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霜》聆卿璇

19、龙渊5 坐看漫天云

　　瑶池一别后，哪吒开始变着法子往北极星垣跑。
　　今日他拎着个竹编食盒，大摇大摆地穿过结界，刚踏进寒玉阁就嚷嚷：“敖丙！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敖丙正在批阅星图，闻言笔尖一顿，朱砂在绢帛上晕开一小片红。
　　他头也不抬：“元帅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帮月老理红线。”
　　“那多没意思。”哪吒把食盒往案几上一搁，掀开盖子，“喏，广寒宫的玉露糕，吴刚新砍的月桂蜜调的馅儿。”
　　清甜的香气瞬间盈满室内。敖丙搁下笔，瞥了一眼那莹白如玉的糕点：“偷的？”
　　“嫦娥仙子送的。”哪吒得意地挑眉，“我说星君近来食欲不佳，她特意做了些清淡的。”
　　敖丙指尖微蜷。
　　三界皆知嫦娥清冷，哪吒居然能让她亲手做点心送人……
　　“你说了什么？”
　　哪吒眨眨眼：“就说你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啊。”
　　“啪！”
　　敖丙手里的朱笔断成两截。
　　见此情景，哪吒忍不住捧腹大笑：“逗你的都信？！你也太容易被骗了吧？”
　　敖丙不语，但耳尖却泛起一抹淡淡的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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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极星垣的夜色总是比其他地方更沉些。
　　哪吒踩着星光溜进寒玉阁时，敖丙正在批阅星图。
　　冰案上的烛火映着他半边侧脸，将睫毛的阴影投在鼻梁上，像一道小小的伤痕。
　　“华盖星君好勤勉。”哪吒大咧咧往案边一坐，顺手捞过敖丙的茶盏喝了一口，“这破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敖丙头也不抬，指尖凝出一缕寒气将茶盏冻成冰坨：“私闯仙府，按天规当禁足三日。”
　　“那你抓我啊。”哪吒笑嘻嘻地把冰坨捏碎，“正好我缺个说话的人。”
　　烛火突然晃了一下。
　　敖丙执笔的手顿了顿，一滴墨汁晕染在星图上，污了角宿一的轨迹。
　　“听说你今日去了东海。”他突然道。
　　哪吒把玩碎冰的动作一滞。
　　“我……”敖丙的顿了顿，“东海龙王病了。”敖丙的声音轻得像雪落，“锁龙柱又断了两根。”
　　冰晶在哪吒掌心融化成水。
　　他盯着敖丙绷紧的侧脸，忽然伸手抹去他唇角沾的墨迹：“所以呢？你要我去探望岳丈？”
　　这个逾矩的动作让敖丙猛地站起，案上星图哗啦啦散落一地。
　　冰蓝长发无风自动，蓝瞳中的金纹如烈火灼烧：“元帅慎言！我并非龙族！”
　　哪吒却变本加厉地拽住他袖口：“那你告诉我，东海龙族的命，凭什么要你一个人扛？”
　　阁外风雪骤急。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哪吒退让不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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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吒发现敖丙后颈的金痕又蔓延了。
　　那日星垣突降暴雪，他撞见敖丙独自在冰窟里调息，素白的中衣被冷汗浸透，金纹像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
　　“锁魂咒发作怎么不叫我？”哪吒一把将人扶起，掌心贴在他后心渡灵力。
　　敖丙挣了一下，没挣开，哑声道：“……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刀子似的扎在哪吒心上。
　　他不由分说把人打横抱起：“从今日起，我每晚来给你疗伤。”
　　“不必。”
　　“由不得你。”哪吒侧头，唇几乎擦过敖丙耳尖，“要不我现在就抱着你绕天庭飞三圈，让大家都看看华盖星君是怎么逞强的？”
　　敖丙僵住，最终妥协般闭上眼。
　　自此，北极星垣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
　　每夜子时，总有一道红光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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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玉阁的窗棂结着霜花，敖丙正倚在案前批阅星图，冰蓝长发未束，逶迤在素白袍子上像一泓冻住的星河。
　　听见响动，他头也不抬：“子时未到，元帅又擅闯。”
　　“怎么叫擅闯？”哪吒翻窗而入，靴底在玉砖上留下几个泥印，“我带了酒。”
　　敖丙终于抬眼，蓝瞳中的金纹在烛火下流转：“天规第九百七十二条，夜入仙府者……”
　　“罚扫南天门三日。”哪吒接话，变出两只琉璃盏，“你告发我啊。”
　　酒液倾注的声响里，敖丙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哪吒假装没看见，故意让袖口沾了酒，湿漉漉地蹭过对方手背：“尝尝？王母私藏的千年醉。不是烈酒。”
　　敖丙盯着琉璃盏中琥珀色的液体，忽然道：“你今日去了蟠桃园。”
　　不是疑问。
　　“哟，星君监视我？”哪吒凑近，酒气拂过敖丙的睫毛，“放心，就摘了三个——给你留了最甜的。”
　　他从袖中摸出个粉白的桃子，果皮上还带着晨露。
　　敖丙怔了怔，十几年前的记忆倏然浮现——那时哪吒也是这样，踩着风火轮掠过东海，将沾着雨水的桃子砸进他怀里。
　　“不合规矩。”敖丙垂眸，却接过桃子放在案头。
　　窗外星辰渐密。
　　哪吒仰头饮尽杯中酒，忽然指向北方：“那几颗星星，是不是排得像个棋盘？”
　　敖丙顺着他的指尖望去。
　　北斗七星的勺柄处，确实有七颗小星连成诡异的阵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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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场对弈在冰亭中进行。
　　哪吒执黑，敖丙执白。
　　棋子落在玉盘上的声响清脆如铃，却掩不住亭外越来越近的雷声。
　　”要下雨了。”敖丙突然道。
　　哪吒抬头看了眼晴空万里的天色：“星君还会观云？”
　　“帝君的人马上就要来巡查了。”敖丙落下一子，“元帅该回了。”
　　黑子悬在半空。
　　哪吒盯着敖丙被金纹侵蚀的脖颈，忽然道：“跟我去个地方。”
　　他不由分说拽起敖丙就走。
　　风火轮碾过云海，直奔人间。
　　东海海边……
　　这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那时的东海，水波荡漾，风景宜人，海浪的拍打声与他们的欢笑声掺杂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悦耳。
　　但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再严谨点，连物都是非的。
　　现在的东海，早已不如当初。
　　敖丙垂下眸，思绪万千。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吗？”
　　哪吒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敖丙顿了顿：“因为……”未说出的话卡在喉咙里，“我不知道。”
　　哪吒注视着敖丙。
　　小龙君的眼底分明闪过一丝痛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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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啦，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哪吒拉了拉敖丙的手，欲要离开。
　　敖丙本不想走，但犹豫片刻，还是跟着哪吒走了。
　　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
　　“之前就说过带你到人间吃火锅，还记得吗？”
　　他指的是那次下棋的赌注。
　　“那盘棋是我赢。”敖丙轻声开口。
　　“我知道。但是，”哪吒将手自然地搭在敖丙肩上，“后来我不是赢了一局吗？当时没有提前说赌注，就用上次的赌注来替换。”
　　“……”敖丙嘴角抽搐片刻，“你也好意思说自己赢？”
　　要不是哪吒的话扰乱自己的心神，自己怎么可能会输？
　　哪吒看出了敖丙的心思，笑道：“兵不厌诈，你教我的。”
　　“……”敖丙抬起眼看着哪吒，“我可没这样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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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吒近来棋艺大涨。
　　他落下白子，笑眯眯地看着敖丙，“星君，你心乱了。”
　　棋盘上黑子已被逼入绝境。
　　敖丙盯着那处缺口，忽然道：“你偷看我的棋谱。”
　　“这叫知己知彼。”哪吒变出个酒壶抿了一口，“杨戬说你这半年都在研究这套‘星罗劫’，专克我的杀招。”
　　敖丙执棋的手悬在半空。
　　他确实花了无数夜晚推演棋局，却从未想过……
　　哪吒会如此直白地点破。
　　“下棋如用兵。”他最终落下一子，“元帅既然看破，为何还要入局？”
　　哪吒突然倾身向前，酒气混着炽热的呼吸拂在敖丙脸上：“因为我知道，你布这个局——” 手指点在一粒黑子上，“根本不是想赢我。”
　　冰晶在敖丙掌心无声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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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初八，天庭赐下消寒宴。
　　哪吒在宴上灌醉了三个天将，趁乱溜到回廊拐角。
　　敖丙果然等在那里，肩上落着薄雪，像尊冰雕。
　　“给。”哪吒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蟠桃馅的元宵，趁热吃。”
　　敖丙没接：“帝君方才问你去了哪。”
　　“就说我尿遁呗。”哪吒满不在乎地咬了口元宵，含混道，“那老东西最近盯你盯得紧，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敖丙望向瑶池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阴影：“东海锁龙柱……又塌了一根。”
　　哪吒咀嚼的动作顿住。
　　“东海现在如何？”敖丙突然问。
　　“老样子。”哪吒咽下元宵，喉结滚动，“那老龙王前日还托梦骂我，说我带坏他儿子。”
　　这是假话。
　　其实他昨夜刚去过东海，亲眼看见敖光被新的锁链贯穿龙脊。
　　老龙王奄奄一息时，用最后力气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
　　“隐忍”
　　雪越下越大。
　　敖丙忽然伸手，拂去哪吒鬓角的雪粒：“回去吧，宴席要散了。”
　　指尖相触的瞬间，哪吒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跟我走。”他声音发紧，“现在就……”
　　敖丙却抽回手，退入阴影：“元帅……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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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寒宴后，敖丙病了三天。
　　哪吒守在榻前，看着他在高热中无意识地喊“父王”，喊“东海”，却唯独没喊自己的名字。
　　心中那抹酸涩感愈来愈烈。即使他心里清楚。
　　第四日清晨，敖丙终于清醒，发现哪吒歪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块湿帕子。
　　晨光透过冰窗，给他凌厉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敖丙鬼使神差地伸手，却在即将触及时被攥住手腕。
　　“偷摸我？”哪吒睁眼，笑得促狭，“星君这是要还俗？占我便宜？”
　　敖丙立刻抽手，却听“咔嗒”轻响——腕上被套了个东西。
　　敖丙低头一看，是枚赤金镯子，内圈刻着并蒂莲纹。
　　“镇魂用的。”哪吒打个哈欠，“省得你半夜又烧糊涂了往冰潭里跳。”
　　敖丙抚过镯上花纹。
　　这是南海秘宝，但南海龙族早就被诛了，哪吒是从哪弄来的？
　　“丑。”他垂眸道。
　　哪吒大笑，趁势把人搂进怀里：“嫌丑就别摘，不然我天天来闹你。”
　　敖丙愣了神，没有挣脱哪吒的怀抱。
　　不知为何，哪吒身上总是有种特殊的气息，让自己莫名感觉到心安……
　　窗外，北极星垣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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