惜，不想失去这安稳，甚至一点点破坏的可能她都不敢尝试。

　　重新走回去，给刘洛奇盖上被子，“晚安，以后要是再这么喝醉我一定不会管你了。”

　　以后？刘洛奇的睫毛动了动，没有以后了。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他紧闭的双眼才睁开，无法抑制的悲伤水一样溢出，浓密的睫毛瞬了瞬，逼退了刚才的情绪，黑眸顿时变得清亮，嘴角慢慢浮现一抹嘲讽，笑意渐渐染上双眸，他轻轻的开口，声音异常清醒，“你听到了，原来你是她的贪心。”而我，是从没进入过她的内心呢？

　　无尘慢慢的走出来，“多谢你的提醒，”他瞥了眼依旧躺在床上的刘洛奇，“不会是让我来看你装醉的吧？”

　　“当然不是，你让我办的事，幸不辱命。”刘洛奇坐了起来，闲闲道。

　　“那，劳烦了。”无尘说的十分随意，他走向门口，“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你最好别插手。”他的声音依旧很是随意，甚至轻柔，缓慢而低沉的语调中竟有阴森的警告意味。

　　“呵呵，你和她之间，有什么事？”刘洛奇讥讽之意更浓，其实，他心里清楚这怒意不该冲着眼前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和自己一样的可怜。

　　无尘的脚步顿了下，双手暗自握紧，眼中划过一丝微光，双唇抿成一条线，良久之后，终于开口，语气平淡，“那又如何？”那又如何？人总是贪心的。

　　钟秦逃跑一样回到别院，关上门，依靠在门后。她闭上眼睛，酸涩的感觉涌上眼眶，她不是懦弱的人，生死的瞬间也曾有恐惧，却敢面对。但是现在，她抚着胸口，有大片的空白再也填不满了。似乎早就认识到这个事实，刘洛奇问了出来，依然让她震动。有时候知道是一回事，挑明了又是另回事了，她没期望太多，安安静静的生活直到老死，什么繁花什么绚烂，她不稀罕，飘浮在无所依傍的世界，她手里紧握的那一点就是所有了。她看了看手心，掌纹清晰走向分明，她看不出隐藏于后的玄妙，定定的看了许久，眼中溢满了迷茫。

　　“钟儿？你回来了吗？”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像是一把锤子敲在心口，温暖徐缓的声音仿佛清风吹散了如迷雾的茫然。钟秦慢慢推开门，抬起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细微的委屈线一样缠绕着她，越来越紧。

　　“谁欺负你了？”庄景先揉着她的头，温声道。

　　钟秦低下头，他的手粗糙而温暖，就像他的怀抱有点像是清晨的被窝，让人舍不得离开，这样想着忍不住把整张脸都埋进他的怀中。。

　　庄景先有些好笑的看着她，良久之后，见她还不放手，终于轻笑着抱住她，“喝酒了？”

　　“嗯。”钟秦浓浓的鼻音哼了声。

　　“以后别喝酒了，看你醉的不成样子。”

　　“嗯。”

　　“钟儿---”

　　“嗯。”

　　“睡着了？”

　　“嗯。”

　　庄景先抱起她回到房间，轻轻放到床上，她皱着眉头，紧紧抓着衣角。他试着把手抽出来，不料她抓的更紧，于是轻笑着顺势坐在她身边，摸了摸她的脸颊，“那我等你睡了再走。”

　　“嗯。”钟秦若不可闻的点点头，悄悄睁了睁眼，看到庄景先微笑注视着自己，忙闭上眼，“我就快要睡着了。”

　　“是吗？”庄景先的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嗯。”钟秦撇撇嘴，模糊地应着。

　　庄景先静静地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温柔的笑意从眉眼中流露。她睡得不太安稳，眉峰微微蹙着，双唇微抿，压抑着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痛苦。这些日子她脑袋里想了很多东西吧？虽然没说什么，却比以前更依赖他，似乎是想要否定什么呢？他握住她的小手，眼中是浓稠的墨色，很多纷乱的情愫混在一起，反而更加沉静，看不出真正的情绪。

　　钟秦在梦里跑步，她看到一个人影，那个人似乎很熟悉，他慢慢走远，她不想看着他离开，说不清的感情，就是知道不能让他走。钟秦迈步想要追，可是有什么拉住了她，她回头看，好像浮在玻璃上，下面流过一个个画面，那是她在现代的生活，透明而遥远，她平静的观望，心里清楚的知道那个人不是自己了，抬头却看见庄景先，他凝望着自己，虽然看不清表情，但知道他的目光是温柔深情的，她想要走近，再看去又像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