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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比试 比试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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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的感应灯第三次自动熄灭时,郑知楠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黑暗里站了太久。
爸爸郑永泽今天又值晚班,
郑知楠觉得,自从妈妈去世后,自己好像和孤儿也没什么区别。
她的爸爸是一名人民警察,经常接到任务后大半年回不了家。
好容易回家了,俩人在客厅碰见,就跟俩不太熟的房客似的,你问“吃了吗”,我答“今天挺热”。
说完就各回各屋。
明明从小抱过亲过的人,现在坐一块都有点别扭。
厨房小锅里还有他留的银耳羹,书架上堆满了各种心理学书籍资料,那是9岁那年她妈妈赵秀梅女士整理的。
她对赵秀梅的印象已经越来越模糊了,听说忘记一个人是先从声音开始的。
她已记不清赵女士的声音了。
印象中,她总是轻声细语,仿佛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她失态动容。
不知从哪一年起,她像变了个人,变得严厉而焦灼,开始逼迫她做许多超乎年龄的事,并一遍遍追问她未来的梦想。
小小年纪的郑知楠哪里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梦想,她只想知道妈妈怎么了,为什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时常天马行空的想:如果能像电视剧里的人一样,会读心术就好了。那样她就知道妈妈在想什么了。
那时的她还以为学会心理学就能拥有读心术。
所以,当她再次被问以后想做什么的时候,她说——我要成为最厉害的心理学家!
从那以后,赵女士便开始默默搜集心理学的书籍资料。她想用生命最后的光阴,陪伴女儿踏上那条自己注定缺席的未来之路。
她总觉得自己给的还不够,总想用最后的光阴多教她点什么。
从洗衣做饭到为人处世再到追逐梦想...小知楠越是学不会她越是急躁、焦灼,因为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教会她这些,不然留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该怎么办啊…
书页的空白处留下无数被她用泪水晕染的印记——我的小知知,一定会是最厉害的心理学家。
但是在肆虐的癌细胞面前,任何努力都显得苍白,化疗夺走的头发还没长出来,她的生命,便永远定格在了那个蓝花楹纷然凋零的深秋。
为了不给九岁的郑知楠留下心理阴影,赵女士在生命倒计时的最后一个月把她送去了乡下的外婆家,所以她连妈妈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爸爸当时骗她说妈妈出远门了,很久后才会回来。
她以为是自己太调皮不听话,惹的妈妈生气了,妈妈才不想见她。
九岁之前的郑知楠其实话很多,也有很多朋友。
但从那以后她变得很乖,每天不是在写作业就是看妈妈给她整理的心理学书籍,变得很无趣。
大家都不愿意和这样的郑知楠交朋友,甚至拉帮结派的冷落她、孤立她。
而她也只是看着那些书籍想——是不是我成为最厉害的心理学家,妈妈就会回来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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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带着初夏特有的清爽劲儿,把昨夜那些沉甸甸的情绪都赶跑了。
通往学校的林荫小路上,铺满了昨夜落下的蓝紫色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一条柔软的地毯。
郑知楠背着书包失神的走在小路上,手里的早餐面包正一小口一小口的往嘴里递,一双手突然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不用猜也知道是程橙。
“猜猜我是谁~”她故意压低嗓音。
“橙子,别闹了。”郑知楠好笑的拨开她的手。
“真没意思,每次都被你猜到。”
程橙蹦跳到她面前,故作懊恼的鼓起腮帮子,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跳跃在她栗色的短发上。
“除了你,还有谁每次从背后偷袭我?”
郑知楠宠溺的戳了下她的脑门,她知道这个女孩只有在熟人面前才会变得活泼可爱,甚至有点话痨。
“后来王莉莉没有再找你麻烦吧?”她担心的看着程橙。
程橙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安了~她现在见了我都躲着走。估计现在也没脸见我‘哥’了。”
程橙似乎不太不习惯喊江尚“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而且我听说,那天她回家被她爸揍的浑身淤青…她妈妈已经开始给她办转学手续了,应该下学期就转走了。”
她滔滔不绝的说着,然后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
“对了,听说我‘哥’要给你补习功课?”
郑知楠正费力地咽下一大口干巴巴的面包,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应道:
“对啊,还是托你的福,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哥哪会’爱屋及乌’管我功课…”
“你想多了,”
程橙立刻截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无奈,“他想帮一个人可以是任何原因,但绝不是因为我”程橙叹了一口气。
郑知楠能察觉到两人关系的复杂,但作为边界感极强的人,即便好奇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只要对方不愿开口,她从不会主动探问。
这种过度的自我克制,恰恰让她在人际交往中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程橙知道,她在等自己主动敞开心扉,只是她自己还没想好该从什么时候说起。
他们一家亏欠哥哥的太多太多了,偏偏那个人毫不在意。
又或许在他最在意的时候,他们都不在。
......
高二(3)班的玻璃窗漫进斜斜的夕照,课桌上堆叠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泛着油墨光泽,错题集的边角被翻得卷起毛边。
这些由试卷与习题垒砌的“书山”,既是少年们奔赴未来的阶梯,也成了老师口中的“某些人”藏匿小动作的掩体——后三排总有人借着书堆的掩护偷传纸条,却不知讲台上的粉笔灰簌簌落下时,那些鬼鬼祟祟的模样早被尽收眼底。
班主任李老师握着保温杯满脸无奈,比起耳提面命的教诲,有些东西还是自觉更重要。
显然郑知楠就属于自觉型的,当大家都在讨论一个月后的暑假都有什么打算的时候,郑知楠已经埋头做完了一套试卷。
她偶尔抬头,看着同学们三五成群谈笑的身影,心底也会泛起一丝羡慕。
但很快,她又沉浸在解题的专注中——江尚的补习确实有效,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应用题,如今已能慢慢攻克。
呃、虽然这道题她用了半个小时才解出来...
“班长,你看她装模作样的样子。”
周骁磊突然转过身,塑料笔袋撞在铁制桌腿上发出清脆声响。这个总把篮球服穿得松松垮垮的男生,此刻正用圆珠笔头戳着孙妍雪的课桌,“我上次模考比她还高两名呢!”
言外之意就是说,她那么努力还没自己随便学学考的好。
自从上学期班会课,郑知楠说出“我要考A大”的瞬间,这样的议论就成了她的日常。
记得当时李老师扶了扶眼镜,语重心长地劝她“务实些”;前排女生捂着嘴偷笑,后排男生吹起刺耳的口哨。
而孙妍雪说出“A大”时,掌声却像潮水般淹没整个教室——毕竟这位是常年霸占年级前三的校花,就连校服穿在她身上都自然的带着柔光滤镜。
周骁磊本以为用郑知楠来衬托孙妍雪,能哄得她开心。
却没想到,正握着修正带细细涂改笔记的孙妍雪,闻言冷着脸说:“那也比你这种人强。”
周骁磊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好讪讪地闭嘴假装做题以饰尴尬。
心里却想,郑知楠一个只知道学习的书呆子,成绩也没比自己好多少,只要自己稍微认真一点超过她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哪一点比自己强?
心里越想越不服。
于是他撕下草稿纸揉成纸团朝郑知楠砸去:“喂!书呆子,期末模拟考敢不敢跟我比试一下。”
正在记单词的郑知楠感到一阵无语,她捡起纸团狠狠的砸了回去,她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提醒道:“跟我比有什么用?就算你考年级第一人家也不会喜欢你。”
拜托,你听不出来人家嫌弃的不是你的成绩,是人品好吗!
周骁磊完全不理会郑知楠的话,只自顾自地想证明自己:“你该不会是怕考不过我,丢人吧?”
不少同学开始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撺掇起来。
要知道郑知楠从小就对激将法毫无抵抗力。
“比试可以,但要有点赌注才好玩。”
她的笔尖在单词本上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个让周骁磊以及那些嘲笑她的人消停的好机会。
她转着笔抬头,目光扫过周骁磊得意的脸和强忍笑意的孙妍雪,嘴角扬起一丝狡黠:“输的人操场跑十圈,还要请全班同学喝奶茶,并且要替赢的人值日,直到高考结束。”
教室里顿时响起低低的哄笑,有人吹起口哨。
周骁磊完全不认为自己会输,
“玩这么大,别到时候刚跑两圈哭着向爷爷求饶。”
其实也不能怪他这么自信,能考进天一中学的学生,哪个不是曾经的天之骄子?只是在这个高手如林的地方,曾经的光环难免被冲淡几分。
郑知楠不再搭话,低头继续在单词本上写写画画,笔尖在纸页上落下流畅的字迹,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她就是这样的人——面对鄙夷时,不辩是非;面对质疑时,不诉委屈;只用一次次漂亮的成果,让所有看轻都变成打脸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