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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伪善的牢笼 ...

  •   寒风在城市巨大的阴影里磨着刀子,一遍遍刮过街道,卷起尘土、枯叶和廉价塑料包装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卡责紧紧抱着祈白,蜷缩在一个废弃报刊亭勉强能挡风的角落。他小小的身体尽可能地将妹妹裹在怀里,用自己瘦弱的背脊抵挡着从缝隙里钻进来的、裹挟着雪粒的寒风。

      饥饿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在他空瘪的胃里盘踞、绞紧。从黎家被丢出来已经三天了。三天里,他们像两只被雨水打湿、无家可归的野猫,在冰冷坚硬的城市迷宫中仓惶穿行。白天,卡责抱着或牵着浑浑噩噩的祈白,在行人匆匆的街道边游荡。他学着那些蜷缩在角落的人,伸出冻得通红、微微颤抖的小手,空洞的眼睛望着地面,喉咙里挤出干涩嘶哑的哀求:“…帮…帮帮…妹妹…饿…” 声音微弱,瞬间被城市的喧嚣吞没。偶尔会有一枚冰冷的硬币,或者一小块被油纸包裹的、早已冷透的面包,带着施舍者短暂的怜悯或纯粹的敷衍,落入他同样冰冷的手中。这点微末的善意,如同寒夜里飘落的雪片,转瞬即逝,无法带来真正的暖意。

      夜晚更加难熬。他们寻找着一切能躲避寒风和他人视线的地方:桥洞下散发着尿臊味和垃圾腐败气息的角落;堆满废弃纸箱、勉强能挤进去的狭窄后巷;地铁站入口那点微弱、但至少能避开直接风雪的暖风。卡责总是让祈白蜷缩在最里面,自己则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背对着入口,警惕地睁着那双异瞳,在黑暗中捕捉着任何靠近的危险动静。祈白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近乎麻木的状态,眼神空洞,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只有在卡责把好不容易讨来的食物一点点喂进她嘴里时,她才会机械地吞咽。寒冷让她小小的身体无意识地颤抖着,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残烛。只有在哥哥紧紧抱着她,笨拙地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身体试图温暖她时,她那空洞的大眼睛里,才会极其缓慢地聚焦在哥哥脸上,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依恋光芒,如同沉入深海的星屑,艰难地挣扎着透出来。

      这天傍晚,天空阴沉得如同浸透了脏水的抹布,寒风越发刺骨,细密的冰粒子开始夹杂在风里砸落。卡责抱着祈白,缩在一家面包店后门堆放的巨大空塑料筐后面。橱窗里暖黄的光线透出来,映照着刚出炉面包诱人的金黄光泽和腾腾热气,浓郁香甜的气息霸道地钻进他们的鼻腔,像一把钩子,狠狠地撕扯着卡责胃里那条饥饿的蛇。祈白呆呆地望着橱窗里那些她从未品尝过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食物,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吞咽声。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停在了他们面前,挡住了那点微弱的、来自橱窗的光。

      卡责瞬间绷紧了身体,像受惊的幼兽,猛地抬头,那只带着“X”形裂痕的左眼在昏暗中警惕地眯起,闪烁着冰冷的光。他将祈白往身后藏了藏。

      来人是一位穿着深灰色厚呢大衣的妇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面容温和。她戴着一条柔软的米色羊毛围巾,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她微微弯下腰,看着蜷缩在塑料筐阴影里的两个孩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饱含同情与不忍的表情。

      “哦,天哪,可怜的小东西们…”她的声音温和柔软,像涂了蜂蜜的面包,“看看你们,冻坏了吧?这么冷的天,怎么能待在这里?”她的目光在卡责警惕的脸上和祈白那苍白呆滞的小脸上扫过,尤其在祈白那双空洞的大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评估意味,快得像错觉。

      卡责没有吭声,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身后的祈白,身体微微后缩,像要融入塑料筐的阴影里。长期的被厌弃和流浪让他对任何接近都充满了本能的戒备。眼前妇人温和的笑容和柔软的声音,非但没有让他放松,反而像一层过于光滑的糖衣,让他心底深处那根名为危险的弦绷得更紧。

      妇人似乎并不在意卡责的警惕。她自顾自地从购物袋里拿出两个还带着温热气息的纸包。浓郁的、混合着黄油和肉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强烈地刺激着卡责的神经——是刚出炉的肉馅饼!她将纸包递过来,脸上是圣母般慈祥的微笑:“来,孩子们,快吃吧,热的。暖暖身子。”

      食物的香气像最原始的诱惑,猛烈地冲击着卡责的意志。他怀里祈白无意识的颤抖和细微的吞咽声,更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他死死盯着妇人手中的纸包,又看看她那张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暖”的脸,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为了妹妹…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一只冻得通红、布满细小裂口的手,接过了那两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纸包。

      “谢谢…夫人…”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妇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显得更加和蔼可亲。“快吃吧,可怜的孩子。”她看着卡责迫不及待地将其中一个纸包塞到祈白手里,祈白呆呆地抱着那团温热,小口小口地、几乎是本能地啃咬起来。卡责自己也狼吞虎咽,滚烫的肉汁烫到了嘴唇也顾不上。

      “慢点,慢点,别噎着。”妇人声音轻柔,带着关切,“你们…是找不到家了吗?还是和家人走散了?”她试探着问。

      卡责的动作顿了一下,猛地咽下嘴里的食物,警惕地看了妇人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挨着妹妹。

      妇人似乎并不期待答案,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祈白身上:“这个小姑娘…真安静啊。她叫什么名字?”

      “祈白。”卡责这次回答得很快,声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保护意味。

      “祈白…好名字。”妇人点点头,目光在祈白那过于苍白、缺乏生气的脸上停留,眼神里那丝评估的意味似乎又闪烁了一下,但立刻被更深的“怜悯”覆盖,“这么小的孩子,在外面太遭罪了。看看这可怜的小脸,冻得都没血色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带着一种救赎般的诱惑:“孩子们,我是‘圣心儿童庇护所’的院长,我叫海伦娜·布伦特。我们的庇护所就在附近,专门收留像你们这样需要帮助的孩子。那里有温暖的床铺,有热腾腾的食物,有干净的衣服…还有其他的小朋友可以一起玩。不用再挨饿受冻了。”她伸出手,似乎想抚摸祈白的头发,但卡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妹妹往自己怀里一拉,避开了她的触碰。

      海伦娜院长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加宽容和理解:“别怕,孩子。我知道你们在外面受苦了,对陌生人警惕是对的。但请相信我,也相信圣心的慈爱。”她收回手,语气无比真诚,“跟我回去吧?至少今晚,让祈白能睡在温暖的床上,吃顿饱饭,好吗?你们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她的话语像温暖的棉絮,一层层包裹上来,试图软化卡责冰冷的警惕。她描绘的景象——温暖的床铺、充足的食物、安全的庇护——对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饥肠辘辘的卡责和祈白来说,是难以抗拒的海市蜃楼。他看着怀中依旧在机械啃食肉饼、对外界对话毫无反应的祈白,看着她被冻得发紫的小手和空洞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不能让她死在这里!不能让她继续挨饿受冻!

      “……好。”卡责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而沉重。他抬起头,那双异瞳直视着海伦娜院长温和的眼睛,里面不再是全然的警惕,而是混合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深藏的不安。为了祈白,哪怕眼前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他也要暂时咽下去。

      “太好了!”海伦娜院长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无比温暖的笑容,眼角的纹路都显得格外慈祥。她站起身,“跟我来,孩子们,我们回家。”

      她伸出手,这一次,卡责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任由那只温暖柔软的手牵住了自己同样冰冷的手。他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祈白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站起来。祈白似乎对环境的改变毫无察觉,只是停止了啃食肉饼,任由哥哥拉着,眼神依旧茫然地望向虚空,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个肉饼。

      海伦娜院长牵着卡责,卡责拉着祈白,三个身影在越来越急的寒风和冰粒子中,朝着背离城市喧嚣的、一片相对僻静的街区走去。卡责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他们蜷缩过的面包店角落,又抬头看了看前方越来越近的一栋有着尖顶和彩色玻璃窗、看起来整洁肃穆的灰白色建筑——圣心儿童庇护所。那建筑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散发着一种混合着虚假温暖和莫名压抑的气息。

      庇护所的铁艺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寒风和冰冷的街道。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廉价肥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不算难闻,却带着一种刻板的、制度化的冰冷气息。

      海伦娜院长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卡责的肩膀,又试图去碰触祈白的脸颊。卡责再次警惕地将妹妹往自己身后藏了藏。院长的手停在半空,笑容不变,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别紧张,卡责(她显然在刚才的对话中记住了名字),在这里很安全。”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先带你们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暖和的衣服,然后吃点东西。看看小祈白,都冻僵了。”她看向祈白的目光充满了“怜爱”,但那“怜爱”的底色,却像一层覆盖在标本上的透明薄膜,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表情严肃、身材壮硕的中年女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长身后,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她叫玛莎,是庇护所的护工主管。

      “玛莎,带这两个新来的孩子去盥洗室,给他们找两套干净的换洗衣物。”海伦娜院长吩咐道,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玛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在卡责和祈白身上扫过,尤其是在卡责那只奇异的左眼上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职业性的麻木。她朝两个孩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跟上,然后转身就走,脚步沉重而无声。

      卡责紧紧拉着祈白的手,跟在那堵移动的、深蓝色制服构成的墙后面。走廊很长,两侧是刷着惨白油漆的墙壁,墙壁高处开着窄小的、装着铁栅栏的窗户,透进冰冷的天光。地面是光滑的水磨石,脚步声在里面回荡,显得格外空旷寂寥。两侧有一些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小小的名牌,写着“活动室”、“阅览室”之类的字样。偶尔有穿着同样深蓝色制服或灰色棉布衣服的孩子匆匆走过,他们大都低着头,表情麻木或怯懦,看到玛莎时更是脚步加快,贴着墙边溜走,不敢抬头看新来的卡责和祈白一眼。

      这井然有序的安静,像一层厚厚的灰尘,压在卡责心头,让他刚刚被食物和温暖承诺稍稍安抚的警惕心又高高悬起。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空气中那股消毒水和肥皂的味道,也无法完全掩盖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陈年霉味混合着某种…微弱药水的气息。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拐角时,卡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走廊尽头。那里似乎有一道厚重的、与其他门截然不同的铁门,颜色是深沉的墨绿,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冰冷的黄铜锁。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惨白得不自然的光线。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就在那扇铁门旁边,一个穿着白色长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冷漠眼睛的男人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另一条通道的阴影里。

      那白大褂…那上锁的铁门…那惨白的光…

      卡责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祈白的手。祈白似乎毫无所觉,依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任由哥哥牵着。只有那只被卡责紧握的手,传递着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温度。

      玛莎在一扇写着“盥洗室”的门前停下,推开。里面是瓷砖铺就的墙面和地面,一排排冰冷的金属水龙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潮湿水汽的味道。几个同样穿着灰色棉布衣服的孩子正在沉默地洗漱,看到玛莎进来,立刻加快了动作,眼神躲闪。

      “动作快点。”玛莎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发布指令。她指了指靠墙的两个空位,然后从旁边一个铁皮柜子里拿出两套叠得整整齐齐、但明显浆洗得发硬发白的灰色棉布衣服和毛巾,塞到卡责手里,“洗干净,换上。”

      卡责默默接过衣服和毛巾。他拉着祈白走到一个空着的水龙头前。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皮肤上的污垢和寒冷,这本该带来舒适,但卡责只觉得那水流冲刷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异样的、被窥视的不适感。他快速地清洗着自己和祈白。祈白像个提线木偶,任由哥哥摆布,温热的水流让她呆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弱的焦距,但也仅仅是片刻。

      换上干净却粗糙僵硬的灰色棉布衣服后,玛莎又带着他们穿过迷宫般的走廊,来到一个巨大的房间。这里摆放着十几张简陋的铁架床,分列两边,床上是同样浆洗得发白的被褥。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灰尘味和消毒水味。房间里已经有十几个孩子,年龄大小不一,大都沉默地坐在自己床上,或发呆,或低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气氛沉闷压抑。看到玛莎带着新人进来,所有的目光瞬间都投射过来,带着好奇、麻木或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当看到卡责那只奇异的左眼时,有几个孩子明显瑟缩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恐惧。

      玛莎指了指靠墙角的两张紧挨着的空床:“你们的床。保持安静,整理内务。”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短暂的沉默后,房间里又恢复了那种低沉的嗡嗡声,孩子们的目光或明或暗地停留在新来的兄妹身上。

      卡责拉着祈白走到那两张冰冷的铁架床边。他让祈白坐在靠里面的那张床上,自己则站在床边,用那双异瞳警惕地扫视着整个房间。这里的拥挤和干净,比冰冷的街头要好,但那无处不在的压抑感,那些麻木或警惕的眼神,还有刚才走廊尽头瞥见的上锁铁门和白大褂人影…都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提醒着他这里绝非天堂。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小手轻轻抓住了他放在床沿的手指。

      卡责低头。

      祈白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正望着他。不再是完全的虚无,里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火光在摇曳。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小手,紧紧地、依恋地抓着哥哥的一根手指。这是她进入这个陌生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牢笼后,第一次主动做出的动作。那冰冷的触感,却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卡责。

      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来源。是他。

      卡责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点。他反手,同样紧紧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守护意味,握住了妹妹那只冰冷的小手。他坐在祈白身边,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她靠着自己同样单薄的身体。

      “不怕…哥哥…在。”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祈白没有回应,只是将小脑袋轻轻靠在哥哥瘦弱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只抓着哥哥手指的小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卡责抱着妹妹,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和冰冷的体温。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宿舍窄小的、装着铁栅栏的窗户,望向外面被灰白高墙切割成方块的、同样灰蒙蒙的天空。圣心庇护所的短暂温暖如同镜花水月,那上锁的铁门和冷漠的白大褂身影,如同潜伏在平静水面下的巨大阴影,无声地笼罩下来,预示着这座伪善牢笼下,即将展开的、远比街头寒风更加刺骨和残酷的命运。

      在这片虚假的“庇护”之下,兄妹俩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彼此冰冷手指间传递的、那点微弱却执拗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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