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历练 ...
-
宝应三年秋 长安地界
“恩人!带上小参吧!”
暮色将林地染作鎏金,一女子正提气赶路,忽见道旁古树后转出个小小身影,张开双臂将她拦住。
那女童梳着双髻,瞧着不过五六岁模样,圆脸似玉雪团子,着一身发白葛布衫,偏生发间簪着朵七叶花,周身散着清苦药香。
“小参,”柳七一脸无奈,腕间朱绳无风自动,腰间短刃也发出嗡鸣,她拢了拢靛青缺胯袍袖口,铜制如意纹带扣在夕阳里泛出光,“京城非你这等精怪该去之处。”
不等小参回答,柳七拿出朱绳和短刃,“你看,就算我答应带着你,惊鸿惊蛰也不答应!”
话音未落,柳七手腕惊鸿飘然而起,腰间惊蛰也悄然出鞘,清辉交错,逼得小参连连后退,连发间七叶花也焉了几分。
可清辉方敛,那小精怪竟又扑上来,一把攥住她腰间鞶带,仰起头时难掩灵动之色:“恩人若不带上小参,这荒郊野岭的,叫小参如何能活下去!”
见柳七神色不变,她急得踮脚,发间七叶花倏然绽放,“长安城里,有棵老槐树精,他修行千年,道行高深。恩人若要寻人,小参定能说动他老人家帮忙!”
柳七指节轻叩剑鞘,引得惊蛰一阵嗡鸣,正迟疑间,忽见小参“噗通”一声跪下,可怜兮兮:“恩人!小参愿同你结妖契!”
柳七手上未动,心中却在嘀咕:此次历练师父只说要平安进入长安,中途收个小精怪,应当是不碍事吧!况且师父平日里最爱说“随缘而行”,这缘分到了,她也不能把这小精怪赶走不是!
说服自己,柳七俯身将小参扶起,惊鸿自发缠上孩童手腕。
“罢了,”柳七并指,在空中勾勒出契约符文,小参见状,欢快咬破手指,血珠没入瞬间,惊蛰骤然归鞘,“你既执意相随,以后便唤作‘阿衡’,可好?”
小参,不,阿衡忙不迭点头,生怕迟疑间恩人后悔,随后化作流光,钻入柳七袖袋之中。
了结此事,柳七足下不停朝长安城赶去,靛青袍角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这次历练想要完成,须得在寒露之前赶到,长安城楼虽已在望,却还需疾行数里。
“主人主人!”袖袋里突然探出两片翠叶,“您这身新裁的缺胯袍当真俊俏!比上月那件打补丁的强多啦!”
惊蛰在鞘中微震,柳七额角轻跳。
“咦?您发间那支银簪怎换作了木簪?”阿蘅声音忽又响起,七叶花在袖口开合,“莫非是把银簪当掉了?早说该留着,阿衡夜里吐纳些月华就能……”
“噤声。”
柳七屈指轻弹袖袋,惊鸿轻轻缠住躁动的参精。
然而不过片刻,那细碎絮语又顺着衣物传来:“前头三里处有妖气……不过比小参差远啦!西市王大娘的胡麻饼最香,主人定要尝尝……永宁坊那棵老槐树精最爱听戏,阿衡唱段《牡丹亭》必能打动他!”
惊蛰猛然发出嗡鸣,出鞘三寸,清辉掠过道旁树木,纷扬落叶中,柳七叹了口气,将袖袋解开条细缝,阿衡即刻露出脑袋,惊叹不已。
夜风送来参叶清苦,与女子叹息缠绕在一起,消散在通往长安的官道上。
暮鼓声里,柳七堪堪抢在城门落钥前闪身而入。
长安城华灯初上,东西两市正值热闹时分,人声鼎沸。
“主人!胡饼!说好的胡饼!”袖袋剧烈晃动,惊得路过巡吏侧目,柳七指尖轻敲袖袋,到底还是寻了个暗巷,将那小祖宗放了出来。
但见流光一转,阿蘅已化作双髻女童,拽着柳七袖口就往西市冲,七叶花在鬓边乱颤,药香混着油香扑面而来。
“王大娘摊子最香!”阿蘅踮脚指着远处袅袅青烟,“三年前她孙儿落水,是阿衡用须须吊住的性命……”
话未说完,柳七忽觉腕间惊鸿无端绷紧,抬眸望去,却什么也没发现,柳七不由得谨慎了些。
“两个胡麻饼!”阿蘅已蹦到摊前,忽然抽了抽鼻子,回头拽柳七衣角,“主人,前面……前面好像有妖气。”
柳七将铜钱拍在案上,热气腾腾的胡饼塞进阿蘅手里,“阿衡,先吃胡饼。”
说罢,柳七自己也顺势坐下,心中却感慨:师父果真没说错,长安甚是繁华!
阿衡捧着饼正要咬下,忽又拽住柳七衣袖:“主人,那妖气向西去了。”阿衡鼻尖松动,使劲嗅了嗅,七叶花在鬓边轻颤:“好像是血猡!”
柳七脸色突变,血猡?长安怎会有这等凶狠妖物?
来不及思索,柳七拎起阿衡衣领,纵身跃上坊墙,远处上空果真凝聚着一团黑气。
“阿衡,进袖袋。”
几个起落间,已至一处小院。这小院破败不堪,柳七足尖轻点槐枝,竟也一览小院全貌。
只见枯井旁,一男子青衫尽裂,一道爪痕自肩头横贯心口。而在他对面,是一头硕大猿猴!青面獠牙,血袈盖脸,极其可怖。
果真是血猡!
那血猡足足有丈许高,此刻正扬起利爪,朝着男子心口挖去,男子绝望闭眼,似已认命。
千钧一发之际,柳七厉声喝止:“孽畜尔敢!”
惊蛰悍然出鞘,短刃在脱离剑鞘刹那,剑身竟迎风暴涨,清光流转间,瞬息化作一柄巨阙,直刺妖物后心;同时左手疾扬,惊鸿也扑过去,欲束缚其右臂。
李昭猛然间睁开双眼,只见一道身影自檐角翩然而落,还未等他看清面容,只见这道身影便与妖物交缠、激战。
然而血猡凶威滔天,利爪一挥,劲风狂涌,轻易荡开剑光,捆妖索更被其探入掌中,妖力拉扯,绳索悲鸣,几欲断裂!
见势不对,柳七立即收回武器,谁料那血猡挥掌而下,柳七急忙用惊蛰横档,一击之下,柳七受反震之力,如断线纸鸢倒飞而出,重重撞在断墙上,脏腑翻腾,气血激荡间,她忍不住感慨:倒是小瞧了这妖物!
未及调息,血罗刹已一步一踏,撼地而来。
“吾还未尝过术师滋味,”它贪婪吸吮着,妖瞳露出陶醉之色,“想来定是至美!”
竟已通人言,这下怕是麻烦了。
柳七强抑翻涌气血,召回惊蛰。
不过既然连师父都说这血猡不好对付,那今日可得好好利用这机会!思及此,柳七战意勃发,人与剑合,身化一道决绝青虹,再次贯入其心口。
此举似彻底激怒妖物,血猡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巨爪裹挟腥风血雾,狠狠拍向那道青虹。
“轰!”
爆鸣撕裂夜空,柳七于电光火石间丢下信物,偏这一瞬,血猡巨爪已然挥至她身前,柳七咬牙以身硬受一掌,惊蛰却趁势贯穿其爪。
沛然巨力轰然加身,柳七如遭山撞,身形再次被狠狠掀飞,砸在院门之上!
木屑纷飞,院门轰然迸裂,柳七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溅而出,同时,那信物放出烟花。
周身筋骨似是移了位,疼痛难忍。柳七强忍痛楚,目光急扫血猡:只见其右手手掌,腥臭污血汩汩滴落,气味愈发浓郁。
惊蛰倒飞而回,剑身沾染妖血,兀自嗡鸣。
这妖物果真是难缠!
“主人,主人!”耳畔响起阿衡焦急的声音,“小心!”
柳七抬眼,血猡巨影已如血云压顶。
危机时刻,阿衡划破原身,血珠顺势流入柳七身体中,柳七瞬觉灵力充沛,她将灵力尽数灌入双腿,身法催至极致,残影一闪,已掠至数尺外。
喘息未定,腥风再至!血猡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几个来回之后,柳七终是明白: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否则,今日怕是要栽在这!
不是,当年师兄历练时,也没说会有此等妖物啊!
面对强敌,柳七只能吞下满腹牢骚,指如疾风,连点数处大穴,强封痛觉。惊蛰横于身前,面无惧色,再度迎战。
柳七身形骤然急停,脸上尽染决绝之色,她银牙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惊蛰剑身:“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九霄神雷,听吾号令!”
“引雷诀,敕!”
霎时间,夜空闷雷滚滚,一道道雷鸣撕开夜幕,悍然劈落!
东市平康坊,醉仙楼雅阁内,烛火摇曳中有人蹙眉看着漫天雷鸣。
“看来咱们小师妹,已经到长安了。”斜倚窗棂的男子出声,指尖白玉杯忽明忽暗。
对座白衣男子正执壶斟茶,闻言腕间微滞,碧色茶汤在盏中荡开涟漪,“这是遇见何物?逼得她用此招?”
窗外惊雷炸响,两人对视间神色凝重,“此妖物,怎么会在长安现身?”
“老四,走。”许三振袖推开轩窗,“再迟片刻,怕是要给那丫头收尸了。”
两道身影掠出酒楼,往常安坊赶去。
柳七以身引雷,化作一道炽烈雷光,挟其大半精血,舍身一击!雷光所过,浓稠血雾被撕裂开,血猡顿感致命威胁,巨爪交互于心口,周身血光暴涨,凝若实质。
“轰!”
雷霆万钧,狠狠劈在血猡妖躯之上,咆哮声凄厉痛苦,震荡四野!
待刺目银光散尽,柳七强撑看去,只见妖物周身焦黑裂痕遍布,污血如泉涌出。血猡妖瞳之中凶光未减,却已带上浓浓忌惮。
李昭倚着枯井,勉力撑身,但见三丈外那抹靛青身影正微微发颤。柳七以惊蛰剑拄地,剑尖没入土石寸余,方才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鲜血自她额角滑落,沿着琼鼻一侧滴落在地。
“娘子……”他才开口,便见她猛然抬首。
乱发间露出一双清冽眸子,剑眉英气十足,纵然面色惨白如雪,那挺秀鼻梁仍勾勒出三分孤傲,嘴角已然溢出鲜血,却衬得她容貌更甚。李昭心下一惊,这容貌……
残垣间血腥气翻涌,柳七拄着惊蛰剧烈喘息,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而下,她瞥了眼倚在井边的男子,又死死盯住血猡。血猡虽断了一爪,妖瞳却愈发狰狞,竟拖着残躯又逼近半步。
“没完没了……”柳七扯了扯嘴角,牵动肋下伤口,疼得倒抽冷气,她捏紧袖中枯败参叶,鼻尖发酸,早知如此,方才该让阿蘅多吃几张胡饼的。
柳七望着步步紧逼的妖物,忽然想起离山前,师父曾嘱咐她:“小七此次历练,须得以自己性命为重,打不过就跑。”
“跑什么跑……”总不能看着这人在她眼前被妖物杀害吧。
柳七啐出口中血沫,勉力提起惊蛰,剑锋划过时,惊见男子正挣扎着要起身,这书生倒是倔强,与自己一般认死理。
“喂!”她突然朝血猡扬声道,“你要的心在这里!”拳头重重叩响心口,惊蛰随之发出清辉,参灵清气自袖袋中逸散,在她周身结成薄薄光晕。
月华漫过女子脊背,将那身染血衣袍照得发亮。
李昭心头蓦然一震,眼角发热,他死死盯着柳七背影,不肯移动分毫。
剑拔弩张之际,忽闻檐角传来清越男声:"小师妹!几年不见,怎的如此狼狈?"
但见月下身影翩然,来人广袖迎风,执一把白玉扇,许三眉眼含春,墨发仅以一根木簪松松绾就,身着月白常衣,行动间自有林下之风。不过轻轻一挥,妖物暴退三丈,青石砖龟裂。
“阿兕,可还撑得住?”枯枝传来冷冽声,沈四不知何时已站在高处,他身着鸭青劲装,黑发整齐束于玄冠之中。
柳七怔怔望着突然出现的两位师兄,惊蛰剑“哐当”落地,万般情绪乍然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眼前忽然天旋地转……
“师兄……”
此次历练,算是过了么?
“师兄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