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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鬼打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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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凉枝在空气中嗅了嗅,满脸陶醉。
几百年了,再也没有闻见过如此甘醇的死亡香气,像埋在梨花树下的陈年美酿,只是挖出罐子,拂去泥土,已经开始期待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醉。
今夜过去,一切都将重新开始,她会带着她的五个女儿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必藏身在这恶臭的人间。
算了,是四个,她死了一个女儿,敖小鱼杀的。
杀人凶手就在远处的楼顶上同那小魔头说着什么,她快要等不及,恨不得立刻把那两只小崽子抓过来,一个给她女儿陪葬,一个,或许可以当她女儿。
这几天在船上观察,她倒是很喜欢那小魔女,小娃娃好乖巧,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像她死去的大姐儿,若她肯叫自己一声“娘”,槐凉枝也愿意留她一命,收她做个女儿。
她飘荡在空中,海风猎猎,墨青色长裙上下飞舞,整个人像是一把打开的油纸伞,自高处悠悠坠落。
甫一落地,尚未往前迈上一步,一道劲风先行扑面而来,不同于略带潮湿和腥咸的海风,这阵风刚硬,锋利,刀子一样从面前划过,掀开她鬓边几缕头发。槐凉枝后退几步,只听“铛”的一声,一条黑色降魔棍斜斜钉在地上,余震嗡鸣,有金石之声,若不是她反应快,此刻已然被击碎了天灵盖。
“别动。”
稚嫩嗓音响起,槐凉枝顺着声音抬头望去,见降魔棍顶端不知何时出现了个小姑娘,头顶王冠有些歪,但璀璨依旧,蓝色礼服让海风吹出层层波浪,像朵夜空中开出的鸢尾花。
槐凉枝朝她一笑:“是你啊,小魔女。”
班诺低头看着她:“我是来杀你的,不要套近乎。”
槐凉枝撇撇嘴,眼中却带笑,像是听了小孩子的高傲自大的傻话,假装生气,但心中只觉可爱,想逗她说更多:“你为什么要杀我,我可没惹你。”
班诺:“没有为什么,我的任务就是杀你。”
槐凉枝道:“谁让你杀我的?”
班诺:“白莱。”
槐凉枝:“他自己怎么不来?”
班诺:“他打不过。”
这下子再也忍不住了,槐凉枝手指掩住唇角,低低笑出声,鲜红指甲在夜里仍亮得刺眼,班诺看着她的手,有一瞬失神:“你指甲很好看。”
槐凉枝抬起手,翘着手指翻来覆去欣赏片刻,说道:“你喜欢,我也可以给你涂。”
“不了,我有,”班诺也朝她举起手,肥嘟嘟的手,圆润的小小指甲上,有淡蓝色指甲油,中间还画出蝴蝶图案:“白莱涂的,他说我穿蓝色,就涂蓝色的。”
她说着说着,突然有些懂了,为什么明明不喜欢白莱,却总是不知不觉听他的话,因为白莱虽然态度不好,也不会用对待小孩子的态度向她温言软语,却愿意陪她浪费时间,比如听她念佛经,教她不认识的字,在她换好礼服后,给她梳好看的发型,帮她挑选最闪最亮的王冠,给她涂指甲油,还会画好看的图案。
不是她一定要记这么牢固,而是在人间时,在她还叫另外一个名字时,在她做人时,没人这么对过她,如今突然遇见一个,就很意外,也很特别。
医生姐姐也对她好,但医生姐姐很忙,每天要照看很多病人,分给她的时间实在不多。
她以为特别的东西,白学逸习以为常:“这算什么,我爸还会织毛衣呢。”
那时班诺一听,抬头看着白学逸,无比震惊,原来毛衣是织出来的。
她小时候以为衣服都是祖传的,到了她身上已不知隔了几代,永远松松垮垮,看不出样式颜色,鞋子同样,不是太大不跟脚,就是太小磨起血泡,出去玩看见别的小朋友衣服光鲜亮丽,不大不小,鞋子一天一个样式,上高跑低,踩滑板车,跳房子玩沙子,怎么玩都不会掉后脚跟,心里还纳闷儿呢,穿这么新的衣服和鞋子,这些小朋友家里都没有祖宗吗?
如果没有祖宗,难道连个哥哥都没有吗?没有哥哥,她们的衣服哪儿来的?
后来……没有后来了,后来她被塞进了洗衣机,又进了九海七中,穿上一身崭新又合身的衣服,蓝色条纹,还有卡通画,她兴奋地跑出病房,才发现每个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
原来是病号服啊,这地方可真好,病号服都比她过年穿的衣服还漂亮。
班诺喜欢现在的生活,她年纪太小,分不清真心假意,谁对她好她就喜欢谁,谁对她不好她就讨厌谁,槐凉枝也不错,她还救了敖姐姐呢,如果在进九海七中之前遇见槐凉枝,班诺也会喜欢槐凉枝,只是可惜,槐凉枝出现得太晚,自己成了九海七中的人,就不能再跟槐凉枝为伍了。
槐凉枝还在朝她笑,温柔,慈爱,像妈妈望着捧在手心的女儿:“他们只是在利用你,你真以为,神族会真心收留一个小魔女吗?”
班诺认真问她:“利用?那我该怎么办?”
槐凉枝:“不如你跟我,只要你叫我一声娘,我便将你当我的孩子。”
班诺歪头看着她:“那你不也是利用我吗?你让我不要帮他们,那就是想让我帮你,既然你们都想利用我,让谁用不是用呢?”
“谁说我要你帮我?”槐凉枝道:“你若跟着我,便在一边看着我将他们一个个杀光就是了,不需要你对他们动手,之后你想怎样也随你,我的女儿,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那就不做。”
班诺“哼”了一声:“说的好听,敖家姐姐不是你的女儿吗?不还是要被你利用,我才不相信你。”
槐凉枝朝她笑笑:“你又怎么知道,她们是被我逼迫,而不是自愿帮我呢?”
班诺理直气壮:“敖姐姐自己说的呀,那还能有假。”
槐凉枝仍朝她笑:“你还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真要杀你,我却不忍心。”
“杀我?”班诺冷冷看她一眼:“你也要有这个实力才行。”
她说完纵身一跃,一脚踢上降魔棍,黑色长棍察觉到魔气,早已微微震颤,接到主人命令,舞成一阵旋风,猛地往槐凉枝头顶砸去。
槐凉枝只后退一步,两根手指轻轻一挡,降魔棍生生停在半空,再也前进不了分毫,她食指一弹,降魔棍换了个方向飞出,又落回班诺手中。
班诺落地时恰好接住降魔棍,单手握着比她高出一倍还多的棍子,指向槐凉枝,眸光凛然,不发一语。
槐凉枝又朝她笑:“神族抓人前不是总喜欢说两句认罪不杀的话吗?你为何不说?”
班诺摇头:“白莱说了,你认罪也杀,不用浪费口舌。”
“你不说,那就我来说,”槐凉枝道:“你现在磕头求饶,叫我一声娘,我便放过你,如何。”
班诺年纪小经不住激,双手握棍狠狠往槐凉枝头上砸过去:“找死。”
槐凉枝又退,砰的一声,棍子砸在她身前几尺,楼体一震,杀气腾腾的灰尘碎屑霎时扬满天空,地上一道巴掌宽的裂痕蔓延出去,班诺立刻收住力气,心里骂了一句,劲儿使大了。
天花板剧烈摇晃,杯子咣当一声落了地,敖小鱼收回目光,看一眼怀里的白学逸,眼睛仍是灰白色,不动不言,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槐凉枝还未现身时,班诺已经敏锐察觉到魔气,那气息像是夏日暴雨前的凉风,刮起前万籁俱寂,一旦掀开,无孔不入,无处可逃。
魔气出现时已太过强烈,班诺竟说不出是来自哪个方向,只知道他们早已身处魔气中央。
到这一刻才深刻明白,她根本打不过槐凉枝,就算她跟敖小鱼一起上,也是白白送命。
她当机立断:“你先带妹妹走,去找白莱,我应付槐凉枝。”
敖小鱼道:“你打的过吗?”
班诺:“打不过就认输,她还能跟我一个小孩子计较吗?”
敖小鱼一点头:“那你尽量拖延时间,我把妹妹交给爸爸就回来找你。”
说完抱起白学逸就跑。
可这个计划没过多久便放弃了,他停下来时想,自己实在跟班诺一样天真,天真得可怕。不知是单单这栋楼还是整艘游轮,都早已不知不觉纳入槐凉枝的控制之下,他根本跑不出去。
就像是人类常说的鬼打墙,明明路只有一条,可不管他怎么跑,楼梯永远没有尽头,跑下五层是六层,上了七层是三层,敖小鱼每次转过楼梯拐角都要盯着号牌看一眼,一度怀疑自己不识数了。
楼梯走不通,他想直接往下跳,但总落不到地上,跳了几次都是回到这栋楼里的某一层,想去楼顶倒是有路,且是唯一的路,而那里是战场。
他尝试过在耳机里叫白莱,毫不意外的,没有任何回应,耳机里一片死寂,通讯被切断了,这里早就被隔绝在时空之外,唯一规则就是槐凉枝的心情,只要她不放人,他们就离不开。
敖小鱼几秒钟之内打定主意,不再逃跑,想出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打败槐凉枝。他随便选了一间空客房进去,把白学逸安顿好,重新用红剑在他周围画了个圈,转身要走,手碰到门把手上,不知想起什么,又回到白学逸身边,单腿跪在他面前。
槐凉枝是来找自己报仇的,定然不会放过他,这一走,他或者整个人都没了,或者醒来又变成另外一个人,不记得跟白学逸之间种种经历,这大概是最后一眼。看一眼看一眼少一眼,这样一想,敖小鱼胆子顿时大了不少,捏住白学逸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亲了上去。
白学逸封闭了自己的听觉视觉,没有息壤帮助,对周围情况一无所知,但触觉还在,敖小鱼抱他走,他是知道的。
也不知这两人到底在干什么,地方选来选去,好不容易定下来,不去找槐凉枝,先想着占他便宜,脑子里到底有没有正经事?
嘴上有冰凉触感,带着点儿湿咸味道,白学逸想都没想,推开敖小鱼,一巴掌挥出去,手感告诉他这耳光不偏不倚扇得刚好,扇完还不忘骂一句:“滚。”
巴掌起了作用,周遭果然平静下来,再也没人对他动手动脚,他看了看几个息壤的位置,十四离他最近,便说道:“十四,往你身后那栋楼的楼顶看一眼。”
十四贪玩儿,找伥鬼找烦了,路过观景台时上来玩玩,没几分钟就被白学逸召唤,还以为又要挨一顿骂,怎知只是让他看一眼楼顶,立刻转身望过去。
白学逸看见楼顶上,他坐在角落里,敖小鱼和班诺在另一边,嘻嘻哈哈地不知在聊些什么。
这狗东西,还有儿童在身边就敢亲他,一点儿不知道避讳吗,教坏小朋友怎么办,真是越想越气,待会儿还得抽他两巴掌。
他看了一会儿,没觉得哪里不对,告诉十四:“好了,继续去找伥鬼吧。”
十四“哈”了一声算是答应,走到观景台边缘,往下一跳。
咚的一声,班诺又摔到了地上。
她捂住胸口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干脆四肢摊开成个大字,动也不动,双眼望天,躺在地上休息。
她也没想到,这阿姨下手这么狠,是真打算要她的命,而她自己却不能下死手,因为真拼尽全力的话,一棒子下去,大楼撑不了几刻就会倒塌,不知要砸死多少无辜人类,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倘若连船都被毁了,整座游轮沉海,无人生还,到时候白莱连都保不住她的小命。
更可气的是打了这么久,她命都快没了半条,槐凉枝甚至连武器都没动过,轻轻松松就已彻底将她碾压在地,简直是刚出新手村就遇见顶级Boss,身体受到的伤害都不算什么,心理阴影则尤其大。
同样是魔,差距怎么能那么大。
班诺好伤心,以为是来支援的,其实是来送死的。
送死就送死吧,反正她本来就是要死的,不死在槐凉枝手里也会死在神族手中,都一样。
她仰面朝天,深呼吸几口,抬手召回降魔棍,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又要朝槐凉枝攻去,谁知没等看清敌人身影,先看见一条灰白色鞭影朝她狠抽过来。
鞭影模糊,快如闪电,未到身前,刺骨寒风先一步割到脸上,只怕鞭子落下时,会生生将她劈成两半。
怪不得槐凉枝先前不动武器,原来是武器一出便是杀招,而之前对她未起杀心。
班诺想躲,可鞭子来得太快,身上还一阵疼似一阵,闪避已来不及,她本能抬起降魔棍一挡,鞭子如灵蛇一般绕上长棍,一拉一甩,降魔棍刹那间消失在黑暗中,鞭尾余力未消,扫过肩膀,剧痛传来,班诺低头一看,衣服上已血淋淋湿了一片。
她一受伤,动作又慢了不少,班诺生怕后面再跟一鞭子,那就真没命了,趁着一招用尽的间隙,扭头想跑,怎知鞭子还有后招,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竟在空中倏然散开,化作几十颗骨钉,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激射而来。
这次是真没招了,班诺再也跑不动,看着满天骨钉,心中异常平静,只道白莱那老登该高兴了,不用亲自动手,槐凉枝就替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正束手等死,远处铮的一声,炸开金石鸣响,红光呼啸而来,斩断黑夜,敖小鱼踏空现身,一手抱起班诺,一手挥舞长剑,红光过处,如火灼烧,叮叮当当打落满地骨钉,只是骨钉太多,仍有不少白花花地浮在空中,眼看要将两人钉成刺猬,敖小鱼眼见来不及挡,抱住班诺就地一滚,骨钉唰唰几声钉了个空,化作灰烬,尽数消失。
鞭子又回到了槐凉枝手中。
敖小鱼肩膀太阔了,哪怕只单手抱,也跟一堵墙差不多,班诺眼前一黑,耳朵恰好贴在他胸口,听见他闷哼一声,却也顾不得问他怎么了,扯着嗓子喊:“你回来干什么?”
敖小鱼道:“走不了。”
班诺:“哦。”
敖小鱼轻轻把班诺放到地上,晃了晃才站稳,转身抬剑一指,槐凉枝已悄无声息走到他们身后,只隔几米距离。
班诺吐了口血水,出声提醒:“她下手贼狠。”
槐凉枝笑道:“不应该吗?你又不跟我,还指望我给你唱摇篮曲不成?”
敖小鱼出言警告:“别过来。”
槐凉枝倒没急着杀他,反而上下打量他几眼,温柔一笑:“你都长这么大了。”
敖小鱼:“你果然知道我是谁。”
槐凉枝:“怎么不知道,论起来,你该叫我一声大伯母。”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敖小鱼道:“是你杀了我爸妈。”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并非疑问,而是陈述,槐凉枝也不否认:“没能连你一起杀干净,真是遗憾。”
先前跟华绝代一起调查敖家的事,他并没有忘,自然也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听到仇人亲口承认,竟也不觉得有多悲愤,心中早有答案,不过来确认一遍而已,他甚至不想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们,槐凉枝杀敖家人杀了几百年,没有理由,想杀也就杀了,他父亲和他都姓敖,这就够了。
反正他这次就是来寻仇的,不是死在槐凉枝手里,就是跟她同归于尽,死到临头,还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槐凉枝看着他,像多年不见得长辈,看见昔日小娃娃长成大人,感叹时光易逝,欣慰之余便总忍不住说说小时候的事:“其实你爸妈都是被你连累的,我本不想那么早杀他们,都是因为你。”
敖小鱼皱皱眉:“我?”
“当然是因为你,你活着,我的女儿心里便不痛快,自然该死。”
“你为什么要帮敖小鱼,”悠长的楼道里,华绝代路过一扇扇客房门,一张张朝门上贴阻挡伥鬼的符咒,跟敖秉健闲聊:“你跟他应该没什么交情,就是小时候见过一面而已,哪来那么深的姐弟情?”
敖秉健也在帮她贴符,沉默许久才回答:“因为,他们一家三口,是我害死的。”
华绝代:“啊?”
敖秉健自嘲一笑:“想不想到吧?我小时候,坏得吓人。”
“可是……可是……”华绝代道:“你现在也不好啊?”
孩子,就一定是天真可爱善良的吗?敖秉健不这么觉得,她从很早就明白,孩子坏起来才是真正的坏,成年人大多不会无缘无故为恶,总归是为了得到些什么,孩子却不同,他们不分善恶,不辨是非,不问后果,想做就去做了,甚至根本不知道所做为恶,只是单纯觉得好玩儿,或者,嫉妒。
她就是嫉妒敖小鱼,嫉妒得要命。
那时候她和妹妹才被敖家收养没多久,槐凉枝对她们很好,敖广忠,那个她们叫“爸爸”的人对她们也不错,并未因她们是捡来的就有苛待,一家四口,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一家人,温馨和睦。
敖秉健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以后她和妹妹也有家,有爸爸妈妈,能好好长大,直到有一天叔叔婶婶来了,带着他们八个月大的孩子。
那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才八个月大,还不会走路,只能被婶婶抱在怀里,家里所有人都围着那个孩子转,逗他开心,陪他说笑,孩子哪懂这些,便也咯咯的跟着笑,孩子笑,大人更是开心,一家人聚在一起,像是电视上说的天伦之乐。
只有敖秉健笑不出来,她牵着妹妹站在人群之外,笑声阵阵刺着耳膜,妹妹不懂事,还指着那个孩子说:“弟弟,弟弟。”
敖秉健说:“我们哪有弟弟。”
“怎么没有,”敖广忠抱着那孩子,对她们两个说:“这就是你们的弟弟啊,也是我们敖家这一代第一个孩子。”
第一个孩子,原来这才是第一个孩子。
敖秉健想起以前,在她还不姓敖,不叫敖秉健的时候,有人问她的生父,家里几个孩子啊?
生父说,没有孩子,家里哪有孩子啊。
她和妹妹就在一边,听见父亲说,家里没有孩子。
好奇怪,生父眼睛好好的,却像是看不见她们。
后来那个家里真的没有孩子了,她带着妹妹逃出家门,槐凉枝收养了她们,跟她们说,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孩子,这里是你们的家。
敖秉健以为这是新生,以为终于有人看见了她和妹妹,直到那一刻,养父说,弟弟才是敖家的第一个孩子。
原来她和妹妹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不存在的孩子,她们活生生站在这里,可有的人就是看不见她们。
敖秉健觉得好不公平,凭什么所有人眼里都只能看得见弟弟,看不见她和妹妹,凭什么她和妹妹要被赶出家,被无视,她们比这个弟弟差什么吗?
弟弟是人,她们就不是了吗?
弟弟玩累了,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揉着眼睛扑进母亲怀里,婶婶哼着儿歌哄他睡觉,对众人抱歉一声:“睡着了,我先带他回房间。”
弟弟睡着了,香香的,婶婶没有多留,又出去同大人说话,门虚掩着,怕弟弟醒来时听不见声音,敖秉健让妹妹自己玩儿,借着小小瘦瘦的身子,像一道影子钻进房间,走到婴儿床边。
弟弟生得真好看啊,圆鼓鼓白嫩嫩的脸,像个刚蒸出来的包子,梦里是在吃奶吗,闭着眼睛,嘴还一裹一裹的,吃完了,甜甜一笑,整个人都散发着奶香。
敖秉健先是跟着弟弟一起笑,笑着笑着,心头一凉。她妹妹这么大的时候也一样可爱,可总是脏兮兮的,因为没人管,只有她自己带着妹妹,三四岁的年纪,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怎么带好一个孩子?喂饭喂得满身都是,脸上总能摸到饭粒,衣服脏了也不能立刻洗,不是不想洗,是衣服太少,上一件还没有干,再洗就没有穿的了。
凭什么,凭什么?
敖秉健脑子里一直在问这句话,她们比弟弟差在哪里,凭什么所有人都对弟弟好,可就是没人能看得见她和妹妹?
如果弟弟不在了,如果没有了弟弟,是不是被所有人围在中央的,就是她和妹妹了?
敖秉健想,一定是的,都怪这个弟弟。
她伸出手握住了弟弟的脖子,那么细,那么软,像捏着一只小猫,她都不用使劲,只要多掐一会儿,过不了多久,弟弟喘不上气来,就会被憋死,像她小时候捡回家的那条小奶狗,爸爸就是这样,在她面前杀死了那条狗。
断不了气也没关系,还能往地上摔,还是像那条狗,它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蹬了几下腿,抽搐一会儿,就没有了气息。
小婴儿比狗更脆弱,要不然为什么需要那么多人围着,护着,看着呢?
但她妹妹不同,她妹妹很厉害,很强大,她一个人随随便便就给养大了。
她手上又用了些劲,弟弟还是没醒,但明显感觉难受,开始挣扎,敖秉健什么都不想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狠下心,正要再加一把力气,就听身后有人叫她,轻轻柔柔的:“秉健。”
敖秉健吓了一跳,猛地清醒过来,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她刚刚想干什么?她想杀了这个孩子,她怎么能杀人呢?这个孩子又做错了什么?他才那么小,就像那条死在生父手里的小奶狗,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敖秉健回过头,看向门口,槐凉枝柔和地看着她,像是根本不知道几分钟前发生过什么,笑了笑:“在跟弟弟玩儿吗?”
敖秉健心里咚咚直跳,不知有没有被发现,怯怯喊她:“妈妈,我……”
“好孩子,不用说了,”槐凉枝道:“乖女儿,不管你想做什么,妈妈都会帮你的,但不是现在。”
她朝敖秉健招招手:“快过来吧,都等你吃饭呢。”
华绝代听着听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停在原地,久久没有去贴下一间,直到故事讲完,她僵硬着脖子去看敖秉健,见她神色坦然,讲起这段差点儿杀人的往事,未有任何难为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下去,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敖秉健看她表情,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本来有,现在没了,”华绝代道:“来不及了。”
敖秉健道:“那就不用说了,我做过的事,我不否认,我的下场,我也不会躲,躲也躲不掉。”
华绝代:“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敖秉健笑了笑:“不知道,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觉得槐凉枝杀敖小鱼父母,是为了你?”华绝代不自觉转移话题,抽出一张符,“啪”一声贴到门上,又往下一间走:“那她可真是个好妈妈呀。”
敖秉健没想到她能发出这样一句感叹,蓦地笑出声:“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恶毒。”
华绝代不以为意:“恶毒什么,你还是个孩子啊,他们人类不是总喜欢用这句话来掩盖罪恶吗,现在这句话送给你,同样的道理,你又不懂事,你还是个孩子。”
“他们人类?”敖秉健不太理解她这句话的用意,在走廊另一侧贴着符,跟华绝代的动作整齐划一,齐头并进,问她:“你不是人类吗?为什么看上去不是很喜欢人类?”
华绝代道:“我们这种人都不算人类啊,而且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我们看人类就像看另外一个物种,不去试图理解他们,只做好我们自己该做的事,不批判,不审视,不干涉,因果自担,人类自己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你要是还不明白,就想想我们是流水线工人,我们不会去考虑一个零件怎么想,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我们只要保证这个零件完好无损就可以了。”
“就我们看像动物世界对吗?”敖秉健明白归明白,但这么新奇的理论还是头一次听说,问她:“会不会太没人性了?”
华绝代惊讶地看着她:“我又不是人,你跟我要人性,太过分了吧?”
敖秉健点点头,笑道:“好吧,这只是一份工作。”
华绝代又问她:“所以你长大后醒悟了,觉得自己对不起敖小鱼,想补偿他?”
敖秉健道:“我的确没想到槐凉枝会做这么绝,这么干净,那时候叔叔婶婶在我家里住了几天,槐凉枝就像没事人一样,让我和妹妹陪敖小鱼一起玩儿,我以为都过去了,慢慢忘了我想杀他的事,以为只要我不说,就没人会知道,直到他们走的那一天。”
那天其实也很平常,敖小鱼一家三口走了没多久,槐凉枝说要带敖秉健出门,问她去哪儿却没提,只说到了就知道了。
敖秉健一头雾水,跟随槐凉枝到了车祸现场,等到明白发生了什么,整个人都傻在原地。
槐凉枝指了指那边还在冒黑烟的汽车残骸:“你不高兴吗?那个孩子不会再活过来了。”
敖秉健浑身冰凉,看了很久很久才说:“妈妈……”
“回去吧,”槐凉枝淡淡开口:“其实他们早晚都会死的,既然你想早点儿看见,我便早点儿动手,告诉妈妈,你开心吗?”
敖秉健不敢说话,吓得脑子一片混乱,很久一段时间都是浑浑噩噩过来的,几个月后清醒过来,她知道自己犯了错,而且今生都无法挽回,像是为了赎罪,把布娃娃烧给了敖小鱼。
还记得临走那天,弟弟妹妹都想玩儿这个娃娃,两人一个拽胳膊,一个拉腿,争得不可开交,一个哭一个嚎,恨不得把房顶掀翻,叔叔婶婶也是因为这样才觉得不好意思,提前启程回去的。
定制的儿童座椅都没能等到。
走廊在敖秉健小时候故事里慢慢缩短,走下楼梯,重新拉长,两人一时无话,专心手里的工作,眼看又要贴完一层,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尖叫:“救命——”
敖秉健愣了愣,再顾不得帮忙贴符,冲向门外:“是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