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她》小得圆满

3、这里没人看 他连扶老太

　　乔木街的尽头矗立着知行小区，一栋颇有名气的学区房。
　　离重点高中仅几步之遥，却又闹中取静，成了许多备战高考学生的理想蜗居。整栋楼仿佛也沾染了拼搏的气息，即便深更半夜，也常常是灯火通明。

　　江尚当初租下顶层，是看中了附赠的小阁楼和那片视野开阔的露天阳台。
　　平时可以侍弄些花草，抬头便是星空，小阁楼里布满了充满艺术性的画作，算是他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他晃着钥匙推开1701的门时，玄关的感应灯迟了半秒才亮。暖黄的光裹着客厅里张扬的咋呼涌出来——

　　“我说江大少，您这是踩着点去环游世界了？”

　　张扬整个人陷在旧沙发里，手指在游戏手柄上翻飞，眼睛紧盯着电视屏幕上激烈的战斗画面，“说好的巅峰对决呢？再晚点我可就要把你‘战神’的宝座撬了啊。”
　　张扬的爸妈管的严，从不让他玩游戏，所以每次他都借口找江尚学习，实则是来找他打游戏。

　　“得了吧你，少贫。”
　　江尚没有看他，低头默换好拖鞋，带着一身初夏夜晚微凉的空气走进客厅。
　　他晃到沙发边随手扯了罐可乐，拉环“啵”地一声脆响，慢悠悠开口：“最近没空陪你疯，自己练去。”

　　张扬手上动作没停，嘴上却像装了马达：“哟，真有事儿？该不会是……约会去了吧？”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促狭的笑意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来，“班群里可炸了锅了，都说咱江大学神今晚英雄救美，还亲自护送人家回家呢。”
　　他抄起一罐可乐猛灌一口，冰凉的液体激得他一个哆嗦，“不是我说啊，你平时连扶老太太过马路都嫌麻烦，怎么突然转性了？”

　　江尚喉结在灯光下滚动了一下，盯着窗外十七层下的灯火，声音懒洋洋的：“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妹妹…”

　　“记得啊！”
　　张扬总算舍得把手柄扔到一边，顺手捞起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嚼起来，“不是说很小就跟着阿姨出国了嘛？八百年没听你提过，怎么今儿突然想起这茬了？”

　　江尚沉默片刻，将仓库外发生的事情，包括程橙被堵、郑知楠的莽撞、自己的介入以及送郑知楠回家的大致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
　　客厅里只剩下他低沉的嗓音和张扬咀嚼薯片的脆响。

　　“所以——”
　　张扬听完，薯片袋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就为了感谢她护着你那不怎么熟的妹妹，你江大学神就要亲自下场，给那个什么……呃，‘历史难’？还是‘政治难’来着？补习功课？！”
　　他尾音高高扬起，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离谱的新闻。“我的天！尚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夺舍了？”
　　他凑近了些，脸上瞬间切换成贱兮兮的八卦模式，眉毛挑得老高，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哦~我懂了！该不会……是对那个‘地理难’同学，有什么特殊想法吧？”

　　“去你的，”
　　江尚随手抄起抱枕砸过去，“我能有什么特殊想法。”
　　话音未落，他脑海里忽然闪过郑知楠歪着头做自我介绍的模样，竟不自觉弯起嘴角。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她的方式：“还有——她叫郑知楠，知行合一的知，楠心似锦的楠。”
　　尾音还带着点揶揄的笑意，却在念到“楠心似锦”时，声线莫名软了几分。
　　然后晃着步子慢悠悠踱进阁楼，老旧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响。天窗的缝隙漏进半轮残月的清辉，银纱似的星光顺着斜顶滑落，恰好泼在画架上未完成的肖像画上。

　　张扬：“……”
　　还说没想法，提起她的名字嘴角都是上扬的。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

　　“啊嚏——！”
　　郑知楠：谁在背后说我呢？

　　**

　　翌日晚，六点五十分。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的角落。
　　郑知楠提前十分钟抵达，摊开厚重的错题本和三份布满红叉的模拟卷。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桌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七点整，江尚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楼梯口。所到之处都能引起一波小小的骚动。
　　他步履无声，慢悠悠地晃到郑知楠对面坐下，将几本崭新的习题册和一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资料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图书馆里不少女生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来，带着明显的艳羡投向郑知楠，更多的则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揣测着他们的关系。
　　郑知楠被这些不时扫来的视线刺得坐立不安，后背仿佛有蚂蚁在爬。
　　果然，大神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

　　江尚对这种习以为常的注目礼早已免疫，甚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但他敏锐地捕捉到对面女孩的不自在。
　　看着她微微扭动的肩膀和无处安放的眼神，他撑着下巴，声音也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怎么了，坐得不舒服？”

　　“没、挺舒服的。”
　　郑知楠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但总觉得这个回答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随即找补道：“只是大神，你的帅气太过招摇，这很容易让我分心的。”
　　嗯，没错。是补刀的“补”。

　　江尚没什么表情地扯了下嘴角，这才慢半拍似的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开口道：“那我们换个地方。”
　　话音未落，人已经站了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拢着自己带来的东西。
　　“还愣着？”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扫过郑知楠面前的一片狼藉，“收拾一下，快点。”

　　郑知楠被他突然的行动弄得有些懵，身体却很诚实地把摊开的卷子叠起来，塞进错题本，连同笔袋一股脑儿抱在怀里，还差点带倒了桌上的水杯。
　　江尚手随意地一伸，指尖冰凉地掠过郑知楠的手背，堪堪扶稳了杯壁，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抱好。”
　　他低声提醒，随即转身，不紧不慢地踱着步，朝着远离人群视线的方向——图书馆深处、通往旧书库的侧门走去。

　　那扇门通常只供工作人员出入，平时鲜少有人走动。
　　郑知楠抱着自己的一摞“家当”跟上他。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探究的目光像实质的丝线一样黏在背上，但随着他们迅速穿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光线渐暗，人声渐悄，那些丝线终于被无声地扯断、遗落在身后。
　　她偷偷松了口气，后背那种蚂蚁爬行的麻痒感终于消失了。

　　江尚熟稔地推开那扇不起眼的侧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堆放着些许废弃桌椅的走廊，尽头有一间小小的、闲置的预备室。
　　他走过去，掏出钥匙——郑知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居然有这里的钥匙？
　　一股旧纸张和淡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旧书桌和两把椅子，但异常安静，窗外是图书馆后墙爬满的常青藤，隔绝了前街的喧嚣和路灯的光污染。
　　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不算明亮但足够看书的节能灯。
　　江尚反手关上门，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纷扰。
　　他将手里的资料放在书桌一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郑知楠坐对面。
　　“这里没人看。”他言简意赅，语气平淡。

　　郑知楠坐下将怀里的书本放在桌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环境带来的巨大安全感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她环顾四周，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还有钥匙？”

　　“以前帮管理员老师整理过旧书。”
　　江尚没有看她，已经翻开了自己带来的习题册，指尖夹着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开始吧。哪份卷子最没头绪？”

　　话题瞬间被拉回正轨。
　　郑知楠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很快就被他条理分明的分析吸引。当困扰她许久的难点被他一语道破，用极其简洁的方式拆解开来时，她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眼睛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卡在这里了……”
　　她拿起笔，迫不及待地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江尚看着她恍然大悟后瞬间变得专注明亮的侧脸，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远处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但这小小斗室里的灯光，却只照亮了摊开的习题和女孩微微蹙起又舒展开的眉头。
　　那些探究、艳羡、好奇的目光被彻底关在了门外，这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两个沉浸在解题世界里的人。
　　偶尔，当他指出一个她忽略的关键细节，她会恍然大悟的抬头，小小的房间里一男一女，眼神交汇的瞬间，会有一丝奇怪和尴尬的暧昧感，或许是错觉。
　　头顶的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与窗外渐深的夜色悄然融合。

　　“不愧是大神，稍微点拨就把困了我三天的大题解决了，比物理老师讲的还好懂。”
　　她看着江尚，眼神里没有一丝杂念，满是对大神能力的赞赏和肯定。

　　江尚不动声色的轻笑一下“其实你的基础不差，该掌握的理论、公式都记很牢。只是———”
　　他笔尖在题目关键处轻轻一点“容易被大题的复杂表象迷惑，而这恰恰是你与别人拉开差距的关键所在。”

　　郑知楠微微点头表示同意，指节无意识地蜷紧，捏住了试卷边缘。
　　他说的对。这也是她不管怎样努力，成绩一直稳定在中上游的原因。
　　其实以她现在的成绩，考个重点一本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上A大”……这三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
　　那是她和妈妈曾经的约定，是刻在心底、必须抵达的彼岸。

　　“你在走神？”江尚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刺破了她纷乱的思绪。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说的很对。”
　　“其实很简单，当你不知道该如何解题时先不要着急下笔，乱套公式只会适得其反……”
　　……

　　在讲题的时候两个人会靠得很近，他的发梢扫过她额角时，郑知楠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出错乱的鼓点。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垂的瞬间，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公式突然在脑海里打起转，像敲错了琴键的练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