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太子妃废了 ...
-
三日后,苏明远的事朝廷都皆知,江澈正站在丹墀下候着。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像在敲打着某种不祥的预兆。内侍第三次来催“陛下在暖阁等着”时,他攥紧了袖中的奏折,指尖几乎要嵌进纸页里——那是刚从户部抄出来的账册,关于江南盐引的,每一笔都指向三个字:苏明远。
苏昭昭的父亲,当朝丞相,苏明远。
暖阁里弥漫着浓重的龙涎香,却压不住空气中的火药味。景帝背对着门站在沙盘前,手里的朱笔在江南版图上重重戳着,留下一个个深红点。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明黄的龙袍扫过案几,砚台“哐当”砸在地上,墨汁溅了满地,像泼翻的血。
“你自己看!”景帝抓起一本账册,狠狠砸在江澈脚边。
江澈弯腰拾起,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账册上的字迹潦草却清晰,记录着近三年来,江南盐运司通过苏明远的门生,将朝廷管控的官盐私自贩卖给盐枭,每一笔都有苏明远的朱批印章,甚至有两笔直接汇入了相府的私库。
“江南盐税,是国库的半壁江山!”景帝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子,“苏明远身为丞相,竟敢监守自盗,勾结盐枭!如今江南盐价飞涨,百姓买不起盐,都快闹到揭竿而起了!你让朕怎么收场?!”
江澈的喉结滚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他想起苏明远平日里的样子,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锦袍,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民为邦本”,甚至在苏昭昭生辰时,还亲手写了“清廉传家”的匾额。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太子!”景帝见他沉默,怒火更盛,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铜鹤香炉,香灰撒了满地,“你哑巴了?!这就是你看中的太子妃的父亲!这就是你说的‘心怀百姓’的苏家!”
江澈猛地抬头,眼眶泛红:“父皇,此事或许有误会……”
“误会?”景帝指着账册上的朱印,“这是他的私章,整个大夏只有一枚!还有这封信,是从盐枭窝点搜出来的,他亲笔写的‘事成之后,分你三成’!你告诉朕,这也是误会?!”
他将一封泛黄的信摔在江澈脸上,信纸轻飘飘地落下,却像重锤砸在江澈心上。那字迹他认得,和苏昭昭偶尔模仿父亲写的字,有七分相似。
“儿臣……”江澈的声音艰涩,“儿臣愿去查清楚,若苏相确实有罪,儿臣绝不姑息。”
“绝不姑息?”景帝冷笑,“你怎么查?带着你的太子妃一起去?还是像上次护着她那样,把证据都压下来?江澈,你别忘了,你是太子!不是苏家的女婿!”
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江澈回头,见苏昭昭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里的食盒掉在地上,里面的莲子羹泼了出来,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昭昭?”江澈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过去,却被景帝喝住:“站住!让她进来!让她自己看看,她的好父亲做了什么好事!”
苏昭昭扶着门框,指尖抖得厉害。她刚才送羹汤过来,在殿外听见了只言片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进来,却看见满地的账册和父亲的亲笔信。
“不……不会的……”她摇着头,声音发颤,“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他教我要‘清清白白做人’,他说……”
“说一套做一套,这就是你们苏家的家训?”景帝的目光像刀子,刮在她脸上,“苏明远贪墨盐税三百万两,导致江南十州盐荒,饿死的百姓能从城门口排到江边!你现在还敢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苏昭昭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廊柱上,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说“昭昭将来要嫁个正直的人,像这星星一样,永远亮堂”。原来那些话,都是假的。
“陛下,”她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求陛下给臣女三日时间,臣女定能查清楚此事,若父亲真的有罪,臣女……臣女愿与他同罪。”
“同罪?”景帝怒极反笑,“你担得起吗?三百万两盐税,数百条人命,你一条命够赔吗?!”
“父皇!”江澈上前一步,挡在苏昭昭身前,“此事与昭昭无关,她不知情!”
“无关?”景帝指着江澈的鼻子,“若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你会对苏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不是你总护着她,苏明远敢这么肆无忌惮?江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罪臣之女,你要跟朕顶嘴吗?!”
江澈喉结滚动,将苏昭昭往身后拉了拉,沉声道:“儿臣不敢。但律法面前,人人平等,苏相有罪,当依法治罪;昭昭无辜,不该受牵连。儿臣恳请父皇,让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查明真相,给江南百姓一个交代,也给苏家一个……了断。”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苏昭昭猛地抬头看他,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知道,他说的“了断”是什么意思。三司会审,铁证如山,父亲的下场只有一个——抄家,处斩。
而她,这个罪臣之女,再也不能站在他身边了。
“好,好一个‘依法治罪’!”景帝盯着江澈,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失望,“朕就给你这个面子,让三司会审!但江澈你记住,若此事牵连到东宫,若让朕发现你有半分徇私,朕不仅要废了苏明远,还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昭昭身上,寒意彻骨:“废了太子妃!”
江澈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地上的账册,看着苏昭昭苍白的脸,看着父皇盛怒的眼,忽然觉得这暖阁比太极殿的地砖还要冷,冷得能冻透骨髓。
“儿臣……遵旨。”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的位置,正疼得快要裂开。
苏昭昭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是太子,是将来的皇帝,他不能徇私,不能护着她,甚至……要亲手将她的父亲送上断头台。
原来他们之间,终究隔着这江山万里,隔着这皇权如刀。
她慢慢站起身,对着景帝磕了个头,声音轻得像叹息:“臣女……告退。”
转身时,她没有看江澈,只是一步步走出暖阁,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廊下的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地,像是在为谁送行。
江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却感觉不到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景帝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澈儿,这就是朕不让你动真心的原因。这江山,从来都容不下圆满。”
江澈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拾起地上的账册,指尖抚过“苏明远”三个字,像是在抚摸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殿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挣扎,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