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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隔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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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更漏敲过亥时,江澈才踏着月色回到东宫。
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刚转过抄手游廊,就见寝殿的窗纸透着暖黄的光,不像往日那般漆黑一片。他脚步顿了顿,推门的手停在半空——自那夜同床而眠后,两人虽比初时亲近些,却也默契地维持着分寸,他多半宿在书房,她也从不会留灯等他。
推门而入时,暖意混着淡淡的线香漫过来。苏昭昭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手里捏着根银针,低头专注地缝补着什么。她披着件月白的披风,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有烛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指尖。看清是他,她慌忙起身行礼,动作有些仓促:“殿下回来了。”
江澈“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绣架上。那是只半旧的战靴,靴头磨得有些发白,靴筒上破了道小口,她正用同色的丝线细细缝补,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那是他去年在马场摔马时磨破的靴子,后来一直丢在库房,竟不知她何时翻了出来。
“怎么在缝这个?”他走过去,拿起战靴看了看。皮革上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线迹沿着破口蜿蜒,像条藏在暗处的蛇。
苏昭昭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尖沁出薄汗,轻声道:“前几日整理库房见了,想着殿下或许还用得上……”
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她忽然想起,他们之间似乎还没到能随意动他私物的地步。那日同床的温存像场易碎的梦,醒来后依旧是隔着君臣之礼的“殿下”与“臣媳”,此刻做这些,倒显得刻意了。
江澈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将战靴放回绣架,语气听不出情绪:“不必费这个心,库房里还有新的。”
他的声音很淡,像初秋的露水,落在苏昭昭心上,激起一阵凉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线痕,小声道:“是臣媳逾矩了。”
空气忽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穿过廊檐,发出呜呜的响。
江澈解开腰间的玉带,随手递给上前的内侍,目光扫过房间。角落里的躺椅不知何时被移走了,床榻上铺着崭新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特意整理过的。他想起昨夜她蜷缩在床沿的样子,睫毛像受惊的蝶,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时辰不早了,殿下安置吧。”苏昭昭低着头,往后退了退,想让出位置。
“你也累了一天了。”江澈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指尖上——方才缝补时没戴暖炉,指腹被针扎出几个细小的红点。他顿了顿,补充道,“一起睡。”
苏昭昭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像只被惊到的鹿。
江澈避开她的目光,走到屏风后更衣。锦缎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苏昭昭站在原地,手心沁出的汗濡湿了袖口。她不知道该上前伺候,还是该像往常一样先躺下,只能僵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撞得胸腔发疼。
等他换好寝衣出来,见她还站在原地,眉头微蹙:“怎么还站着?”
“……这就去。”苏昭昭慌忙走到床边,掀开外侧的锦被躺下,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她背对着他,能清晰地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然后是床榻微微下沉的动静,最后是他平稳的呼吸声,隔着半尺的距离传来,却像隔着条深不见底的河。
烛火被内侍吹灭了,黑暗漫过来,将两人裹住。
苏昭昭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后背绷得像块木板。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尘土味,那是他从朝堂带回的气息,陌生又带着压迫感。她想起那日在工部,他凑近看卷宗时温热的呼吸,想起他替她挡雨时微湿的肩头,再对比此刻的沉默,忽然觉得那些亲近或许真的只是她的错觉。
身侧的人忽然动了动。
苏昭昭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以为他要像那日一样靠近,却见他只是往床沿挪了挪,离她更远了些。床榻本就宽敞,此刻两人之间竟能再躺下一个人。
她悄悄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泛起说不清的涩意,像吞了口没化开的黄连。
“白日里,太后又问起……”江澈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犹豫,“问我们何时能有子嗣。”
苏昭昭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这一天总会来,却没想来得这么快。那些被她刻意压下的不安此刻全涌了上来,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臣媳……”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顺其自然”?还是像太后期待的那样,说“会努力”?在他面前,这些话都显得苍白又难堪。
江澈似乎察觉到她的窘迫,沉默片刻,道:“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投入湖面,激起更乱的涟漪。苏昭昭咬着唇,将脸埋进锦被里,鼻尖蹭到柔软的布料,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的话——“夫妻之间,最怕的不是争吵,是连话都懒得说”。
他们此刻,大抵就是这样吧。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呼吸渐渐平稳,想来是睡着了。苏昭昭却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花纹,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她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划过她的鬓角。
她猛地睁开眼,却见江澈已经起身,正站在窗边穿外袍。晨光透过窗纱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侧脸冷硬,仿佛昨夜的触碰只是她的幻梦。
“殿下早。”她慌忙坐起身,披衣下床,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江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底的青黑上顿了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寝殿。
房门关上的瞬间,苏昭昭才扶着床沿站稳,掌心全是冷汗。她走到绣架前,拿起那只缝好的战靴,指腹抚过细密的针脚,忽然觉得这双靴子像个笑话——她费尽心思想要靠近,却终究走不进他心里那道无形的墙。
窗外的晨鸟鸣声清脆,阳光穿过云层,将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可苏昭昭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只觉得浑身发冷,像还浸在昨夜的寒风里。
她拿起那只战靴,轻轻放回锦盒,推回了库房最深的角落。或许有些东西,本就不该被修补,就像有些距离,本就跨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