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朋克一号通缉犯》白林川

183、浓雾黑影（1） 林恩翻

　　林恩翻文件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特里奇，“太阳出来就真的安全了吗？”

　　她状似随意地开口。

　　特里奇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道。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看不清神情。

　　第六起异常事件发生在靠近四号码头的小型工厂里。

　　特里奇审查官掏出已破损的碎金城标准地图，在最新一处地点重重打了标记，眉头用力拧成一团，仔细比对观察着：

　　异种出现的位置杂乱无章，完全没有寻常凶案的轨迹可循——

　　“审查官，地点在朝中央大区逼近。”林恩冷声提醒。

　　特里奇握着地图的手一顿，眉宇间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语气也生硬了几分：“并非如此，殿下，很显然后两起事件，是在远离中央大区。”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掩饰的抵触。

　　林恩不慌不忙反问道：“倘若将中心点放在浅湖宫呢？”

　　浅湖——

　　特里奇面孔上残存的不耐骤然僵住，握着地图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地把地图摊平，目光锁定浅湖宫，又重新扫视那几处红色标记：看似散乱无序的、分散在东区的地点，一旦以浅湖宫为圆心，也就立刻连成了一道不断向内收缩的弧线。

　　异种生物……在悄无声息地，朝着国王所在的浅湖宫逼近！

　　特里奇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后知后觉的恐惧从心脏里升腾而出，冷汗抢先一步沁出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车夫已缓缓摇响车铃，提醒他们目的地已经到达。

　　工厂挤在码头与贫民窟之间，是一座两层的红砖小楼，门口摆着块略显劣质的招牌，写着“格雷兄弟机械加工厂”几个字。

　　两位审查官率先下了车一探究竟，林恩也刚好趁此机会从口袋里捞出纸信鸽看了一眼：

　　尽管悄悄偷走理查德四世的头发，她却没能从中获取到半分记忆——这一点与王储厄尔奇如出一辙。

　　不过，远在异乡的玛格丽特却带来了意外之喜。她传回的情报详尽到不可思议，囊括了每个人的外貌特征、异能简述与致命弱点，甚至额外补上了第四人。光是凭借“时间锚点”这个名称，她就基本锁定了白瑞德的身份。

　　白瑞德果然是理查德四世的人！

　　没来得及回复玛格丽特，车外骤然翻涌起一阵喧哗。林恩眉头微蹙，利落地掀开车帘踏出马车，迅速朝着骚动处快步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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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雷兄弟机械加工厂隶属于东区治安所管辖。

　　治安官杰克逊·波弗来正僵立在工厂墙外，竭力张开双臂，阻拦着前来讨要说法的工人家属，逼得满头大汗。然而，人群的怒骂、哭喊与质问此起彼伏，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他又早已精疲力竭，不免被激愤的人群推搡到地面。

　　“乓——！”

　　爆炸般的抢响从特里奇审查官手中传来。

　　他捏着炽热的、正在缓慢冒烟的枪管，目光冷冽地盯着在场的全部人群，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耐心早已耗得枯竭。

　　这般粗暴的威慑效果立竿见影。不过几分钟，原本喧闹不止、情绪激愤的人群便被彻底驱散，只剩下零星几个苦命的工人家属，仍踉跄地围在工厂外围，双目通红如血。

　　“看样子已经清净了。”特里奇审查官淡漠地扫了一眼四周，扭头对工厂老板说：“带我们进去吧，格雷。”

　　老格雷艰难点头，枯瘦的手攥紧生锈的铜钥匙，指尖止不住发抖。

　　他低头摸索锁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诸位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知不觉，林恩已行至走到几人身侧，眸光微沉。

　　“殿……殿下？”蒙德里安·威灵顿鼻尖已嗅到屋内潮湿的寒气，双目颤巍巍地望向林恩，“您也要一同进去吗？”

　　“嗯。”林恩已察觉到工厂弥漫的阴冷之气，“我需要及时汇报父亲。”

　　“这里不是贵族游戏的场所，殿下。”特里奇开口。经由林恩提点后，他虽少了些不耐，但眼里仍残留有细微的嘲讽，“我建议你还是待在马车里，等待我们把屋内情况汇报给你。”

　　“无妨，带我进去就是了。”林恩说。

　　既然王储执意要求，特里奇也就不再反对。他用眼神示意老格雷开门，又将子弹上了膛。

　　厂房内光线昏暗，煤烟的灰色尘埃并未彻底消散，开门的瞬间便朝几人汹涌扑来。特里奇手握火/枪，警惕地瞄准屋内死角，方小心翼翼地踏进去。

　　一切都保持着原本的样子。机器齿轮静静僵止在原地，地面遍布陈旧的、粘稠发黑的机油，散发出属于工厂独有的臭气。林恩鼻尖微动，只默默拧了眉毛，踩在污浊的地面上往里走。

　　“该死的，怎么搞的这么脏？”威灵顿抱怨的同时还不忘谄媚，抓着林恩的胳膊试图将她护在身后，哪知脚下一滑，整个人竟硬生生地歪斜到地面，险些把林恩也径直拽下去！

　　还是林恩扶了他一把。

　　“不对，这味道不像机油，也不是血液。”特里奇审查官同样察觉到了异样，“反而像是……某种粘液？！”

　　待他提醒之后，威灵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不小心踩到的液体实则滑腻得过分，甚至带了股若有似无的腥臭味，仿佛是腐烂无数天的海洋生物散发出来的。

　　他还在分心观察地面，未曾料到一个抬头，眼前的景象瞬间撞入眼底——

　　车间中央倒卧着一具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尸体，肌肤泛着死灰般的青白，四肢扭曲弯折如蠕虫，表面覆盖出一层透明细密的粘液！

　　威灵顿刹时浑身一僵，喉咙里瞬间挤出一声凄厉的惊叫，眼底满是极致的恐惧：“这……这是什么东西！”

　　特里奇斜眼睨他，“不止如此。”

　　他的目光随之抛向远方——

　　还有数名工人散落在机器之间，皮肉被拉成长而细的面条状，躯体彼此缠绕拉扯成毛线球般的一团！

　　“呕——”威灵顿下意识捂住嘴，一股酸水从喉咙里翻涌出来，胃里翻江倒海般剧烈抽搐。

　　眼前扭曲到违背常理的死状，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点定力。蒙德里安·威灵顿踉跄着后退，背抵在冰冷潮湿的灰墙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眶喷涌而出。

　　“看样子，的确与异种生物相关。”林恩拿一张手帕捂住鼻尖，隔绝着空气中刺鼻的腥腐与粘液异味，声音从织物的缝隙里缓慢钻出来，“特里奇审查官，前几起事件有这么残酷吗？”

　　“不……完全不是。”

　　特里奇收回落在尸体上的目光，眉头拧得更紧。他抬手摩挲着腰间的配枪，深吸一口气补充道，“前几起虽也是异种生物所为，但从未有过这般扭曲异化的模样，也没有出现……这么多死者！”

　　“我能否认为，这个异种生物的力量正在增长？”林恩面无表情地抛出这个残酷的假设，又眯起眼凝视着四周战战兢兢的人们，“增长到一定程度，它就会——吞噬整个碎金城？”

　　一旁的蒙德里安还在不停干呕，闻言浑身又是一哆嗦，“不会吧，殿下……”

　　“那么，这个异种生物去了哪里呢？”特里奇审查官扫了蒙德里安一眼，喃喃自语了片刻，目光缓缓掠过工厂的每一个角落，“来人，封锁整个工厂，仔细检查每一处角落！”

　　即便有万般不愿，在国民卫队的施压之下，治安员们一边祈求着上天垂怜，一边粗糙地搜查起工厂的死角——

　　不过，没有找到异种生物的踪迹。

　　“这里有些情况，审查官。”杰克逊·波弗来倒吸一口气，用便携瓦斯灯照亮了角落的一小块阴影。

　　仓库积灰的夹层中，还蜷缩着两具早已冰冷的工人残骸，躯体异化扭曲得更为狰狞。他们的肌肉因失水而彻底干瘪，身体上堆叠了灰扑扑的尘土，显然已经咽气好些时候了。

　　特里奇蹲下身，眼底凝重翻涌。

　　“老格雷，你应该认识这两个人吧？”他站起身，一把攥住老格雷的衣襟，粗暴凶狠地盯着男人惨白失神的面孔。

　　老格雷被勒得几近窒息，浑浊的眼珠里蓄满恐惧，嘴唇也哆嗦不停：

　　“……认、认识。”他答得颇为勉强，身体剧烈发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依照老格雷颠三倒四的哭诉与辩解，林恩终于理清了两名死者的身份。

　　他们是前来向格雷工厂追讨欠款的债主，在东区抗议的当天刚走到工厂门外还未踏入大门，便莫名遭遇不测。

　　见债主身死，老格雷害怕自己的巨额债务被他人戳穿，便灵机一动隐瞒下这桩命案，只将两具尸体偷偷藏匿起来。

　　“我也不知道……后面会这样……”老格雷哭丧着脸，浑身瘫软地倒在地面。

　　“好了，这里不是教堂，你没有必要假意赎罪。”林恩冷冷开口，又看向两位审查官，语气严肃，“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抓捕异种生物？”

　　“……？”

　　蒙德里安·威灵顿猛地一怔，无神的目光盯着林恩，诧异道：“抓捕？”

　　“没听清吗？需要我重复第二遍吗？”林恩眉头微蹙，眉间泛起不悦。

　　“很难，殿下。在神学院解散后，碎金城内登记信徒的数量陡然下跌，绝大多数也只是些低等级信徒，并不能担此重任。”特里奇沉沉开口，面色稍暗，“这里到底不是蚀日联邦，殿下。”

　　“不，或许有办法。”蒙德里安猛地回过神，像是抓住了洗脱糟糕印象的救命稻草，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笃定，“我认识一位信徒……说不定能抓到他。”

　　“威灵顿！”特里奇脸色骤变，急忙出声厉声阻止。

　　林恩蹙眉，“怎么了？为什么不说下去了？”

　　“那位信徒名叫——白瑞德。”

　　蒙德里安·威灵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