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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槐凉枝 ...

  •   是梦。
      睁开眼睛时,这是温习羽的第一反应,一般而言人在梦里是不会知道自己做梦的,但温习羽终究不算是凡人,他能轻而易举辨认,这里不是现实,他只是个外来者。
      他还能回想起睡觉前发生了什么,小七说找一个最帅的人陪着睡觉,温习羽高高兴兴抱起她就走,在大床上给小七换了睡衣,放好小枕头,裹上小毛毯,唱着几句摇篮曲,一下一下拍着她哄睡觉,小七却不安分,不倒翁似的起起落落,就是不肯好好睡,突然趁温习羽不注意,张开嘴一口咬在他虎口上,当时就冒了血。
      这一口咬得太狠太重,温习羽没有敖小鱼自动愈合的能力,血淋漓着滴在白白软软的小毛毯上,怎么也止不住。他想叫人进来收拾一下,可起身时只觉得头脑一懵,像是低血糖发作,眼前顷刻间暗下去。
      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但再有意识时,就到了梦里。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脚,却做不到,灵魂如同被困在一个冷冰冰的壳子里,只剩下眼睛能看,耳朵能听,思维可以运转,但身体再也不是自己的,他控制不了,只能任人摆布。
      周围很吵,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一男一女的争吵声,小朋友的哭声……天空很蓝,温习羽躺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地望着蓝天,偶尔有一张张脸从他头顶掠过,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些人的下巴,光滑的褶皱的,一个的三个的,还有些被一蓬胡须盖着,像是脸上生了杂草。
      就这么一直看着,脖子直挺挺,连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奇怪的是温习羽也不觉得有多累,更没有眼干眼涩,他很快判断自己现在应该非人,要不然像这样保持同一个姿势不动,十分钟不到就要坚持不住了。
      太枯燥了,温习羽仰面朝天,看着云卷云舒,蓝色玉盘上摆着白莹莹的面团儿,一会儿捏成个狗,一会儿化作个饺子,再被风吹成长烟,看烦了就继续去看人,数到第一百零八个下巴时,终于听见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娘,好漂亮的娃娃,我想要。”
      一张胖乎乎的圆脸怼到眼前,因为出现太过突兀,温习羽都吓了一跳,若非他此刻是个物件儿,真差点儿叫出声。那圆脸下抬起两条小胖胳膊,将他拿起抱在怀里,温习羽这才得以看清,抱着他的是个穿绿袄的小姑娘,梳俩抓髻,小圆脸白白胖胖,三四岁的模样。
      一个妇人应了一声,付完钱牵起小姑娘的手,语气温柔:“玩够了就回家吧,太晚的话你爹该看见了。”
      声线和煦温婉,听上去有几分熟悉,温习羽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只看见水葱般的几根手指握住小胖手,手腕上戴着金镶玉的镯子,穿绸缎外衫,宽大衣袖上绣着一圈儿银色蒲公英。
      温习羽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他就是个布娃娃,买下他的小姑娘没有名字,别人称她为三姐儿。
      看三姐儿的穿戴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小小年纪绫罗绸缎也是不少,出入都有丫鬟跟着。但她又很孤独,身边除了丫鬟奶娘老妈子之类的,连个同龄人都没有,爹娘也很少见到,只能自己跟自己玩儿,把娃娃当朋友,跟温习羽扮家家酒,跟他说话,给他换衣服,帮他梳头发。
      温习羽趁机看过铜镜里自己的模样,活脱脱就是照着三姐儿捏出来的,小圆脸,黑眼珠,红色头绳梳两个小发包,一身绿色衣裙,精致娇憨,难怪三姐儿一眼看去就要买,这么好看的娃娃,谁见了能不喜欢?
      就是不知为什么,看着镜子里的脸,温习羽还是觉得很熟悉,他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三姐儿还会抱着他说话,喊着给他取的名字,小七。
      温习羽这才想起来,对了,是小七,小七在镜头下就是这样一副打扮,几百年了,竟从没换过装束。
      “小七,上次娘亲悄悄带我出门玩,奶奶知道了,就不让我再去看娘了,还骂我。”
      “爹说,娘亲怀小弟弟了,不能见我,怕我调皮,会撞到娘亲。”
      “奶奶也这么说,她还说小丫头片子不吉利,说我脏,让我滚远点儿不要碰娘亲。”
      “小七,什么是不吉利?我每天都洗香香换衣服,为什么奶奶还要说我脏?我让伺候的姐姐给我洗好多遍,不脏了。别人好像都讨厌我,只有娘亲喜欢我,可是他们不让我见娘亲。”
      “奶奶好像很不喜欢小丫头,爹也不喜欢。”
      如果能说话,温习羽想告诉三姐儿,你很吉利,你最吉利了,你特别可爱,你香香的,干干净净的,脏的是他们。
      但他做不到,他只是个布娃娃,眼睛能看,耳朵能听,思维能运转,有口难言。
      他每天都被三姐儿抱在怀里玩儿,听她说话,跟她过家家,睡觉时也和她盖一床被子,三姐儿那么小的年纪竟然还会做好看的小衣服,比照布娃娃的身形裁剪好,缝起来,给他换上。
      温习羽惊叹三姐儿手艺的同时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个男人,这样一个小姑娘给他换衣服,怪害臊的。
      他偶尔也能知道一些外界消息,三姐儿被人看着极少出门,但院子里有伺候的人,时不时可以听见那些人聊上几句。
      “大夫说了,夫人这一胎准是个男孩儿,老夫人怕一个看不好,换了好几个大夫都这么说。”
      “生了三个丫头片子,可算盼来了,再不来个男孩儿,外边那个都要扶进来了。”
      “可不是吗,听说外边那个前些日子先落了地,是个大胖小子,要不是出身不好,是个戏子,早就抬进来了,你看夫人怀孕之前,大爷露过面吗?都给外边那个勾去魂儿了。”
      “夫人知道吗?”
      “知不知道有什么用?她自己肚子不争气,怪得了谁。”
      “菩萨保佑,只要这一胎是男孩儿,以后就算熬出来了。”
      三姐儿也很高兴,听见只言片语后跟他说:“小七,我就要有弟弟了吗?以后我们两个可以跟弟弟一起玩儿。”
      温习羽心想,谁要跟你弟弟玩儿,弟弟这玩意儿烦人得要命,除了闯祸要钱,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不过你想的话,勉强陪你弟弟玩一下好了。
      院子不牢固,吹进来的风愈发猛烈,听来听去都是那几句,像是层层乌云压在头顶,山雨欲来。
      “大夫说胎位不正,可能会难产。”
      “造孽,这都第四胎了,怎么倒娇气上了。”
      “该不会真是没有这儿子命?”
      “唉唉唉,我跟你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可温习羽听力实在太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听老夫人身边的翠娟说啊,早就跟大夫打点好了,到时候要真不好生,怎么着也得保证把孩子活着拿出来。”
      “那肯定,这是老太太盼了多少年的长孙,可不敢含糊。”
      “就是夫人……怪可惜的,她平时对我们这些下人也不错。”
      “有什么用,谁让她生不出儿子来,这女人一生一世没个儿子傍身,说什么也是白搭。”
      “唉,对了,”声音更低,比蚊子哼哼强不到哪里去,但也难不倒温习羽:“我前些天看见王天师从老太太房间里出来。”
      “王天师又来干什么?以前请他是大姐儿二姐儿丢了,托他开坛做法找人,这三姐儿不是没丢吗?”
      “那谁知道,这老太太最近老是跟这王天师神神秘秘的,你说该不会……”
      “哎呀小蹄子别乱说,仔细人听见。”
      说话的人嘻嘻哈哈跑远了,只留下一串儿影影绰绰的闲话,温习羽回过神,三姐儿正摘下一朵花儿给他戴在头上:“小七,娘亲好像要生了,我听奶娘说生孩子可疼呢,我好想娘亲啊,我想见见她。”
      是生了,第二天傍晚发动,生得果然不顺利,所有人都被调到夫人的院子里伺候,烧水的煎药的跑腿的,有用没用都要守着,三姐儿的小院儿一下子空荡起来。
      她本就担心娘亲,这一下恰好没人看着,抱起布娃娃悄悄出门,跟着下人往娘亲院门方向跑。
      温习羽到了这所大宅子后,第一次出三姐儿的小院,满眼除了古香古色的房门亭廊,就是来回乱跑的布鞋和腿,不是他有什么特殊癖好,而是三姐儿将他提在手里,他只能看到这些。
      那些腿跑得飞快,都赶往同一个地方,不用说也知道是哪里,越接近目的地人越多,间或还能看见反方向过来的……匆匆忙忙的大腿充斥庭院,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夫人奔忙,又或者,为了那个没见过的孩子。
      也许是太乱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谁都顾不上低头看一眼,一路上竟没人发现三姐儿,就这么让她跌跌撞撞跑到了夫人的院门外。
      那个地方,如果温习羽自己也长了腿的话,巴不得掉头就跑,他是真不想接近,还没进院子就听见女人一声一声的惨叫,哀嚎,痛呼,像是在经历世间最残忍的刑罚,也不知到底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说来也是巧,温习羽上次旁观别人生孩子也是在梦里,他的舅妈,十殿下,但十殿下整个过程一声不吭,安静地像是死了。
      屋子里的女人却喊得一声比一声尖,凄厉地也像是死了。
      反正不管怎样都是个死,这不是温习羽妄下结论,而是满院子下人焦急的声音中,他敏锐捕捉到鬼鬼祟祟的一声:“寿衣备下了吗?”
      “早就备下了,老太太一早吩咐好的。”
      “去吧,好好看着。”
      温习羽想明白了,这是一早就安排好的结果,家家户户都有过女人生孩子,这种事发生过太多太多次,平淡到就像路边死了一只猫一只狗,人们平静地用死亡来迎接新生,能母子平安最好,但若是只能活一个,选择从来都是唯一的。
      不知道三姐儿是不是听见了那几句话,但就算听得再清楚也没有用,她听不懂,只是抱起布娃娃,发着抖说:“娘亲在哭,我要见娘亲。”
      她穿过满院子的腿,就这么往房门跑去,可还未接近,一道人影出现在身后,枯爪似的两只手,一只捂住她的嘴,一只将她拎起来,苍老的声音痛骂不住:“小短命鬼,跑什么跑,你弟弟要是生不下来,都是让你这丫头片子给冲的。”
      温习羽,或者说三姐儿没能真正见到娘亲,老太婆将她夹在腋下快步离开,出门坐上马车,直奔城外,三姐儿途中拳打脚踢,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撼动不了抓住她的两只手。
      再下车时就到了荒郊野岭,一轮惨白月光挂在天上,月光下立着一座黑沉沉的小塔,无声望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天师,”老太太说话了:“快抓点儿紧,我那儿媳妇眼瞅着是不行了,我看就是给这小短命鬼闹的,赶紧动手吧,我们家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孙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事。”
      温习羽这才注意到,有个道士打扮的男人,早就站在塔下,静静等待许久,比起人来他更像个鬼,要不是老太太喊了一声,他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个人。
      王天师道:“老太太说的没错,敖家这么多年没有孙子,就是因为夫人八字轻命不好,这才犯小人,被女娃子的鬼魂给缠上了,这女子都是上辈子造了孽的恶鬼,故意跑到人间来寻替身,你看前面两个一死,夫人马上就怀了儿子,现在还剩下这一个缠着夫人不放,只要她没了,一定能保夫人和儿子都平平安安。”
      老太太道:“别的倒是没什么,只要孙子能生出来就够了,那边正闹的厉害,快动手吧,谁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话一说完,突然“哎呦”一声,是三姐儿不知什么时候挣扎着,一口咬在老太太手上。
      “小贱货,”老太太“啪”地给了三姐儿一巴掌:“临死了还不安分,等给你也钉上去,看你还怎么折腾。”
      三姐儿开始哭着大喊:“我娘呢,我娘在哪里,我要娘,呜呜呜……”
      挣扎中,温习羽从三姐儿手上滑下去,小辫子和她的衣扣勾在一起,左摇右晃的,到底没有掉下地。角度太低了,看不见每个人都在干什么,只能听见一阵嗡嗡的念经声,想来那王天师不知在准备什么仪式,老太太又是一个巴掌抽到三姐儿脸上,响亮到温习羽都觉得疼:“还叫娘,要不是因为你这短命鬼要往敖家投生,你娘他能有今天吗?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三姐儿听不懂,一直在哭:“娘,我要娘……”
      “让你叫娘,让你叫娘……”
      老太太咬牙切齿地说着话,三姐儿的哭声从撕心裂肺到气若游丝,渐渐只剩一道气息,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跟着响起,听得人心脏都跟着发颤。
      如果布娃娃有心脏的话。
      不对,他不是普通的布娃娃,他是小七,他是息壤,他是神器,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温习羽试着抬手,没有用,身体仍旧麻木,冰凉,毫无知觉,他只是阴差阳错进入了小七的视角,却无法真正代替小七行动。
      在不知道多久之前,小七就是这样眼睁睁看着三姐儿死在眼前,不吭声,不阻止,像个真正的布娃娃。
      神族头上顶着太多条条框框,不可过度插手人间事,不能在人类面前显形,不许随意动用法术,重要的是,严禁救人。
      救已死的人。
      太多的规则和限制,就像冷冰冰的程序刻在骨子里,哪怕是活生生的神族都难以违背,而小七只是个灵智不甚健全的息壤娃娃,一个神器,违背不了天道定下的法则。
      三姐儿的小手小脚忽然剧烈抽搐几下,慢慢垂落下来晃了晃,一瞬间温习羽仿佛能听见大宅院里喜气洋洋的道贺声:“生了生了,母子平安,敖家有小少爷了。”
      刚生下来的小少爷裹在红色襁褓中,肉嘟嘟的脸露在外面,睡得正熟,一群下人围着伺候,脸上全是喜色。
      槐凉枝形容憔悴,头戴一条灰色抹额,坐在床上发呆,原本丰腴端庄的一个人,生完孩子后,只剩一把嶙峋瘦骨。
      人一波一波地进来又出去,婆婆,奶妈,丫鬟……除了给她送药送补品,没有一个在她床前多停留一会儿,大多最后都要朝着小少爷围过去,抱着的哄着的,笑容全给了那不足百天的孩子,槐凉枝只愣怔怔的,直到丈夫进来才有了一点儿反应,拉住他问:“三姐儿找到了吗?”
      “还没有,”丈夫回答:“你别担心,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她一个小孩子能走多远,肯定能找到的,你先养好身子最要紧。”
      槐凉枝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是疯了一样重复:“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
      丈夫拍着她安慰:“一定会的,你放心。”
      说着喊来奶娘,抱过他新添的儿子给槐凉枝看:“你看我们的儿子多可爱啊,敖家有后了,凉枝,你是敖家的功臣,母亲请了王天师,说百岁宴要大办,你不高兴吗?快抱抱我们的孩子。”
      槐凉枝只看了那孩子一眼,却没伸手去碰,只又喃喃叫了一句:“三姐儿……”
      她生孩子时就不顺利,又是胎位不正又是难产,差点儿撇下孩子去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还没出月子又听说了女儿失踪,那是活生生在当娘的身上剜下去一块肉,留下的空洞,吃多少补品能补回来呢?就这样卧床不起,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只是一群家养下人,病拖拖拉拉总不见好,伺候的人也越来越不上心,槐凉枝一天一天地耗着,像秋风旋过的花儿,眼看着就要碾成一抔黄土。
      直到孩子百岁宴那天,全家人都去前厅,伺候孩子的,招待客人的,讨赏钱沾喜气的,一家子从上到下都围着那刚满百天的孩子转,没人记得屋子里还有个在弥留之际的产妇。
      槐凉枝睡在帐子里,像个破了洞的风箱,呼呼喘着气,眼睛都快要睁不开,却听死寂的房间里突兀有人笑了一声:“嘻嘻。”
      这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像是假的,槐凉枝倏然睁开眼睛,慢慢撩开床帐,没看见有人,一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张口时快要发不出声音,问了一句:“是谁?”
      那声音像是在回应她:“嘻嘻。”
      不是错听,声音真真切切,就在门口方向。
      今日天气闷热,没有风,下人出去时门关得好好的,此刻门扇中央却不知为何开了一条缝,一张圆滚滚的娃娃脸从门缝里探进来看着她:“嘻嘻。”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槐凉枝撑着一口气坐起,喊道:“三姐儿,是你吗?”
      她看清楚了,那是她刚刚怀孕时,悄悄带三姐儿出门玩儿,在摊子上给她买的娃娃。
      孩子失踪后,无人在意一个布娃娃是否也跟着不见了,连槐凉枝都没有想起过,直到这娃娃再次出现。
      她像是陷入梦魇,明明这件事古怪得要命,她竟一点儿也没怀疑,只是一味想着:“是三姐儿,三姐儿的娃娃在这儿,三姐儿是不是也找回来了。”
      她下了床走到门边,叫一声“三姐儿”,那娃娃倏忽又不见了,“嘻嘻”声再响起时,已经到了院门外。
      槐凉枝就这么一路跟在后面喊:“三姐儿,三姐儿,你等等我。”
      路过前院,大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群人热热闹闹敬酒,说着恭喜,说着吉祥,说着这孩子未来必成大器,槐凉枝从从容容路过宴会门外,自大门走了出去。
      难为她那破败的身子竟能一步不落,跟着走到城郊,竟也不觉得累,那布娃娃停在一座小塔下看着她,叫道:“嘻嘻。”
      夏日天气闷热粘稠,天边时而响起轰隆隆的雷鸣,像是猛兽吃饱喝足,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槐凉枝走到布娃娃身边,问他:“是三姐儿让你来的吗,三姐儿在哪儿?”
      “嘻嘻。”
      布娃娃跳起来往小塔的墙上撞了几下,落地后又喊:“嘻嘻。”
      这是婴儿塔,槐凉枝知道这个地方,谁家若是生下个怪胎,死胎,都扔进塔里,等着过段日子守塔的人过来,一把火烧个干净,可是这娃娃停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他的三姐儿又不是怪胎死胎,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自己走这么远。
      不知哪里吹来了凉风,槐凉枝抖了抖,问道:“我让你带我去找三姐儿,你来这儿干什么?”
      布娃娃见她不懂,再次一个猛跳撞上墙,就听哗啦一声,那小塔生生被他撞开一个大洞,方方正正,像是有人特意打开又堵上的门。
      布娃娃不再管她,转身一蹦一跳进了塔里,只有声音时不时传出来,召唤她:“嘻嘻。”
      仿佛腿生出了自己的心思,尽管槐凉枝不自觉抵触这个地方,望着黑洞洞的门呆了一会儿,还是不自觉跟着走了进去。
      婴儿塔里漆黑一片,只有那布娃娃身上像是笼罩一层光,照亮她前方一小段路。
      其实照亮了也没有用,塔里不知死过多少孩子,尸体堆着摊着,哪怕时不时就要放上一把火,也不过是熏成黑乎乎的小骨头架子,死了也不忘调皮,走上几步就不知哪里冒出个小小的头骨,想着将槐凉枝绊一脚。
      天气太热了,塔里的腐臭的气味儿被蒸得稀烂,熏得槐凉枝肚子里翻江倒海,可是病了太久,没吃过什么正经东西,自然也吐不出来。
      布娃娃却不受影响,还在给她带路。
      “嘻嘻。”
      “嘻嘻。”
      “嘻。”
      声音停了,布娃娃站在墙边望向槐凉枝,像一盏小油灯,在墙上幽幽照出一片皎白光亮,裹进去一个胖乎乎的小身子。
      那是个三四岁大的女童,不知死去多久,已经腐烂地快要认不出了,但她身上的衣服槐凉枝却不会认错,那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的,水绿色的缎子,绣着灿烂的花儿。
      是三姐儿,小小的尸体静静挂在墙上,头顶一根黑色的大钉子,将她牢牢钉在墙上,还贴了几道符,像是某种无声的镇压。
      布娃娃又往一边跳了几步,照出另外两具尸骨,身量比三姐儿长些,经过多年腐烂和灼烧,早就成了黑色骷髅,唯一能辨认的只有头顶两根大钉子,跟三姐儿头上的一模一样。
      槐凉枝几乎不会动了,支离病骨沾上点儿布娃娃的光,映得眼窝洞黑,站在一地骨头中央,如同恶鬼。她来回看着这三具尸骨,过了好久才一步一步走过去,又哭又笑的。
      “大姐儿,二姐儿,三姐儿,你们怎么在这儿啊。”
      “娘找了你们那么久,你们看着娘那么着急,怎么也不给娘带个话儿呢?”
      “是谁干的,是谁留你们在这儿的?”
      “你们跟我说句话儿啊。”
      “娘好不容易找到你们,你们怎么不叫我?”
      她将三具尸骨全放下来,跪在地上抱着她们,就这么哭哭笑笑的,过了一夜。
      城里都说,那天晚上的雷打得邪性,一声连着一声,一道接着一道的,电闪雷鸣,哗啦啦的比雨都密,全都落在城外,像是要劈死什么作乱人间的妖孽。
      可是哪有什么妖孽,只有温习羽亲眼目睹,不过是一个母亲绝望的号叫。也或许,在世人眼里她本身就是妖孽,听话的,温驯的,贤惠的,会生儿子的才是女人,除此以外的都是妖孽。
      妖孽是不能留的,只要有了罪名,不是死在天雷下,就是死在人们嘴里。
      敖家人办完了百岁宴,半夜才有人发现夫人不见了,只好又派人出去找,去的人三三两两,呼喊声稀稀拉拉,她却没有像三个女儿那样下落不明,天亮时,槐凉枝自己回来了。
      丈夫第一个冲上去,问她不好好养病跑出去干什么,槐凉枝朝他笑,一脸慈祥:“昨晚下那么大的雨,又打雷,我怕大姐儿二姐儿三姐儿会害怕,出去瞧瞧。”
      槐凉枝早就疯了,哪有什么大姐儿二姐儿三姐儿,那三个丫头片子早就回不来了,尸体也没人能找到,她还能去哪儿瞧?不知是撒了什么癔症,也许是疯病上来,自己乱跑,跑着跑着不知怎么,又回来了。
      丈夫明知底里,但眼看着槐凉枝没多久好活了,也不跟她计较,只要她乖乖听话就是最好,忙扶她回房:“昨天儿子百岁宴,那么大的日子,你就只想着三姐儿,连儿子都不管了吗?”
      “是啊,我倒是忘了,”槐凉枝一下子恢复精神,进房间抱起孩子亲了亲,“昨天是娘的错,以后不会了,我的乖乖,娘抱你出去玩儿。”
      她抱着孩子离开了,丈夫使个眼色,丫鬟和奶妈追上去,没过几个时辰,槐凉枝自己回来了,手里孩子不见了,端着一盅小火煨出来的排骨汤,给丈夫盛上放进他手里,细数着自己的不是:“我昨天不知怎的,在外面走着走着,突然就想明白了,大姐儿二姐儿说没就没了,这么多年也找不回来,三姐儿或许终究也是追随她两个姐姐去了,所幸家里还有个哥儿呢,我总不能为了女儿,连儿子也不管了。”
      丈夫拿起调羹喝了口汤,享受般点了点头:“你能想开就好,我们还年轻,只要你把身体养好,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
      槐凉枝笑笑,夹起一块肉喂给丈夫:“是啊,好在你总还有其他孩子。”
      丈夫不置可否,吐出骨头,半晌没见奶妈抱孩子进来,问道:“对了,儿子呢?我见你抱他出去,是交给奶妈了吗?让他们玩儿一会儿就回来,昨天刚下过雨,仔细孩子着了凉。”
      “儿子?”槐凉枝看着他,温婉一笑:“儿子就在你面前啊。”
      “什么?”丈夫不自觉四处看看,屋子里除了他们夫妻两个哪里还有其他人,他以为槐凉枝又犯了疯病,寒意自脚底升起,冰得头皮发麻,再也装不下去了,隐隐发怒:“你在乱说什么,疯起来没完没了了是不是?儿子到底在哪儿,快去给我找回来。”
      槐凉枝看着他,瞳仁幽深,像是望不到底的婴儿塔:“儿子就在这儿,你不是才尝过,好吃吗?”
      “你快吃啊。”
      她见丈夫不动,只惊恐地望着她,又夹起骨头递到他嘴边:“吃啊,吃吧,快趁热吃,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那捏住勺子的手,水葱一样,宽大衣袖上绣着银色蒲公英,点点残血干涸在周围,那是四散的种子。
      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像是跟父母捉迷藏的娃娃,裹起小身子,藏好小脚丫,只露一双眼睛从缝隙里看爹娘身影,笑意却掩盖不住,从嗓子里溢出来:“嘻嘻。”
      “她炖了儿子,杀了全家。”
      温习羽坐在沙发上,攥紧一杯伏特加,脸上犹带着噩梦惊醒后的青白,冷汗直冒,两眼空洞:“县志里的记载太轻描淡写了,其实死的不光那一家子,还有王天师,皮都给扒了,在敖家门前挂了好几天。”
      另外三人围成一个半圆,沉浸在这个惨烈的故事里,听他讲到这里,齐齐发出感叹:“哇——”
      “哇什么哇,”温习羽有点儿不高兴,“知道我在梦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几百年啊,这可是我深入敌营给你们探来的第一手资料,你们不该有所表示吗?”
      “有表示,有表示,”白学逸拿出他的随身保温杯,递到温习羽嘴边:“表哥你辛苦了,我的能量药水给你喝。”
      温习羽一把推开:“我成年人,不喝奶。”
      白学逸不高兴了:“说了多少次了,这不是奶。”
      白莱坐在地毯上听了半天故事,到此刻算是告一段落,他略微思考一下,随手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和分析:“那现在就很明白了,山洞里的三个恶鬼其实就是槐凉枝的三个女儿,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式收回三个女儿的魂魄,几百年里大费周章,用敖家男人的灵魂喂养她们,好不容易喂出三个恶鬼来,还被小鱼杀了一个,换了哪个当妈妈的都肯定受不了,不报仇是不可能的。”
      敖小鱼跟着点头,脸上却没有被恶鬼盯上的恐惧,倒是为槐凉枝的过去而唏嘘:“真是个好妈妈,都这样了还没忘给孩子找吃的。”
      白学逸又问温习羽:“但是你的故事里槐凉枝只是个普通人而已,那个神棍天师也被她杀了,小七受天道压制,能做的事有限,最多旁观或者带一带路,不可能帮她干什么,那槐凉枝是怎么活几百年的?”
      温习羽道:“我看完了整个三百年的过程,一直到小七被关进冥界才算结束,简单来说就是,槐凉枝是神裔,发现女儿死亡的当天晚上觉醒了,而且她其实死过一次。”
      另外三人一惊:“死过一次?”
      白莱:“那么重要的信息,你怎么不早说。”
      温习羽:“信息量太大,一时半会儿还没讲到,而且三百年的过程一晚上就要完整经历,好多细节根本记不了太清楚,其实后来的事很无聊,我都快要忘干净了。”
      白学逸:“先说死过一次的事。”
      温习羽:“我是站在小七的角度看的,槐凉枝看见她的女儿之后,哭着哭着整个人就不对了,她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但我和小七都明白她在一瞬间觉醒出了神力,她回家之后炖了儿子,杀了丈夫,杀了公公婆婆,杀了王天师,家里下人吓跑了去报官,然后官府来了好多人围攻的时候,她自杀了。”
      “敖家肯定还有旁支在啊,去给他们收敛尸骨的时候,没有管槐凉枝,把她扔进了乱葬岗,她在就在乱葬岗里活过来了。”
      其他人:“……”
      这是什么聊斋恐怖故事。
      温习羽:“槐凉枝复活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算是人了,她们全家算是枉死的,三百年前冥界的效率也是真低啊,鬼差来得慢了点儿,她就趁着鬼差来之前,把她们全家的魂魄都给留下了,鬼差扑了个空,那就是敖家第一代失踪的几个人。”
      敖小鱼道:“这么说的话,敖家都死光了,后来敖家的男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温习羽看他一眼:“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外室,生了个儿子,槐凉枝去找了那个外室,抢了她的儿子冒充她回了敖家,又成了他们家正室夫人,你们都是外室儿子的后代。”
      其他人:“这什么毛病,好不容易逃出来了,还要回去,她就这么喜欢敖家吗?”
      温习羽:“没办法啊,你们得理解一下,她要养三个女儿,需要敖家人的魂魄当养料。”
      所以曾经敖小鱼也是敖家养料大军中的一员,差一点儿就成了那三只恶鬼的口中餐,他忍不住打个寒颤:“但是随便吃别人的魂魄是很不礼貌的。”
      白学逸道:“虽然不礼貌,但槐凉枝可真是个好妈妈。”
      温习羽不知不觉受到小七的影响,喃喃道:“可不是吗,她也真挺可怜的,系统真要杀了她吗?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白莱在笔记本上打下几个字,抬头看着温习羽:“小羽,知道干我们这行最忌讳什么吗?”
      白学逸插嘴:“可能最忌讳干我们这行吧。”
      “闭嘴,”没有一个靠谱的,白莱只能自己说下去:“最忌讳共情犯罪分子。”
      温习羽不好意思道:“我也没共情她,就是觉得是不是能从轻发落。”
      “说个冷知识,”茶几上放着几瓶酒,是方才讲故事时特意给温习羽用来平复情绪的,白莱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说道:“神族里,同态复仇是合理合法的,现任天帝就是复仇上位。”
      “槐凉枝的经历很特别,失去女儿的时候她是人类,如果她不是神裔,从头至尾只是普通人类,那杀了全家之后也必定会有牢狱之灾,可她觉醒在报仇的前一刻,假如那时候系统在她杀了全家后没多久就能找到她,不但不会对她怎么样,还会保护她,她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因为她不算是人类了。系统一旦介入就要用系统的规矩来处理神裔,就像你们在医院里遇见的那些孩子,谁在进系统之前手里没有几条人命呢,但你看谁受到过惩罚?看似系统在抓他们,其实是在保护他们,一入系统,人间的事一笔勾销,这算是给他们一个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机会。”
      “如果报仇之后,她去系统自首,或者什么都没干,浑浑噩噩活着直到系统找到她,那也没关系,系统自然有能力调查出她的经历,把她保护起来,可她没有收手,她藏在敖家,继续戕害后来的人,长达几百年。”
      “槐凉枝可怜,后来那些被她害死喂给女儿的人,又错在哪里呢?”
      白莱看着温习羽:“退一步说,就算她真没有错,最后系统判定她无罪释放,那也不是我该管的事,我拿到的任务上写得明明白白,将敖家魂魄失踪案的凶手抓捕回系统,必要时可当场诛杀,那我就只做这一件事,其他的,系统里自会有论断。”
      他最后总结一句:“我是不喜欢神族,也不喜欢系统,但我在这里工作,就只能遵守系统的规则,不喜欢就离开,实在离不开的话——”
      他笑了笑:“我们可以炸了系统,自己制定规则,但如果现在还不具备这个能力,那就先做好你该做的事。”
      温习羽沉默下去,也不知有没有听懂,许久后才小声道:“知道了舅舅,那我们接下来该干什么?”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维持之前的计划不变,”白莱道:“不过我可能要叫个外援了。”
      白学逸:“什么计划?”
      敖小鱼:“我们有计划?”
      温习羽:“计划是?”
      白莱:“计划就是听我的。”
      白莱在系统里工作二十年,再厉害的凶兽和妖魔都是一个人对付,最多后来单独带着白学逸或敖小鱼行动过,但对这两人更多是为了教学,不太指望他们能真正帮上什么忙。
      这次对手是槐凉枝,他非常明白自己一个人搞不定,另外三个不添乱就不错了。
      槐凉枝的情况很复杂,根据温习羽所说,她首先是神裔,神裔觉醒后虽然本质上仍然算人类,但真打起来的话,也相当于一些小型神兽了,而且神裔各有各的能力,就像温习羽以血为媒介时,能与息壤娃娃通感,华绝代半鬼体质,简直是天生的鬼差,槐凉枝应该也有其特殊能力,白莱对比了一下天界各大种族特征,推测槐凉枝大概属于西山槐鬼一脉,真逐本溯源的话,她该叫槐鬼凉枝。
      槐鬼一脉的确独特,他们身为神族,却能通鬼,不过这一族在天界动乱时几近灭绝,没想到在人间竟然还有后裔。
      槐凉枝这几百年里养恶鬼,能随意禁锢敖家男人的魂魄,也足以证实这一点,怪不得冥界拿她没办法,以她的道行,想躲过鬼差的调查易如反掌。
      如果只有这些也没什么,身边就有两个鬼差在,也能勉强碰一碰,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
      他又问温习羽:“你说槐凉枝死而复生,你确定她真死了吗?”
      温习羽伸手在颈侧划了一下:“抹脖子,血流了一地,总不会还能作假吧?”
      白莱又问:“你说槐凉枝把她儿子给炖了,她吃过吗?”
      温习羽抬头想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恢复血色的脸急剧发白,干呕一声后,捂住嘴冲向卫生间。
      几分钟后,抽水声传来。
      事情很明显了,不但吃过,有可能还是生吃。难为这孩子好不容易忘了那个场景,又要被迫回忆,白莱没有再问,省得他吐起来没完没了。
      敖小鱼问他:“她那时候疯了,吃两口孩子也不算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白莱:“没猜错的话,槐凉枝可能……入魔了。”
      敖小鱼:“入魔?这不就是buff叠满?”
      白莱:“神鬼和妖族,在特定条件下都可以入魔,至于人类……比较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敖小鱼道:“神鬼妖族我能理解,走火入魔吗,很正常,人怎么入魔啊?”
      白莱:“疯了呗,遭遇巨大打击之后脑子不正常了,疯疯癫癫就入魔了。”
      白学逸听不下去了:“别误人子弟啊,您这意思,精神病院里都是魔?那还招什么精神科医生啊,找几个道士和尚开坛做法念经驱魔比什么不强?医疗资源都省了。”
      “那是普通人类,普通人类顶天就是疯了,不会入魔,但神裔不一样,”白莱想了想,给他们解释:“咱们刚从系统医院里出来,你们知道为什么刚收进系统的神裔都要去医院住一阵子吗?其实就是怕他们入魔,身上有神力,刚刚觉醒,又在人间遭受过太多刺激,条件都拉满了,要是没注意,一不小心就得成魔,所以先关进医院里观察一阵子。”
      敖小鱼之前就在住院,现在想想,病友们确实都不太正常,神神叨叨的,感叹道:“系统挺人性化啊。”
      白学逸问白莱:“那你刚进系统的时候也住过精神……住过医院吗?”
      神裔,觉醒,受过刺激,每一个条件十七岁的白莱都很符合,怎么想都觉得他是个入魔的好苗子,不黑化一下实在可惜,浪费人才。
      “我没有,”白莱道:“刚进系统的时候我跟在你妈身边,满脑子光想着谈恋爱,哪有时间入魔,就算有这个迹象,你妈可是十殿下,他一巴掌直接教我做人,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温习羽正从卫生间出来,吐过之后恢复一点元气,跟着问:“那舅妈离开之后呢?你那会儿是精神最不正常的时候。”
      白莱摇摇头,第一次直面过去的事,原以为会很难,真正说起时倒觉得还算轻松:“这我不记得了,可能有吧,人精神错乱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是身体和本能反过来操控意识,从梵栎离开到我真正清醒,中间隔了很久,那些天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所以成魔与否,自己是控制不住的。”
      “好在太子妃在你身边,”白学逸凝神看着白莱,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心疼:“没让你真杀了我,你才没有入魔。”
      敖小鱼不懂:“跟你有什么关系?”
      白学逸道:“我闲着没事的时候看过妖魔组的教材,神裔入魔有个条件,就是杀血亲,当然也不一定只要杀了血亲就会入魔,有些人杀血亲的时候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是同态复仇,属于合情合理合法的范畴,但所有入魔的神裔第一件事必定是杀血亲,就像一道门槛。杀血亲未必入魔,入魔必杀血亲,我爸没杀我,所以不管是不是他自己控制的,最后都没能入魔。”
      敖小鱼:“怪不得孙悟空情绪那么稳定,被镇压五百年都没入魔没黑化,原来是因为没有血亲,同理可证,如果一个神裔没有亲人在世了,那他就随便莽都不会入魔,无敌了。”
      白学逸翻个白眼:“你可真是个天才。”
      “你可能误会了,”白莱道:“系统杀神裔不分入魔不入魔,同态复仇之后,还继续做恶的就可以杀了。”
      敖小鱼:“那如果人家入魔就是为了同态复仇,入魔之后就收手了,我们也要除掉他们吗?”
      白莱“啧”了一声,问他:“你一定要跟我抬杠吗?人类的法律就能做到完全彻底绝对的公平公正吗?”
      见敖小鱼不服气,又道:“太较真的男人一般没老婆。”
      敖小鱼立刻怂了:“爸爸说的对。”
      倘若当初没有太子妃在身边看着,白莱现在成了什么模样都不一定,说来说去,算是他幸运。一不小心聊起往事,屋子里气氛愈发沉重,片刻后,白莱重新开口:“还是先说回槐凉枝的事。”
      敖小鱼拿过一张纸,从之前的谈话里总结归纳出几个关键词:“神裔,控鬼,入魔,槐凉枝一身buff,看上去很难杀。”
      温习羽跟着添了几个字:“别忘了她的帮手,一个敖秉健就够难缠了,我猜敖秉健没有失踪,只是被槐凉枝藏起来了,真打起来一定不会干看着,还有两个恶鬼女儿,连小鱼都差点儿死在她们手里,以及保守估计好几百个敖家伥鬼,都听她的,光这些都够我们喝一壶。”
      白学逸也写下两个字:“小七。”
      温习羽道:“小七怎么了?”
      白学逸哼了一声:“你别忘了,这三百年里,小七一直都是槐凉枝的帮凶,没有她告诉槐凉枝真相的话,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而且我想明白了,那天去敖家提亲,小七一见到槐凉枝那么激动,根本就不是熟人打招呼,她是想告诉槐凉枝我们这些人不怀好意,要调查她,让槐凉枝赶紧跑。”
      温习羽刚刚跟小七相处了三百年,还算有点儿交情,无法接受这一残酷现实:“这都是你猜的吧?小七不会这么敌友不分,她还是站在我们这一边。”
      “知女莫如母,”白学逸拍了拍第七颗珠子:“我是她临时的妈,她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
      白莱还想说什么,手机突兀响起,屏幕上显示温国宁的名字。
      他随手点了接通,示意另外三人听着,电话里温国宁省略寒暄,直奔主题:“二叔,你有空吗?秉康她……想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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