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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无声的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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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七百三十个日夜,在黎氏这座巨大的、由财富与冰冷规矩构筑的牢笼里,不过是钟摆单调重复的轨迹。但压在玛利亚·黎肩头的重量,却随着每一次日出而愈发沉重,沉得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脊梁彻底压断。
上一次分娩的阴影从未消散。老黎夫人暴毙的景象如同梦魇,夜夜缠绕。丈夫埃德蒙的目光,在偶尔扫过她时,不再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失望——那是对她未能产下“合格”继承人的无声责难。偌大的宅邸,仆人们行走无声,眼神躲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她被允许在主宅活动,却更像一个被圈养的幽灵,一个提醒着那次失败与不祥的活体标本。而西侧塔楼顶层那个被命名为“卡责”的存在,则成了宅邸里一个禁忌的符号,一个被刻意遗忘的诅咒。玛利亚再未见过他,甚至不知他是否还活着。每一次路过塔楼那扇紧闭、沉重的橡木门,她都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那扇门后锁着的,是她被剥夺的骨肉,是她痛苦的根源之一,也是她无法言说的恐惧。
如今,她再次被推上了祭坛。腹中的胎儿,是黎家最后的希望,是她必须完成的使命,是她赎罪的唯一机会。家族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正常的、符合所有人期望的男性继承人。这份沉重的期许,像一块巨石,日日夜夜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里面孕育的生命每一次胎动都让她心惊胆战,不是喜悦,而是恐惧。恐惧这未知的生命,恐惧那如影随形的“诅咒”是否会再次降临,恐惧自己是否还能活着走出产房。
产房依旧是那个冰冷的祭坛。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惨白刺目。昂贵香薰的味道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试图掩盖即将到来的血腥。女仆们依旧如同幽灵般垂手侍立,表情麻木。埃德蒙依旧站在窗边那个位置,背对着她,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死气沉沉的庭院。空气凝固着,比上一次更甚,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等待最终审判的沉重。
剧痛袭来,比上一次更凶猛,更持久。玛利亚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即将解体的破船,每一次浪潮都带来灭顶的窒息感。她死死抓着身下的丝绒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嘶鸣。汗水浸透了她的头发和后背,冰冷的锦缎贴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她的意识在剧痛的海洋中沉浮,每一次清醒的间隙,她看到的都是那个冰冷的、背对着她的身影。
“用力!夫人,用力!”助产士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急促,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时间似乎凝固了,只有玛利亚痛苦的喘息和助产士越来越紧绷的指令在回荡。
终于,伴随着一声撕裂般的、耗尽了她所有生命力的哀嚎,一个婴儿滑落出来。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有响亮的啼哭。只有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哼唧。
助产士熟练地清理、拍打。她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婴儿的□□,随即抬起头,脸上那点完成任务后的松懈瞬间消失,被一种混合着惊愕和巨大压力的苍白取代。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恭…恭喜老爷,夫人…是…是位小姐。”
“小姐”两个字,如同两颗冰雹,狠狠砸在死寂的产房里。
窗边,埃德蒙·黎的背影猛地一僵。他没有立刻回头,但那瞬间绷紧的肩线,透露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玛利亚像是被这两个字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气。她涣散的目光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之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身体深处,一股无法遏制的热流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
“血!大出血!”助产士失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凝固的空气。她手忙脚乱地试图止血,但鲜红的血液如同粘稠的溪流,源源不断地从玛利亚身下涌出,迅速染红了价值连城的丝绒锦被,蔓延开来,像一片刺目、不祥的红毯。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瞬间压过了香薰和消毒水的气息,充斥了整个房间。
玛利亚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嘴唇失去所有血色,变得青紫。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视线模糊地扫过那个冰冷僵硬的背影,扫过助产士惊恐的脸,最后落在被匆匆包裹起来的、发出微弱声响的襁褓上。女儿…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看一眼那个刚刚降生、就注定和她一样被厌弃的小生命。
“埃…德…”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呼唤那个名字,想质问,想控诉,想抓住一点什么。但声音细若游丝,瞬间被淹没在助产士惊恐的呼喊和女仆们慌乱的脚步声中。
埃德蒙终于转过了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即将失去妻子的悲痛,只有一种冰冷的、被彻底愚弄和激怒的阴沉。他大步走到床边,目光如同冰锥,刺向玛利亚迅速失去生机的脸,又扫过那片刺目的血泊,最后落在那小小的襁褓上。那眼神里的厌恶和失望,浓烈得如同实质。
“废物。”一个冰冷的词,从他紧抿的唇间挤出,清晰无比地砸在玛利亚最后的意识里。
玛利亚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瞳孔深处似乎有最后一点光芒碎裂开来,映着丈夫冷酷无情的脸。随即,那点光芒彻底熄灭,如同燃尽的烛火。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虚空,残留着无边的恐惧、痛苦和最深重的绝望。
生命的温度,随着身下肆意流淌的鲜血,彻底离开了她。
埃德蒙看着妻子咽气,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过多停留,便厌恶地移开,仿佛她只是一件处理失败的垃圾。他转向助产士怀中的襁褓,声音冷硬得像块铁:“处理掉她。连同那个…东西。”他指了指死去的玛利亚和那个女婴,“别让她们玷污了黎家的地方。”他甚至不屑于给这个女儿命名。
助产士抱着啼哭微弱的婴儿,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
管家阿诺德再次如同精准的幽灵,在混乱刚刚冒头时便出现在门口。他无视了床上死去的女主人和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目光直接投向埃德蒙:“老爷,节哀顺变。舆论方面?”
埃德蒙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冰冷的算计:“玛利亚…产后血崩,不幸离世。至于那个女婴…”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精光,“体弱,随母而去。”他轻描淡写地宣判了一个无辜生命的“死亡”。
“明白。”阿诺德微微躬身,目光扫过襁褓,“那西塔楼那个?”
埃德蒙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厌恶和烦躁:“都处理掉。那个诅咒…和他这个同样不祥的妹妹。黎氏的血脉不需要这些污点。清理干净。”他的语气,像是在吩咐处理掉两只染病的牲畜。
“是,老爷。”阿诺德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仿佛在听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五年光阴,在黎氏这座巨大而冰冷的坟墓里,如同苔藓般缓慢爬行,留下潮湿阴暗的痕迹。
西侧塔楼顶层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后,时光仿佛凝滞在灰尘和寂静里。卡责·黎,那个被命名为“诅咒”的男孩,已经七岁了。他像一株被遗忘在阴影里的苍白植物,瘦弱,沉默。长而微卷的黑发缺乏打理,凌乱地遮住一部分前额和脖颈。常年不见阳光,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白。他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
塔楼的房间空旷依旧,只是多了一张更小的、破旧的儿童床,紧挨着他原来那张冰冷的婴儿床。两张床,两个被遗弃的灵魂。
一个更小的身影蜷缩在儿童床上,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卡白,五岁了。她继承了母亲玛利亚一部分柔美的轮廓,却比哥哥更加瘦小,像一碰即碎的琉璃娃娃。同样缺乏阳光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异常的大,却也异常的空洞。大部分时间,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抱着一个粗糙的、用破布和线头缝制的、看不出形状的布偶,眼神呆呆地望着墙壁上斑驳的霉点,或是从窄小窗户透进来的、被铁栏杆分割的光束。她很少发出声音,偶尔因为寒冷或饥饿发出细微的哼唧,也很快会被她自己咽回去,仿佛连哭泣的本能都被剥夺了。她对外界的反应迟钝,只有在卡责靠近时,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卡责是这个冰冷囚笼里唯一的热源,尽管这热源本身也微弱而冰冷。他会笨拙地学着记忆中模糊的、属于母亲的动作,用冰凉的手指梳理妹妹枯黄细软的头发,试图扎起歪歪扭扭的小辫子。他会把自己那份本就少得可怜、常常是冰冷的糊状食物,分出一大半,推到妹妹面前,用沙哑的、很少使用的嗓音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吃吧…白…”
卡白会抬起小脸,呆呆地看着哥哥,然后慢慢伸出小手,抓住冰冷的勺子,小口小口地吞咽。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只有在卡责笨拙地试图逗她、模仿小鸟叫声或者做出奇怪表情时,她那张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小脸上,才会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模糊得几乎看不见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这微小的弧度,是卡责在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星光。
阿诺德偶尔会来,像一个视察仓库的管理员。他身后跟着一个沉默寡言、表情麻木的老仆人,送来维持最低限度生存的食物和水。他从不看两个孩子,目光只落在房间的角落或墙壁上,仿佛他们只是两件需要定时维护的物品。交代几句诸如“安静”、“不要乱动”之类的冰冷指令,便转身离开,落锁的声音依旧清晰刺耳。
卡责抱着蜷缩在自己怀里、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的妹妹,小小的身体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他那双异色的眼睛(一只深蓝,一只带着冰冷“X”形瞳孔),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眼神里不再是懵懂,而是积聚了五年孤寂、恐惧和被遗弃后,沉淀下来的、小兽般的警惕与冰冷的恨意。
他知道,他和妹妹,只是这座华丽坟墓里等待被彻底清除的污迹。
时机终于到了。
黎氏家族庞大的商业版图在海外一个关键节点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竞争对手的恶意攻击与当地政策的突变,让黎家几代人的心血面临倾覆的危险。流言开始在上流社会的隐秘角落发酵,一些关于黎氏血脉“不祥”、“被诅咒”的陈年旧事被悄然翻出,与眼下的困境联系起来。黎氏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姿态来重振声威,驱散晦气。
还有什么比彻底清除掉宅邸里那两个公认的“不祥之源”更能彰显家族决心、破除流言的呢?
一个阴沉的下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黎氏庄园的尖顶,寒风卷着枯叶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打着旋。葬礼的肃穆气息尚未完全散去——为玛利亚举行的盛大葬礼刚结束不久,那些昂贵的白玫瑰堆叠在墓园,如同虚伪的泪海。
塔楼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被粗暴地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阿诺德站在门口,身后是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穿着黎家深色制服的护卫。冰冷的空气裹挟着室外的寒意涌进房间。
卡责几乎是瞬间就跳了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野猫,迅速将还在发愣的卡白死死护在自己瘦弱的身后。他小小的身体紧绷着,那双异瞳死死盯着门口的不速之客,里面充满了警惕、恐惧和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
阿诺德的目光扫过房间,掠过卡责护犊般的姿态,落在那个蜷缩在哥哥身后、只露出半张呆滞小脸的卡白身上,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收拾一下,立刻离开。”他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宣读一份货物出库通知,没有任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卡责的身体猛地一震,护着妹妹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去哪?”他嘶哑地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主动对阿诺德说话。
阿诺德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示意护卫上前。那两名护卫如同冰冷的机器,迈步进来,目标明确地走向两个孩子。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感。
恐惧瞬间攫住了卡责。他猛地弯腰,试图抱起妹妹逃跑,但他七岁的身体太过瘦弱,卡白五岁的身躯对他来说也太过沉重。他踉跄了一下。
护卫的大手已经伸了过来,像铁钳般抓住了卡责细瘦的手臂,另一只手则直接去拽他身后的卡白。
“不!放开她!”卡责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像受伤的幼兽。他拼命挣扎,用指甲去抓挠护卫的手背,用牙齿去咬对方的手臂,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卡白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接触吓坏了。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像是被扼住了脖颈的幼鸟。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瞬间盈满了巨大的、纯粹的恐惧,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冲刷着她苍白的小脸。她死死抓住哥哥破烂的衣角,像抓住溺水中唯一的浮木,小嘴徒劳地张合着,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另一个护卫毫不费力地将她小小的身体从哥哥身后剥离。卡白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撕裂的抽气,随即身体软了下去,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汹涌的泪水。
“妹妹!”卡责目眦欲裂,挣扎得更疯狂了,指甲在护卫手背上划出血痕。
护卫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拎小鸡一样,一手一个,将挣扎尖叫的卡责和无声颤抖、泪流满面的卡白拖出了塔楼房间。
没有收拾,没有告别,甚至没有给他们披上一件御寒的衣物。他们就这样被粗暴地拖拽着,穿过黎家主宅那长长的、铺着冰冷大理石的回廊。两旁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冬日庭院。回廊两旁偶尔有仆人匆匆经过,他们全都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幕,又仿佛早已习以为常。那些华丽的地毯、昂贵的古董、墙壁上悬挂的家族先祖威严的肖像画…一切都冰冷地注视着这两个被驱逐的小小身影,如同注视着被扫出厅堂的尘埃。
沉重的雕花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发出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那个他们出生、成长(如果那能称为成长)的世界,也隔绝了最后一丝虚假的庇护。
门外,是城市凛冽的寒冬。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寒风如同裹着冰碴的刀子,瞬间穿透了他们单薄破旧的衣衫。街道上行人匆匆,裹紧大衣,无人向这两个被突然丢在街角的孩子投来多余的一瞥。
卡责被猛地推搡在地,粗糙冰冷的地面磨破了他膝盖的皮肤。他顾不得疼痛,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扑向被丢在一旁、蜷缩成一团的卡白。
“妹妹!”他跪在卡白身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他伸出冰冷颤抖的小手,试图擦去妹妹脸上汹涌的泪水,但那泪水仿佛无穷无尽。
卡白小小的身体缩得更紧了,像一只受惊过度、濒临崩溃的幼兽。她死死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在苍白的皮肤上。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格格作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濒死的呜咽。巨大的恐惧和寒冷将她彻底淹没,她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只是本能地蜷缩着,仿佛这样就能消失在这个可怕的世界里。
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抽打在两个孩子身上。卡责看着妹妹痛苦无助的样子,看着周围冷漠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身后黎家那栋巨大、华丽、如同怪兽般盘踞的宅邸,一股冰冷刺骨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如同这冬日的寒流,瞬间灌满了他的胸腔,几乎要将他冻僵、撕裂。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黎家紧闭的、冰冷的大门。那只带着“X”形标记的左眼,在灰暗的天光下,幽暗得如同淬了毒的深渊,燃烧着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冰冷的火焰。
他伸出同样冰冷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妹妹一只同样冰冷的小手。那小手冰凉,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力气。
他低下头,凑近妹妹冰冷的、被泪水浸湿的小脸,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破碎,不那么充满恐惧:
“不怕…哥哥…在。”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卡白剧烈颤抖的身体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停顿。
卡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尘土和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那寒意刺痛了他的肺腑。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瘫软的妹妹艰难地抱了起来。祈白很轻,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布娃娃,但对于七岁、同样瘦弱的卡责来说,这依然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但还是死死抱住了她。
他不再看身后那座巨大的坟墓。他抱着妹妹,像抱着一件易碎的、仅存的珍宝,摇摇晃晃地,朝着与黎家相反的方向,朝着这片陌生、冰冷、巨大而残酷的城市深处,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
寒风卷起他凌乱的黑发,抽打在他苍白的小脸上。他怀中的卡白依旧闭着眼,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哥哥破旧的衣襟。
卡责抱着她,在呼啸的寒风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妹妹冰冷的小脸贴着他的脖颈,那微弱的呼吸像羽毛一样拂过,是唯一证明她还活着的迹象。他看着妹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那双空洞紧闭的眼睛,还有那被泪水浸湿、微微颤抖的睫毛,一个强烈的念头如同冰冷的火焰,在他被绝望和恨意填满的胸膛里燃烧起来。
“诅咒”…“污点”…“不祥”…
这些冰冷的标签,是黎家烙在他们身上的印记,是他们被驱逐的理由。他不要妹妹再背负这些!她不是“那个东西”,不是“随母而去”的亡魂,不是黎家冷漠宣判下的牺牲品!
她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一个干净的、没有被玷污的名字!一个…承载着一点点卑微希望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在一个寒风稍微被高大建筑物阻挡的角落,将妹妹轻轻放下,让她靠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怀里。他伸出冻得通红、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妹妹额前被泪水粘住的枯黄发丝。
他的目光落在妹妹苍白的小脸上。这张脸,和母亲有几分模糊的相似,却又带着一种易碎的、近乎虚幻的纯净感,即使被痛苦和恐惧笼罩。
一个词,带着冰冷的、近乎祈祷的意味,在他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滚动。
“祈…” 他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量,又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决心。然后,他低下头,凑近妹妹冰冷的耳廓,用尽全身的力气,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两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入妹妹的灵魂深处:
“祈白。”
祈求洁白。
祈求这片污浊的世间,能给她留一点点未被玷污的洁白。祈求这无边的黑暗,能有一丝微光照亮她前行的路。祈求…她不再是黎家那个无名的、被厌弃的“女婴”,而是他卡责·黎的妹妹——祈白。
寒风卷着这个名字,在城市冰冷的钢铁森林中打了个旋,随即被更猛烈的气流撕碎、带走。
但靠在哥哥怀里的祈白,那紧闭的眼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滴新的、冰凉的泪水,顺着她苍白的小脸滑落,砸在卡责同样冰冷的手背上。
卡责抱紧了怀中被重新命名的妹妹——祈白。他再次抬头,望向灰霾笼罩、前路未知的城市深处。那只带着“X”形裂痕的左眼瞳孔深处,除了冰冷的恨意和绝望,此刻似乎也燃烧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名为守护的火焰。
他抱着他的祈白,再次迈开脚步,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城市阴影下,渺小如尘,却倔强地朝着命运的寒风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