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琰月生》》林易栀沂

2、归途——仙族 林江尹整理

　　楼梯转角的风卷着热浪扑在脸上，林江尹倚着锈迹斑斑的扶手站了许久。掌心的剑穗被捻得发皱，那半块玉佩消失的地方像是空了个洞，风一吹就往里灌着凉气。

　　她低头看向操场上渐渐被阳光晒干的血迹，刺眼的阳光吸走暗沉的血迹，倒像是从未发生过厮杀。可脖颈后的仙纹还在发烫——那是父亲用仅存的仙力为她烙下的护符，方才玄清珩提起仙尊死讯时，护符几乎要烧穿皮肉。

　　“得回去……”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转角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散碎。

　　灵音剑突然在鞘中轻颤，剑身上天缥色的流光逐渐转为暗沉的灰蓝。这是仙力将透支的征兆，方才杀幻族修士时强行提气，此刻四肢百骸都泛着针扎似的疼。她咬着牙捏了个聚灵诀，指尖只浮出几星微弱的光点，在烈日下转瞬即逝。

　　“罢了。”林江尹苦笑一声，转身走下楼梯。路过二楼走廊，教室里的“小眼睛”还在机械转动，六十张课桌前的少年少女们正低头刷题，没人记得今早闯进教室的修士，没人记得操场上的厮杀——她抹除记忆时特意留了几分仁慈，没连带他们的蝉鸣夏日一起擦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穿碎花裙的女生抱着作业本跑过，发梢轻轻飘过的栀子花香在林江尹鼻尖盘旋萦绕。她忽然想起下凡那日，池姑姑也是这样往她发髻里簪了朵栀子花，说凡界的花比仙族的灵植更热闹。

　　“姑姑……”她喉间发紧，快步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银杏树下，卖冰棍的老爷爷正摇着蒲扇打盹，竹筐里的绿豆冰棒冒着凉气。林江尹摸出校服口袋里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是上周从英语老师那儿赚的“工钱”。可惜这里没人记得她了。

　　“爷爷，要一根绿豆的。”

　　老爷爷大抵是睡糊涂了，竟然没觉得不对。

　　冰棒咬在嘴里，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压不住心口的灼痛。她蹲在树影里慢慢啃着，看街对面的小学生背着书包追跑，红领巾在风里飘成小小的火苗。

　　三日后的祁石祭坛。

　　玄清珩说这话时，腰间的半块玉佩晃得她眼睛发疼。她当然记得那玉佩——十三岁生辰时，他把攒了半年的碎银全换成暖玉，请仙匠刻了“江清”二字，想给她当做生辰之礼。平时大大咧咧，到这事却让好哥们儿亓官锦代送。

　　林江尹正想借道谢的机会和他告别，却撞见他被同龄修士们围在殿中，说他私藏幻族信物。

　　那时她躲在廊柱后，看见玄清珩被人欺负，正想上前替他出头，“啪！”腰身上的玉佩却被柱子撞碎。她匆忙捡起一块就朝人群奔去，玄清珩已经推开身前的人跑开了……

　　“咔嚓”一声，冰棒棍被捏断在掌心。林江尹站起身，将断成两截的木棍扔进垃圾桶。凡界的日子该结束了，就像这根吃完的冰棒，再舍不得也得扔掉。

　　她走到无人的巷口，抬手往空中画了个繁复的符文。淡金色的光纹在眼前亮起，比初见时黯淡了太多，却仍固执地在空中凝成型——那是开启回仙族通道的阵眼，父亲告诉她没有召令不能回去。

　　符文亮起的瞬间，巷口的风突然逆向卷起，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灵音剑从鞘中跃出，自动悬在她身侧，天缥色的剑身此刻竟泛着淡淡的血红，像是感知到主人的决心。

　　“走了。”林江尹握住剑柄，纵身跃入符文撕开的光门。

　　穿过光门的刹那，熟悉的灵力波动扑面而来，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曾经云雾缭绕的仙族领地，此刻天空是暗沉的铅灰色，远处的琼楼塌了半边，断壁残垣间还燃着未熄的灵火。

　　“神女？”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呼唤。林江尹回头，看见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小仙童，正抱着个破陶罐缩在断墙后，看见她时眼睛亮得惊人。

　　“你怎么还在这？”林江尹认出他是父亲殿下负责浇花的小仙童，当年总爱跟在她身后喊“小神女”。

　　“我、我在等您回来。”小仙童把陶罐往她面前递了递，里面是半罐浑浊的水，“仙尊说您回来会渴……”

　　林江尹接过陶罐的手在发抖。她仰头喝了口，水是涩的，混着泥土的味道。

　　“其他人呢？”

　　“都、都被幻族抓走了……剩下些高阶的修士和各殿主在灵钦泽商议三日后之事。”小仙童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裹满泥浆和血浆的靴子上，“他们说三日后要在祁石祭坛……祭天……”

　　林江尹垂上眼，脑海里闪过玄清珩的脸——他说“要么带仙族降书来，要么……”，原来“要么”后面藏着的，是这样的答案。

　　她把空陶罐放在地上，抬手摸了摸小仙童的头。他的头发里还沾着血污，像极了当年她在试炼场摔倒时，玄清珩笨拙地帮她擦脸上的泥。

　　“仙尊他……”小仙童深色复杂地望向林江尹，“我知道了……别怕。”她拔出灵音，天缥色的剑光在灰暗的天幕下划出一道亮痕，“我要替仙族报仇。”

　　远处的祭坛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巨石被劈开。林江尹抬头望去，只见祁石祭坛的方向正升起一股黑色的浓烟，在铅灰色的天空里扭曲成狰狞的兽形。

　　那是幻族布下的血祭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