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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祭天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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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台上,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片苍茫死寂。凛冽的寒风如同鬼哭狼嚎,卷起地上的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陆砚修抱着沈淮序冰冷的尸身,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踏上了这通天的阶梯。每一步,都在深厚的积雪中留下一个沉重的、染血的脚印。
他早已力竭,内伤在强行催动下翻涌,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与怀中沈淮序衣襟上的血污混在一起,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如同盛开的红梅。
终于,他登上了祭天台之巅。
风雪肆虐,几乎要将人卷走。他将沈淮序冰冷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如同安置最珍贵的宝物般,平放在祭天台中心那巨大的、铭刻着古老星辰符文的圆形阵图之上。
沈淮序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雪,眉宇间却凝固着一丝奇异的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纷扬的雪花落在他冰冷的睫毛上、苍白的唇瓣上,转瞬融化,如同无声的泪。
陆砚修跪坐在他身旁,玄衣被风雪撕扯,墨发狂舞。
他伸出手,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拂去沈淮序脸上沾着的雪花和血污,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指尖划过那冰冷的、失去所有生机的肌肤,带来一阵阵剜心蚀骨的剧痛。
“淮序……”他低声唤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哽咽,“别怕……我在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俯下身,冰冷的唇瓣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般落在沈淮序的唇上,带着无尽的眷恋与诀别。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赤红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滚烫的泪珠滴落在沈淮序冰冷的额头上,瞬间凝结成冰。
“等着我……”他抬起头,眼中所有的痛苦、眷恋、绝望,在瞬间化为一片玉石俱焚的、近乎妖异的疯狂与决绝。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丝毫犹豫。
“锵啷——”
一声清越的金铁摩擦声撕裂风雪。
一柄寒光凛冽、造型古朴的匕首,被他从腰间抽出。
锋刃在风雪中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陆砚修抬起左手,衣袖滑落,露出苍白的手腕。他目光死死盯着那跳动的、象征着生命流淌的青色脉络,眼中没有任何迟疑,只有一片沉淀到极致的疯狂。
“嗤——”
锋利的匕首,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地、深深地划开了自己的左手腕。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滚烫的、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血液,如同最浓烈的朱砂,猛地泼洒在祭天台中心那冰冷的、铭刻着古老星辰符文的阵图之上。
“滋啦……”
滚烫的鲜血接触到冰冷的符纹和积雪,发出细微的声响,蒸腾起一片淡淡的血雾。暗红的血液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在洁白的雪地和繁复的符纹沟壑中蔓延、渗透。
所过之处,洁白的雪地被迅速染红,古老的符纹被滚烫的血液点亮,散发出一种诡异而妖艳的暗红色光芒。
陆砚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因剧痛和失血而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匕首支撑着身体,没有倒下!他抬起染血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用那不断涌出鲜血的左手腕伤口处流出的血,在沈淮序冰冷的眉心,极其郑重地,画下了一个古老而玄奥的血色符文。
符文完成的刹那,仿佛有无形的力量被引动。祭天台中心那被鲜血浸染的阵图,光芒大盛。暗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穿透了漫天飞舞的风雪,直刺向那铅灰色、低垂压抑的天穹。将整个祭天台笼罩在一片妖异的血光之中。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冲天的血光所震慑,变得凝滞。
陆砚修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后退一步,面对着阵图中沈淮序的尸身,面对着那冲天的血光,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双膝跪地。
“咚!”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染血的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九尺神明在上!”他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悲怆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在呼啸的风雪和冲天的血光中响起,如同最后的祷告,又如同绝望的诅咒:
“弟子陆砚修……今日以身为祭……以血为引!以我此身未尽之福报……燃我残魂,焚我骨血,叩请苍天开一线!”
“咚!”又是一记响头。鲜血从他的额头渗出,混着手腕涌出的血,染红了身下的玉砖。
“弟子别无所求,只求……只求吾爱沈淮序……魂魄得安,不入轮回苦海,不受宿命纠缠!”
“咚!”第三记响头。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无法分辨,却带着一种撼天动地的执念:
“求……求他转世托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再不……再不遇帝王家!”
“求苍天……允我此愿!”
“求苍天……允我此愿!!!”
最后的嘶吼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陆砚修猛地抬起头。
额上鲜血淋漓,脸色惨白如鬼,唯有那双赤红的眼眸,燃烧着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死死地盯着那血光冲天的苍穹。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同献祭出去。
随着他最后一声嘶吼落下,那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整个祭天台剧烈地震动起来,古老的符文在血光中疯狂流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狂风倒卷,将漫天风雪都搅成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
“轰隆隆——”
如同九天惊雷炸响,血色的光柱猛地膨胀、炸裂,化作无数道刺目的血线,瞬间笼罩了整个祭天台,将陆砚修和他身下沈淮序的尸身,彻底吞没。
刺目的血光如同灭世的神罚,瞬间照亮了整个京都阴沉的夜空,将皇城内外映照得一片猩红!无数人被这天地异象惊醒,惊恐地望着祭天台的方向。
雍康帝带着大批禁卫匆匆赶到祭天台下时,看到的便是这如同地狱降临般的景象。
冲天的血光,剧烈的震动,古老符文的疯狂嗡鸣。
“妖术!这是妖术!快!给朕拿下这个妖人!”沈牧脸色铁青,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和无法掩饰的暴怒!他指着祭天台之巅那刺目的血光漩涡,厉声嘶吼。
禁卫们硬着头皮,试图冲上台阶。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的刹那——
“轰——”
一声更加恐怖的巨响,那笼罩祭天台的血色光柱猛地向内坍缩,随即爆发出比太阳还要刺目百倍的光芒,所有人瞬间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
强光持续了数息,才骤然消散。
狂风止歇,震动平息,嗡鸣消失。
当禁卫们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望向祭天台之巅时——
所有人,包括雍康帝,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只见那祭天台上,竟是空空如也!
只有满地狼藉的、被鲜血浸透又被强光灼烧过的暗红积雪,以及中心阵图处,那一片仿佛被最炽热的火焰焚烧过、呈现出诡异琉璃光泽的地面。
而原本应该在祭台中心的陆砚修和沈淮序的尸身……
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同人间蒸发。
只有空气中,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残留的、仿佛能灼伤灵魂的疯狂与悲怆气息,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风雪依旧在飘落,渐渐覆盖了祭天台上那片刺目的暗红。
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苍茫,和帝王震怒却无可奈何的咆哮,在空旷的皇城中徒劳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