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夏枝月

9、一网打尽 “我从来没

　　暴雨来得快，走得也快，走出教学楼时，倾盆如注的大雨已经停了。

　　校道积了许多小水潭，没了路灯只能依靠手机电筒的光，一个不小心就会差点踩入水坑里。

　　深色的车隐没在夜色中，唯独前车灯还亮着。江煦站定脚步，脑子里一直萦绕着楚筠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从来没把你当作什么死对头。”

　　这人老是能把他堵得说不出话。
　　不论好话坏话。

　　车响了声喇叭，江煦回过神抬头望去，周围除了他家那辆车之外，再没有一辆车。

　　“你怎么回去？”江煦扭头问。

　　“打车，或者坐地铁。”

　　“你家里没人来接你吗？”

　　“没。”

　　江煦张了张嘴，刚想下意识疑惑出的“啊”又被他吞回肚子里。
　　他看着面前的人，明明肤色挺白，但站在夜色里时，却跟校门口的车一样淹没在黑暗中。
　　一点儿也不突兀，就好像他就是属于这黑暗中的人一样。

　　明明人也不算特别瘦，怎么看起来就身影单薄，还显得……
　　很孤独。

　　江煦脱口而出，“我送你吧。”

　　楚筠面色不动，他没有低头，只是垂下眼皮，“不用了。”

　　江煦仰着脸，冲他眨眼，“如果你自己回去的话，你的裤脚和鞋子很容易湿的。”

　　楚筠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他。

　　江煦加重咬字，一脸严肃地说：“会很脏。”

　　楚筠张嘴，刚想说什么，嘴边却被一只手捂住。

　　“闭嘴，我说了我送你就我送你，哪来那么多话。”江煦有点不满。

　　江煦的手心很热，刚刚受了惊吓还稍稍出了些薄汗。
　　楚筠被他这个动作吓得差点忘了呼吸。

　　江煦收了手，自己也觉得有点不自在，单手搓了搓掌心，又拉住他胳膊，把人拽上车。

　　一上车，江煦却先顿住了。

　　前排司机侧转过身，毕恭毕敬叫了声：“少爷。”
　　而后他又冲楚筠微微颔首，“你好。”

　　楚筠轻轻点头以示回应，又转过头去打量江煦的反应。

　　刚刚还咋咋呼呼的某人，现在一言不发地靠在后座沉着脸，仿佛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好一会儿，江煦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张嘴报了楚筠家的地址，“先去这儿。”

　　司机恭敬回道：“好的少爷。”

　　江煦皱眉，“能不能别这样叫我。”

　　“抱歉少爷，不行。”司机说道。

　　江煦认命一样往后靠，大喇喇地躺在后座。

　　司机瞄了一眼后视镜，再次出声：“请注意您的坐姿，少爷。”

　　江煦没动，“为什么？”

　　“有旁人在场。”

　　江煦转头看了楚筠一眼，“他不是旁人。”

　　司机被堵得没话说。

　　“叔叔，我也不想为难你，但是还请您先别为难我了好吗？”
　　江煦说完，车上恢复寂静。

　　一路无声。

　　车停在楚筠家门口，楚筠背上书包准备下车，就听身旁一句“等我一下”，他转头，才发现江煦是在跟司机说话。

　　楚筠下车时，却发现江煦已经跑到自己面前。

　　路灯下，少年棕色的发丝像在发光，一双眼通透如琥珀。

　　“你说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什么死对头，”江煦抬头看着他，有种不知道哪来的固执劲儿，“什么意思？”

　　这片儿的路灯冷得像江煦混血的肤色，江煦站在这之中，睁着一双发亮的眼睛看着自己时，像一只全身透着毛茸茸的光的小动物。

　　楚筠定了定神，说：“字面意思。”

　　“那我为什么总觉得你在针对我？”江煦疑惑。

　　“你感觉错了。”楚筠说。

　　江煦还是不信，“你真没有在针对我？”

　　楚筠轻轻皱眉，也反问：“你真觉得我在针对你？”

　　“是啊。”江煦理所当然地回答。

　　楚筠：“……”
　　他盯着面前这个能在临远考年级第三脑子却仿佛只有一根筋的人，无奈片刻，说道：“那你继续这样觉得吧。”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留下江煦一人在原地懵逼。

　　还没来得及细想，坐上车后司机才说出了他的目的：“少爷，江总让我接您去吃顿饭。”

　　“跟谁？”

　　“江总并没有告诉我。”

　　想也知道是什么不简单的局，江煦拿出手机，给江越宁发了信息说自己腿摔了去不了，让司机给自己送回家。
　　司机开始还很为难，江煦直接说：“后果我来担，你把我送到家就可以下班了。”

　　反正前段时间江煦也是真摔了腿，江越宁不会关心他身体发现不了真假，江煦心安理得地回家上楼，洗好澡准备写作业才看见江越宁的信息。
　　「下次的慈善晚宴，不准再推。」

　　江煦回了个嗯，打开作业开始写，等到睡觉时沾床就睡，丝毫没有时间再去细想楚筠说的话。

　　第二天到校时，他们的关系仍然如旧，就像昨天那些话他们谁也没说过一样。

　　一周的罚扫还没结束，剩下几天晚上那“鬼”也没再出现，两人也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甚至江煦都不再去好奇那装神弄鬼的到底是什么。

　　直到下周的某天。

　　楚筠不知道因为什么被叫走，一直到晚自习放学也没回来。江煦则是被赵叔告知路上堵车得晚点再到。
　　收完这条信息，手机卡顿几下，啪嗒一下耗完最后的电关机了。

　　江煦这人懒，走出校门还不知道要站着等多久，光是想想他就累，索性就在教室坐着继续写作业。

　　人在专心的时候听不见其他声音，就连课桌上落下一大片阴影，江煦也是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抬头，一如开学第一天晚上那时，楚筠站在他座位前，挡住了部分的光。

　　北方人都长得高，楚筠在一众高个儿里还要更拔尖，仰视的时候宛若一尊冷若冰霜的雕像。

　　“还不走？”楚筠往后退了一步，坐在自己桌上。

　　江煦握着笔看他这个动作，发现觉得楚筠在没什么人的时候会稍稍放松绷紧的弦。

　　“等人。”江煦说。

　　“等谁？”楚筠又问。

　　“司机，”江煦放下笔，眯起眼，“你不会以为我在等你吧？”

　　楚筠顿了一下，“没。”

　　江煦笑了声，随口道：“还以为你真那么自恋呢。”
　　他说完合上练习册，开始收拾东西。

　　楚筠欲言又止，江煦收拾完书包站起身，却忽然抬头，盯着他愣住。

　　楚筠的心跳和呼吸几乎也在那一刻顿住。

　　理智回笼，他才发现江煦盯着的不是他。
　　而是他身后。

　　“楚筠，”江煦表情僵硬，“那边是哪栋楼……”

　　楚筠回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又转了回去，“哪栋？”

　　“就，亮着灯的那栋……”

　　楚筠转头，盯了几秒后问江煦：“哪里亮灯了？”

　　江煦更僵硬了，“你别吓我。”

　　“没有吓……”

　　下一秒，话没说完的楚筠手上被人抓住，一股劲地把他往一边儿扯。

　　“你站我这边看看，”江煦把他往自己位置上拉，差点就跟他手臂贴手臂，“看见没有？”

　　楚筠喉结一动，收起落在江煦脸上的眼神往外望，声音沙哑：“看见了。”

　　“那你倒是说啊，”江煦偏头看着他，“那是哪？”

　　楚筠一动不动地回答：“实验楼。”

　　“……”
　　“你真没有在吓我吗？”江煦有点怀疑人生。

　　楚筠唇边稍稍勾起，“没有。”

　　江煦收回眼神，奇怪地看着他：“那你笑什么，我长得很好笑吗？”

　　楚筠：“嗯。”

　　江煦：“？”

　　楚筠岔开话题，“那个位置，很大概率是第四间。”

　　“什么第四间，”江煦差点没反应过来，“你是说……”

　　楚筠点头，“去看看吗。”

　　江煦没搭话。

　　“你不敢？”楚筠问。

　　江煦撒开手，“谁说我不敢了！”

　　楚筠感到手臂上一股热量抽离出去，他低头轻笑，“很好。”

　　江煦狐疑地上下扫视，“好什么好？”

　　楚筠刚被他拽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没拉开。
　　此刻的楚筠表情带着江煦从未见过松弛，他靠在江煦桌边，总是跟琴弦一样紧绷的身形也放松下来，距离拉近，他眉眼间促狭的笑意清晰可见。

　　“走吧。”
　　说出这两字后不等江煦反应过来，楚筠站直身体，拎起座位上自己的书包，准备往外走。

　　“去哪？”江煦在原地，“真去啊？”

　　五分钟后，实验楼六楼。

　　临远一中大多教学楼都有连廊相连，从高三一班所在的致远楼到实验楼不过几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可抵达。

　　至于他们为什么走了快十分钟，那当然是因为某个胆子小的小少爷。

　　秉持着“不去就是怕了”的想法，江煦咬咬牙，还是躲在楚筠身后跟着过来了。
　　一开始两人还隔着好几米的距离，随着越来越靠近实验楼，江煦也没忍住跟得更紧，跟来跟去，就跟到了几乎是前后贴着的位置。

　　作为半个北方人四分之一个英国人，江煦身高不低，还在明川读书时身高就在同龄人中非常突出，他觉得自己至少也能长到185。不过很可惜的是，上次体检他的身高还停留在182。
　　更可气的是，联赛的时候他听说楚筠高一时就已经长到了185。
　　现在不知道多高，总之是比江煦高半个头。

　　少年人的攀比不过就那么几件事，成绩、身高，又或是打架等等。
　　这三样除了第三个江煦与楚筠分不出个胜负，前两样江煦目前都落后于他。

　　想到这儿，原本害怕得忍不住蜷缩身子的江煦挺直了背。
　　虽然还是没楚筠高，但至少差距小了些。

　　楚筠看到他这动作，没忍住偏过头去笑了一声。

　　“你又笑什么。”江煦觉得这人笑点真是莫名其妙。

　　“没事。”

　　江煦表情复杂，“真要去吗？”

　　“你不敢的话也可以算了。”楚筠垂眼看着他说。

　　“我怎么可能会不敢。”江煦嘴硬道。

　　“那下楼吧。”

　　话音刚落，教学楼电源顷刻间全数切断，他们瞬间陷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楚筠停下了刚要走的脚步。
　　“十一点，教学楼规定断电时间。”他解释道。

　　四下漆黑，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但照不进高楼中。

　　江煦恍若眼盲了好几秒，除了黑什么也看不见，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江煦？”
　　恢复视线间隙，楚筠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楚筠。”江煦声音很轻，他自己都要差点听不清。

　　但楚筠听得真切，“在。”

　　“我，”江煦用力眨了好几下眼，“我好像有点看不清了，你等一会儿。”

　　“手机。”楚筠提醒他。

　　“手机没电关机了，”江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你手机呢？”

　　“今天没带。”楚筠说。

　　江煦在黑暗中疑惑歪头，“什么叫今天没带？”

　　“只有周五能带。”楚筠说。

　　江煦不解，“那你平常打车买东西怎么办？”

　　“现金。”

　　江煦干笑几声，“挺……原始哈。”

　　“嗯，”楚筠说，“你现在能看清了吗？”

　　“一点点。”江煦眨了眨眼，不至于全盲，但实在太黑，他还是看不见路，只能看清走廊上的安全通道指示牌，正发着绿色的幽光。

　　黑暗里会有什么。
　　楼下四楼，从左往右数第四个教室里又会是什么。
　　到底是人还是鬼。

　　他脑子僵化，什么也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向江煦走来。

　　很轻，不算快也不算慢，却距离他越来越近。

　　突然，他手臂被一只冰冷得像鬼一样的手抓住，江煦被吓得身体一颤，下意识往后想要甩开，却发现根本挣脱不了，那只手几乎可以完全将他手臂牢牢圈住。

　　“江煦。”
　　抓住他的手用了力，楚筠此刻的声音离他很近。

　　“你吓死我了，”江煦松了口气。

　　楚筠直截了当，“两个选择，回家，还是下楼。”

　　“来都来了，这鬼下次出现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江煦说，“咱们去把他一网打尽！”

　　楚筠直言不讳：“你先别被鬼一网打尽。”

　　江煦：“……”

　　楚筠松开手，江煦又火速抓住他胳膊。

　　楚筠：“？”

　　“我看不见，”江煦说，“你下楼梯带着我点。”

　　楚筠没吱声。

　　还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求我”之类的话，江煦仔细想了想，觉得稍微忍辱负重一下也不是不行，毕竟此时不如往日。
　　他斜着眼睛等着楚筠的反应。

　　结果楚筠只是“嗯”一声，随后步伐缓慢地带着他去楼梯间。

　　江煦在黑暗中意外却又满意地挑眉，老实地跟在他后面。

　　楼道封闭，比走廊更黑，江煦看不清台阶，摸着黑小心翼翼地踩在台阶上。楚筠走在他前面，抓住他手臂，耐心地带他一阶一阶走下去。
　　费劲半天，总算是走到四楼。
　　教学楼的灯全灭了，第四个房间却还发着隐隐的微光。

　　楚筠觉得江煦的手臂都变得僵硬了。

　　“真怕就别去了。”楚筠偏头看着他说。

　　“谁怕了，我才不怕，”江煦以为楚筠又在嘲讽他，他甩开楚筠的手，“走！”

　　楚筠站在原地没动，垂眸注视着他。

　　“干嘛？”周围一片黑，江煦不太看得清，“走啊。”

　　“嗯。”楚筠还是没动。

　　“走啊，”江煦加重了咬字，“let’s go.”

　　“你先走。”楚筠说。

　　虽然看不清，但江煦感觉这句话是他笑着说出来的。
　　还是特别不怀好意的那种笑。

　　江煦：“为什么要我先走？”

　　楚筠：“你不是不怕？”

　　江煦：“……”

　　他咬牙切齿：“你长得高，你先走。”

　　楚筠不为所动，“胆子大的先走。”

　　江煦仰脸看着他。
　　楚筠也垂眼看着他。

　　沉默几秒后，江煦败下阵来，“算我求你了大哥你走前面吧。”
　　说完他也不等楚筠同意，直接退半步走到他背后，举起小臂说：“加油！”

　　黑暗中楚筠侧脸轮廓清晰，江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笑着叹了声气，“跟紧了。”

　　江煦：“哦。”

　　每走一步，就离那个教室更近一步。
　　没多久，两人在那间唯一亮着灯的教室前门停下。

　　他们步伐停下的那刻，里面的白光忽然闪烁了几下，像是知道有人即将闯入的警告。

　　窗帘挂在窗台框上，无端起的一阵风把深蓝色的窗帘吹起。
　　风愈来愈大，窗帘飞起，发出哗哗的声响。

　　江煦顿时僵在原地。

　　楚筠压低声音，“你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

　　“不后悔，”江煦回过神，松开一直抓着他衣角的手，“我长这么大就没做过什么后悔的事。”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真有鬼，还是有人装神弄鬼。”

　　楚筠盯着他。漆黑的夜色，少年眼眸依旧亮得像星光。
　　他没说话，兀自上前一步，将手放在门把手上。

　　楚筠回头，看着黑暗中的江煦，压下了门把。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各种杂乱的实验模型道具，微亮的光勉强能照亮这件教室。

　　楚筠单手将门推到最底，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他往前走了一步，再回头跟江煦说：“没人。”

　　江煦站着没动，咽了咽喉咙，“没人不是更恐怖了吗。”

　　楚筠没回答，转回身又走近一步，眯眼打量四周。
　　光是从哪发出来的？
　　他暂时还没看见。

　　江煦不明所以，尝试着往里走，“怎么了？”
　　他刚走没几步，“啪嗒”一声，唯一的光源却突然在一瞬间中熄灭。

　　这倒是在楚筠意料之内，毕竟这世上没有鬼，被突然闯入的人打扰到的人，倒是有可能想通过关灯吓走他们。
　　而在他意料之外的是，江煦在那一瞬间飞速地走到他背后，应该是因为看不清，他摸索好久才摸到楚筠的手臂。
　　还因为惊吓，动作非常之迅猛且兵荒马乱，都不知道摸去哪里去了。
　　楚筠在黑暗中喉结一动。

　　“我靠？这什么情况？”江煦双手抓住楚筠的手臂问。

　　楚筠张口，刚想问他要不要走，风却再次扬起。
　　随之扬起的，还有人的声音。

　　“呜——呜——呜——”

　　似鬼嚎，似冤枉的哭泣，尖细得令人头皮发麻，混合着呼啸的风，和被风拍打的窗帘发出的声音。

　　“Fuck！”

　　楚筠突然手臂一痛，他垂眼，发现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整个人完全抱住他的手臂，还死死闭上了眼。

　　江煦恐惧之余还在疑惑楚筠怎么没动静，刚想睁眼，没一会儿他又听到了楚筠的声音。
　　低沉地，出现在漆黑之中。

　　视力减弱，听觉就会异常明显。

　　“你是想等我们去找你，还是你自己出来？”

　　距离很近，江煦连他嗓子的磨砺声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他闭着眼还是不敢睁，往楚筠身上缩了缩。

　　黑暗中传来声轻笑，离他们有段距离。

　　一声响指，江煦闭着眼感受到有光亮起。他试探着睁开一只眼，视线还没恢复，就先听到了有些熟悉的声音。

　　“楚哥，江哥，你们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