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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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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月色透过菱形洞窗洒在屋内,一滩银白凉如水,清辉皎洁。
江谨舟再次清醒过来,浑身疼痛轻了许多,只剩肩背微酸。倏然怀中一热,见一小孩正依偎着酣眠,面泪未干,小手紧抓着他的衣襟。
他不觉皱起眉头,垂眸瞧清了小孩容貌,只轻掰开那只攥成拳头的手,起了身。
这是何处?这小孩又是谁?
不待他细想,目之所及见张小床摆在墙角,走近,传来轻微鼾声,正是白日那男子,睡得正熟。
片刻,白日诸事浮上心头,他下意识绷直腰身,眯起眼直直盯着那睡着的人,本就苍白的脸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不料,那熟睡的人似是察觉什么,咕咚一下,翻了个身。
江谨舟从未见过如此糟糕的睡姿。
他略一思索,如今自己修为尽失,指尖再聚不起半分气劲,而眼前男子身姿壮实,宽肩厚背绷得像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透露出蓄势待发的力量,还是个练家子。
他太清楚若是此时交手意味着什么,落得平手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在这人面前停驻片刻,才转身离去。
殊不知背后那人睁开了眼。林秋成看着他走了出去,没有半分阻拦。
江谨舟独自走到了院里,微微皱眉打量起周围的环境,一道篱笆将这块地圈了起来,左侧屋是灶房,倚土墙堆着些柴薪杂物,还放置了半人高的水缸,右侧放着几根木头搭建起的晒衣架,还有一片菜畦和一座水井。
不过寻常人家。
趁着月色,见水缸里的人白净面皮,面庞线条柔和,一双眉毛微弯,眼如点漆透着温润。
空中茶香浮动,沁人心脾。
乡间路途遥远,铺满石子泥土的小路走得异常艰难,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劳累往前走去,只想着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到那仙界青山门去。
一道削瘦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直至远方传来剑声簌簌,让他停下了脚步,驻足观望不前,见一人身着劲装,手执素白铁剑,腾空起舞,一招一式稳落在地上,挥在空中划过道残影。
此人的剑法不弱,舞得很漂亮,却杀不了人,甚至见不到血。
江谨舟站在五尺竹林外打量着,并非他故意躲着暗处,若是这都发现不了,剑练得再好也无济于事。
再细眼一看,此人骨骼早已定型,上半身细瘦,下半身短,容易底盘不稳。显然并非自幼习剑之人,又许是只学了些花架子。
山间松风如涛,忽而回风交急,折竹一声,一抖如腰身般的软剑朝他胸前刺来,来势劲急。
江谨舟身形微移,亮白剑光从他面前一闪而过,随手一折竹条,脚不点地接了几招,手中的竹条发出滋滋之声,随即越来越短,又是一阵哗啦竹林颤抖,江谨舟又折了一竹条,那人却愈加兴奋,攻势渐猛,雷厉风行。
大约过了十招后,突然间江谨舟手中竹条自右斜方直刺而下,那人赶忙退了两步,旋转手腕避过,竹条好似柔软的蛇腹缠绕了上去,吐着狠厉的蛇信子在他手背上一击,麻意震散至大臂,听见清脆“当啷”一声,银剑落地。
那人心悦诚服,惊喜道:“妙哉!你的剑招真高,敢问先生大名?”
江谨舟走入月色下,见青年浓眉乍然皱起,一副十分惊讶模样,“是你,江轩?”
才知原身叫江轩,和自己同姓。
江谨舟脸色微变,心想道:“想必这也是同原身打过交道的。”不再多说二话,欲打算折身便走。
他复行数十步,未曾想那人竟追了上来,明明长着一副不善言辞的脸,还要乱瞎操心,关心道:“你要去哪?”
见他不答,又道:“快些回家去吧,林秋成会担心的。”
白日所见的男子叫林秋成。
“不了,多谢。”江轩顿下脚步,清晖透过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明那么轻柔,映得神色却如此硬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让他的腹稿全数咽回了肚中。
他沉默片刻,话锋一转:“既然不愿回家,那便去我家吧。”
不知为何,今日所见的江轩竟和往日给他的感觉非常不同,少了几分温润,多了点拒人于千里之外之外的冷漠,倒是很符合他心中剑修的模样。
江谨舟:“......”
他目中刺骨的淡漠,且执意要走的神情,看起来是那么孤独。高岳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道:“你的剑比我强,我想学剑。”
这是实话,可那双冰凉的眸子依旧不为所动,他又补了一句:“林秋成不会知道,没有人会知道。”
江谨舟冷笑一声:“呵。”
*
武灵山从东北崛起,朝西南曲折延伸。
翠青岭脊彼此交错,于会仙峰东南下见一坑,谓之大窠,流泉可涉,茶生岩间,气味殊美。
会仙村民,大半为茶农。
翌日清晨,林秋成昨夜睡得并不安稳,脸上湿润润的,两眼一睁,便是哭花脸的林佑,脑子还没清醒就开始痛了,小孩哽咽道:“舅舅,阿轩去哪了?”
林佑低泣,见他扶着脑袋坐起,朝大床上看了一眼,已空无一人,穿衣起身摸了摸被里,也没有刚起床的温度,小孩见他蹙起眉头,才抱着他放声大哭,“呜呜……阿轩不要我们了。”
他知道,是舅舅不要阿轩了。
他早就察觉舅舅不似往常喜欢阿轩,却不曾想过阿轩会离开,他不想阿轩走。如果要走,他也要和阿轩一起走。
江轩走了?真的走了?
林秋成静下神来,用手揩拭小孩涕泪,试图掩盖掉江轩离家出走的事实,信誓旦旦安慰道:“别急,阿轩昨日说他今日要去县里一趟,等会就回来了。”
林佑见他如此模样,眨着漆黑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水汽,忍不住打着嗝:“真的吗?”
“真的,不是真的,我是小狗。”林秋成说完,抱着他去洗漱。
昨夜给脸擦了药,但面盆中倒映的脸仍旧微微发肿,林秋成沉默片刻,终轻轻叹了一声。
灶房里,胡秀兰正在锅前忙碌,她利索地下了四碗葱油面,嘴里念叨着:“日头都晒屁股还不起,河埠头早被别家占满咯,昨日的衣裳还没洗,晌午都晾不上了......”
林佑揉着眼睛走了进来,胡秀兰忙把窝着蛋的面推到他跟前,“佑佑醒啦,赶快来吃面,不然就坨了。”
“阿婆,阿轩不见了。”小孩嘴一瘪,嗦着面条,分明刚哭完一场。
这会儿情绪上来了,眼泪仍止不住往面汤里掉,急得胡秀兰放下手中锅勺,道:“阿轩咋会丢下佑佑?他最疼的就是你啦,吃完面条,阿婆带你去河边找找,他许是在那洗衣呢。”
林佑听到,哭得更大声了,将筷子一丢,面也不吃了,往外跑去:“舅舅,你骗人!阿轩根本没去县里,我要去找阿轩!”
林秋成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孩抱住,柔声道:“昨日阿轩他醒的时候,你和阿婆还在睡觉呢,他说今日县里屠夫杀猪,要早些去,去晚了就买不到好肉了。”
看似合理的解释让林佑安静了下来,林秋成摸了摸他的头,“好好吃饭。”
他利索地端起桌上的一碗面条,用筷子夹起荷包蛋往嘴里送去,又两三口嗦完,连汤儿也不剩,转身对胡秀兰道:“娘,我上山去了,阿轩要是回来了,让他以后出去记得说一声,免得让林佑担心。”
他看了林佑一眼,见小孩相信的模样,这才送了一口气,正欲转身离去,林佑乖巧道:“舅舅,早点回来。”
五月中旬,本将近采茶收尾时节,今年大旱,四月才陆续下了几场大雨,大窠肉桂饮得甘露,才蓬勃生长。
林秋成到时,采茶人已三两结伴投身进绿浪间,吭哧忙碌起来,“秋成哥来啦,这块留给你的哩。”
话落,林秋成笑应了声“好”,将衣袖挽起扎好,正当他挎上茶篓走去,见一人抬头瞧了他一眼,又飞速低了下去。
林秋成认得他,此人名叫高岳,约莫二十三十四,长了张凛然方脸,父亲本一介小官,前些年却因贪污,死在狱中,折了儿子的科举路,致使高岳沉迷修仙,无法自拔。
他若无其事走过,似看不见高岳一般。
时间缓缓流逝,不待太阳悬挂长空,茶园中便少了一人,高岳又不打招呼就走了。
采茶人又纷纷议论起不知咀嚼过多少次的话题,“高岳好好的一个娃,咋就整日想着修仙呢?”
“我看他是念书念疯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
林秋成顺着他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埋头采起了茶,身旁的人用手肘碰他,笑道:“秋成哥,高岳莫非真是修炼入迷,要成仙了?”
那人嗤了一声笑道:“神仙保佑人间,修为都是靠香火供奉上去的,高岳这木头还想着修炼成仙,一介凡人怎么可能突破肉身?若想成仙,不如找人给他点几根香火。”
旁人也跟着闹:“要我说,这世上哪来的凡人成仙?不过都是浮云,高岳一天天的只会拿着他那破剑做三脚猫功夫呢。”
林秋成未吭一声,手中采茶的速度愈快,伴随着身体微微往前倾,再配合上点点头,倒真像在应和般,杜瑾见他不答,又点名笑道:“秋成哥,你说是不是?我还是觉得这世上真有神仙。”
少年正值十五六岁年纪,生得一副好皮囊,眸色甚浅,似透光琥珀,眉宇间又透着些许疏离,却差了些冰霜之气。
杜言爱笑,眉眼就变得柔和起来,嘴角扬起,浮现两小梨涡,“秋成哥,干站着发愣作甚?”
林秋成恍然醒悟,手中的动作渐停,一股难以言语的酸揪揪情绪浮上心头,却不露言表,摇头直道:“无事。”
又或许太够明显,还是漏了马脚,对面的王婶笑道:“是想阿轩了吧?那眼神都快滴出水来咯。”
若有谁开了情爱的头,定会滔滔不绝,你说一句,我和一句,这样一来,采茶的速度就慢了,管山便气急大声吆喝两句,众人低声埋怨了两句,这才收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