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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精神错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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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绝代也是一身的伤,但她顾不上休养,简单包扎之后在九海七中临时调了几个鬼怪组学妹学弟,连夜又去山洞处理现场。
但结果实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山洞里人去楼空,祭台,炉鼎,蜡烛全都消失无踪,甚至看地上和墙面还有多年无人踏足的凋败痕迹,不管人还是鬼,还是不人不鬼,一个也找不到了。
华绝代不死心拨通敖秉健的电话,对面已经成了空号,又打过去问温国宁,他似乎很忙,背景嘈杂一片,还隐隐有女人的哭声,问他怎么回事,温国宁道:“敖家出事了,我正在这儿帮忙。”
华绝代警惕起来:“出什么事儿。”
温国宁道:“敖秉健失踪,已经报案了。”
“失踪?”华绝代道:“那有没有人提过,失踪之前她是跟我在一起的?”
电话里安静下来,温国宁没有立刻回答,华绝代急道:“说话啊,有没有人?按照正常办案流程,肯定要有人来找我了解情况吧?”
温国宁再开口时,周围噪声消失,想来他换了个方便说话的地方:“没有人问,更没有人提你,华绝代,除了我,没人记得你们。”
华绝代:“怎么会?”
“但这就是事实,”温国宁说着如此骇人听闻的话,却像是早就习惯了,语气连一点儿波澜都没有:“华绝代,什么私家侦探,什么父母死亡真相,其实都是假的吧,我猜你们真正要做的,是一些不方便我这种普通人知道的事。我虽然不了解我弟弟他们是干什么的,但你——和他们是同一类人,对不对?”
以前都是敖小鱼跟温国宁交涉,华绝代同他接触不多,从不知道温国宁认真起来直接又敏锐,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我……”
温国宁打断她:“好了,华绝代,我跟你本来就不熟,要不是看在小鱼的面子上,之前也不会帮你。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你们而言算不算结束,但从现在开始,你如果还想问什么,查什么,请让我三个弟弟出面来跟我说,除了他们之外,我不相信任何人。”
通过那三个人,说的轻松,哪是那么容易的?一个重伤,一个对她敌意颇深,一个还在冥界,现在能处理这件事的只剩下她一个人,温国宁不帮忙的话,事情就没办法推进。华绝代还想再争取几句,可温国宁不让她说下去。
“小鱼是敖家的人,你们是为了他的事而来,他也是跟你一起走的,可现在联系我的人是你不是他,我想,他一定出事了对不对,所以没办法亲自联系我。好,就算小鱼有事,温习羽也来找过我,那这次他为什么不联系我?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也跟小鱼一样出事了,二是他在照顾小鱼,但不参与你们的事。是前者的话,我两个弟弟都折了,你却好好的,让我怎么相信你?如果是后者,我亲弟弟都不关心的事,我又为什么要帮忙?华绝代,在分不出事情对错之前,我帮不了他们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他们添麻烦,你能理解吗?”
华绝代沉默几秒,挂电话前只回答了一个字:“好。”
温国宁这条线断了,敖秉健失踪,几个七中学生见她茫然看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跟传说中那位意气风发的鬼怪组师姐的英姿相去甚远,忐忑着问道:“华学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华绝代回过神,朝他们笑了笑:“没事了,麻烦你们陪我跑这一趟,回学校去吧。”
鬼怪组师弟师妹:“学姐哪里的话,能给学姐帮忙是我们的荣幸。”
“学姐你真没事吗?用不用我们陪你。”
“学姐,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一个人能应付得过来吗。”
华绝代道:“没关系,你们先回去,这里一时半会儿还没有眉目,有事的话,我会再叫你们。”
再三劝说下学弟学妹们才上车离开,还舍不得的说了又说,千万要记得叫他们。
眼看九海中学的车标消失,华绝代颓然坐在路边,手机点亮,依次打开几十个软件,又关上,点开通讯录,正不知道该打给谁时,铃声响了,是白学逸。
华绝代接起来,第一句话先道歉:“对不起啊。”
白学逸:“对不起什么?”
华绝代:“把你男朋友带出来,却不能完璧归赵。”
白学逸:“你在说什么狗话,连随时会死的准备都没有还进什么系统,我男朋友是系统里的人,他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华绝代一愣,没想到白学逸这么豁达:“可是,你表哥不是这么说的。”
温习羽对华绝代的抵触和愤怒,从两人见第一面时就不藏着不掖着,以至于华绝代觉得,温习羽逃跑时喊她的那一嗓子纯粹是看在冥界的纪律上。
遇上鬼差焚装而不相救,查出来是要受处分的,喊她一声赶紧跑,仁至义尽了。
所有的同事情谊都在那句提醒里用光了,后来温习羽对她丁点儿好脸色都提不起,说话就呛,就连她主动示好,看温习羽守敖小鱼守得直打瞌睡,提出换一下岗让他去睡一觉,也只得到冷冰冰的拒绝:“不必了,小鱼不认识你,醒来看不见我会哭。”
华绝代道:“哭就哭吧,哭了你再过来,总不能一直这么熬着。”
温习羽冷笑:“你当然不在乎他哭不哭,你都不在意他的死活,哭两声而已,又哭不死人。”
华绝代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不在意他死活了?”
“你在意吗?你在意就不会拉他卷进这些事,”话说到这里,温习羽也不忍着了,倒不如一次性跟她把话说透,省得以后还要瞻前顾后,照顾所谓的同事面子:“你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当然做什么都可以,可小鱼呢,他连鬼差都不是,你凭什么要把他卷进来?就为了你能有业绩,能升职加薪进判官殿,就连别人的死活都不顾了吗?”
华绝代:“这是敖家几百年都没解决的事,敖小鱼也姓敖,是敖家的后代,怎么就跟他没关系?”
温习羽简直要气笑,说道:“我看你是个女人不想骂你,别说的好像你还是为小鱼好一样,我告诉你,他二十年前死过一次,从那天开始就不是敖家的人了,你要是抓住这个姓氏不放,我可以立刻马上给他改姓,改成姓白姓温姓曹,姓狗都不让他姓敖。如果是他自己想查,主动找上你,很好,那他死了也活该,我绝不多说你什么,可我弟我能不了解吗?他本来就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对敖家那些人别说感情,记忆都不剩,他有什么理由去趟这狗屁浑水管这档子事,还不是你蛊惑他的?”
“华绝代,当时我和我妹妹不在冥界,不知道你俩怎么说的,现在小鱼傻了,我也没办法找他求证,但是我告诉你,在他好起来能亲口跟我说这件事不怪你之前,你在我眼里就是一个为了前途不惜踩着无辜人尸体上位的货色,你想让我给你好脸色吗?还是说希望我大度地拍拍你肩膀告诉你没关系,这只是一场意外,你已经尽力了,小鱼的事不怪你?我告诉你,不可能,我就是怪你,就是怨你,就是烦你,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发生。”
“退一万步讲,他为了帮你加入进来了,那你就必须拼了命护他安全,而不是他傻了,你还好端端站在这里跟我假惺惺装好人。华绝代,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你就是罪大恶极,比敖家更可恶更恶劣,当然你也不用跟我道歉,因为要原谅也不是我原谅,是小鱼清醒过来,自己说原谅,在此之前,不打你是我对你最大的宽容,至于其他,你不用想,我也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完后瞌睡也没了,清醒得要命,去拧来湿毛巾给敖小鱼擦擦脸,见华绝代还站着没动,满脸苍白地看着敖小鱼,又说道:“出去吧,我要给小鱼洗澡换衣服,你一个女生看着不合适。”
白学逸还在路上,并不知道华绝代跟温习羽之间的冲突,他不了解事情经过,但了解自家表哥,想必是跟华绝代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他沉吟一下,说道:“你不用管我表哥说什么,你跟他本来就不一样,他是人,是在人类里长大的,你是神裔,从小就进了系统,我们想法不同甚至相反,这都很正常。”
华绝代道:“但我觉得他说的对,我的确错了,事先考虑不周,低估了这个案子的危险性,自己能力不足,还连累了小鱼,也没抓住幕后凶手。”
电话里换了个人说话:“小华。”
华绝代道:“白老师?”
“嗯,是我,”白莱语气听不出女婿受伤的着急,是他一贯的淡然:“小华,如果你不负责这个案子,只是个鬼差,或者连鬼差都不是,只是系统里其他组的人,上头派你去支援,你会去吗?”
华绝代点头:“当然会。”
白莱:“但是去了会死。”
华绝代背出从小记到大的教条:“系统里的神裔都是会死的,现在不死,下一个任务也可能会死,下一个任务不死,活到了岁数也会死,生死第二,维护三界秩序第一。”
白莱:“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小鱼当然也明白,你还有什么好难受的?这件事跟他是不是敖家人没有关系,你申请支援,刚好来的是他,任务危险,他受了伤,就这么简单。”
华绝代:“可是温习羽说……”
“别管温习说什么,”白莱道:“你们两个都没有错,只是看到的角度不一样。”
白学逸又接过手机:“听见我爸的话了吧,所以你先别emo,我找你有正事。”
华绝代稍稍振作起来:“你说。”
白学逸:“小鱼哥工作记录仪上的视频我和我爸已经收到了,现在你需要把你追查敖家案子涉及到的资料都发给我,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以前姓敖的发生过什么我不在乎,但是小鱼哥出事,我就不能不管了。”
华绝代:“好,你准备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白学逸道:“报仇啊。”
这边挂断,冥王的电话就进来了,华绝代接起时鼻音浓重:“殿下。”
“哈哈哈哈哈哈,不是吧,”冥王上来就是一阵嘲笑:“这么点儿小事儿还值得哭啊。”
华绝代声音闷闷的:“没有。”
“没有就没有,哭也回来再哭,”冥王道:“鬼差焚装,一年白忙,先回来把罚款交了再说。”
这才想起,鬼差制服只有第一件是免费的,往后烧一件罚一年工资,想起之后更想哭了:“我就那么点儿工资……”
冥王笑得十分爽朗:“不重要,先回来吧,罚款我给你出了。”
敖小鱼时睡时醒,睡着时温习羽就趁机眯一下,说梦话时温习羽就醒来陪他说,哭的时候给他擦眼泪,抱着哄,到天快亮时,好不容易两个人都能安安稳稳睡一会儿,窗外一只大公鸡突然喔喔喔叫了几声,敖小鱼“噌”一下从床上坐起:“表哥表哥快起来,我上学要迟到了。”
温习羽闭着眼睛不动,脑子里想了一百多种公鸡的烹饪方式,懒洋洋道:“迟到就不去了,这学咱不上也罢。”
敖小鱼使劲晃他:“不行不行啊,马上要考试了,我不能落下课。”
温习羽挣扎了半天,睁开一只眼睛看他:“试也不考了。”
敖小鱼见推不动他,只好自己穿衣服:“不行啊,我今年考不到前三名的话就没有奖学金了,贫困补助也会被取消。”
“贫困”这两个字,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落进温习羽耳朵里,他翻个身抖了抖被子,两个字根本沾不上脑子:“哥有钱,哥给你。”
敖小鱼不听,跳下床又喊:“我书包呢,我书包呢?”
温习羽半睡半醒敷衍:“你去外边找找。”
敖小鱼果然开门跑出去,紧接着哇的一声,又哭着跑回来:“表哥,有怪兽——”
一个神族护士进来给敖小鱼做例行检查,俩人刚好撞上,敖小鱼现如今精神不稳定,神力紊乱,忽高忽低,不知怎么就一眼看透这小护士的神兽原身,当场吓哭。
温习羽一惊而醒,彻底睡不着了。
好消息是,敖小鱼不闹着要上学了,连门都不敢出,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拉都拉不出来,坏消息是,他同时也把温习羽拽进被子里,抱着他不撒手,说外面全是怪兽。
温习羽快要被他憋死,好不容易探出头去:“我去给你把他们赶走。”
敖小鱼攥住他衣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行……你不能……不能去,你打不过怪兽,你会死的,我不让你死。”
温习羽:“我怎么会死呢,我可太厉害了,我武功天下第一。”
敖小鱼:“不行不行不行,怪兽太多了,天下第一也会死的,我们出不去了。”
温习羽没办法:“那你小点儿声哭,别惊动怪兽,我打电话给你叫奥特曼来。”
敖小鱼捂住嘴点点头:“嗯嗯嗯。”
温习羽明白了,敢情这还是个相信光的少年。
他拨通了巫医的电话,将敖小鱼的情况简单一说:“对,说外面全是怪兽,我估计是能看出神族原身,有没有法子给他治治?啊,真有啊,那你快给送来,辛苦您了。”
以前也有刚进系统的小朋友,不小心看见哪个神族原身吓坏的,为此系统里专门研发出一款眼镜,戴上之后什么妖魔鬼怪全看不见了,其实原理很简单,就跟电子产品录下来的都是普通人类能看到的影像一样,这眼镜也是,能过滤所有怪力乱神现象。
敖小鱼问为什么突然要戴眼镜,温习羽道:“你忘了吗?你最近学习太刻苦,近视了看不清黑板,个子太高老师不让你坐第一排,我刚给你配的眼镜,好好戴着吧,学习可不能耽误。”
“哦。”
敖小鱼戴上黑色方框眼睛,不经意间看向窗外,医生护士穿着白大褂经过,各自神色匆匆,保安大爷牵着狼狗优哉游哉巡逻,几只大公鸡在林子里刨食,一派安宁繁荣。他忍不住惊呼道:“奥特曼真的来过了吗?怪兽一个也没有了啊。”
温习羽:“来过了来过了,但是他太忙了,把这里清理干净就去别的地方拯救世界了。”
“太可惜了,”敖小鱼道:“我还想跟奥特曼合影呢。”
温习羽:“下次吧,下次我给你要个签名。”
敖小鱼:“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上学啊。”
温习羽:“学校放假了啊,你忘了吗?现在是暑假。”
“暑假?”敖小鱼愣了愣,又道:“坏了,我作业还没写完呢,再不写又要开学前连夜赶作业了,表哥你快把我书包拿来。”
温习羽发现了好学生的可爱之处,就是喜欢做题,而做家长的之所以喜欢让孩子看书学习,成绩好不好倒在其次,主要是这种时刻总会很安静,不会来烦他。他不分年级买来一大堆习题集给敖小鱼:“行了,写作业吧。”
敖小鱼看看铺满一桌子的课本试卷笔记本,一套全科《五三》占据C位,哭丧着脸道:“表哥,你有没有觉得我学习压力太大了?”
温习羽用刚从网上搜来的话术鼓励他:“高中课程都紧,等上了大学就轻松了,你马上就要高考了,高三是多关键的一年,就算放假了也不能放松,正是弯道超车的时候,你玩儿的时候别人在学,你学的时候别人还在学,你知道你会比别人落下多少吗?乖,就这一年而已,忍忍就过去了,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可是表哥,”敖小鱼道:“我现在才六年级啊。”
温习羽:“啊……”
大意了,忘了问孩子多大岁数了。
“那也没关系,”温习羽一脸严肃:“高考是人生中头等大事,什么时候准备都不算早。”
敖小鱼:“可是我眼睛都近视了,我太累了。”
温习羽入戏太深,也觉得不能逼迫孩子太紧,现在学生那么卷,一不小心抑郁症就不好了,只能和蔼道:“那我们劳逸结合,出去玩儿。”
系统医院比不得人间,病人没多少,且主要以青少年和儿童居多。据说神裔觉醒是个极其危险的事,成年人还好说,倘若年纪太小,三观受到冲击,神力也不稳定,极易引发身体和心理上的疾病,称为青少年儿童血脉觉醒综合症,得不到及时治疗的话轻者自残,重者入魔,一旦有初期症状,必须住院调理。
敖小鱼得的虽然不是觉醒综合症,但症状都差不太多,只能先收进儿科,按照这个病来治。
一走出住院楼大门,外面多大岁数的孩子都有,敖小鱼穿着儿科病房里画着卡通图案的病号服,走在人群中间,鹤立鸡群,很像学校里留级十几年的傻子。
儿童游乐区里,敖小鱼跟几个小朋友一起玩沙子,温习羽给他下了个随身咒,只要出了医院范围自己就会察觉,这才找个长椅一躺,安安心心睡了一觉。
不知过去多久,有人推他:“表哥,表哥。”
温习羽听见是敖小鱼的声音,半闭着眼睛不动:“嗯,不玩儿了吗?”
敖小鱼道:“有一个很好看的妹妹。”
温习羽道:“小兔崽子,什么妹妹不妹妹的,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
敖小鱼:“可是妹妹哭了,好可怜的。”
温习羽:“关你什么事,这天下的妹妹都爱哭,你哪个都想管,管得过来吗?”
敖小鱼:“可是妹妹还抱我。”
温习羽终于警觉,眼睛睁开:“让我看看是哪个妹妹这么大胆——卧槽——”
“表妹?你来这么快?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啊,我去,之前怕吵着小鱼睡觉,手机调静音了。”
十五个未接,七条未读,全部来自白学逸。
白学逸就站在敖小鱼身后,直直看着他,一脸哀怨:“表哥,你倒睡得踏实,你就不怕有人把小鱼哥拐走吗?”
敖小鱼偷偷回头看一眼白学逸,脸颊红扑扑的,趴到温习羽耳边小声说:“表哥,就是这个妹妹,我可以跟他一起玩儿吗?”
温习羽声音更小:“……可以,这位妹妹你曾见过的。”
他实在不知道该佩服白学逸的魅力还是敖小鱼的痴情,都傻了苶了失忆了精神错乱了,还能对白学逸一见钟情。
白莱不愿意看小年轻重逢戏码,一进医院就去找大夫了解情况,白学逸打温习羽电话,好几个都没接通,只好靠和息壤之间的感应,一路走到这里,就看见敖小鱼正跟几个小朋友一起堆沙子。
那么大一只,蹲在一群小萝卜头里特别显眼,儿童款蓝色条纹病号服没有成人尺码,选了最大号,穿在他身上仍然短了一截,裸露在外的脚踝和小腿上裹着白色高筒袜,沾满泥沙。
他面前是一座已经快要成型的房子,看形状很像家里那栋四合院,院子里摆一只大缸,旁边还堆了两个小人儿。白学逸觉得那该是他自己和敖小鱼,一个小妹妹很快替他问了:“你们家只有两个人吗?”
敖小鱼点头:“我和表哥。”
小妹妹:“你没有爸爸妈妈吗?”
敖小鱼:“没有啊,只有我和表哥。”
小妹妹:“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敖小鱼:“我不知道,也许表哥知道。”
小妹妹:“表哥是谁啊。”
敖小鱼:“表哥就是表哥。”
白学逸在远处听他一口一个表哥,完全没有提起妹妹的意思,嫉妒到眼睛发胀。
他脑子里只剩下温习羽,彻底不记得白学逸了。明明上次分开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为什么他要同意敖小鱼去查案,为什么不跟着一起?冥王召就召了,管他干什么,让他等着就是,反正他们这些老神仙寿命有的是,多等两年也死不了,可是敖小鱼不一样,敖小鱼需要他。如果自己在身边,敖小鱼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他一定不让任何人伤他小鱼哥。
什么恶鬼,什么敖秉健,什么敖家人,通通送去见冥王,冥王不是闲得无聊吗?让他见个够。
可是太晚了,敖小鱼已经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还不知能不能治好。
白学逸忍不住想,他是个最不称职的男朋友。
他不知不觉走过去,低头看着敖小鱼,许是不小心挡住了阳光,在玩沙子的两人身上投下一道阴影。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齐齐抬头看他,敖小鱼见白学逸盯着他看,眼睛通红,不知怎么回事,心里也莫名涌出一阵难过,心脏跟着颤了颤,便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白学逸嗓子有点儿哑:“我不是哥哥,我是妹妹。”
真正的小妹妹咯咯笑了几声,说道:“骗人,你明明是哥哥。”
白学逸蹲下,一本正经看着她:“你为什么说我是哥哥。”
小妹妹道:“你是男的啊。”
白学逸:“谁规定哥哥就必须是男的了?男的也可以当妹妹啊。”
小妹妹道:“那女孩子也可以当哥哥吗?”
白学逸:“只要你愿意。”
小妹妹认真起来,皱眉想了一会儿,还是不能接受:“不对不对,爷爷奶奶说,女孩子不能当哥哥,男孩子才能当哥哥,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女孩子不该生下来,女孩子没用,他们要把我关进洗衣机里。”
白学逸:“那你怎么办呢?”
小妹妹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记得了,洗衣机碎了,哥哥吓晕过去,爷爷奶奶倒在地上,屋子里全是血,他们说是我杀的,可是我是女孩子,女孩子没用,没用的女孩子能杀的了人吗?”
白学逸:“那你现在还觉得女孩子没用吗?”
小妹妹又笑了几声,满脸自豪:“他们说哥哥有用,可是哥哥晕了,爷爷奶奶有用,可是爷爷奶奶死了,我还活着,谁有用,谁没用?”
白学逸:“嗯,所以你可太有用了,你最有用,请让我叫你一声大哥。”
小妹妹道:“我才不是大哥,我是大姐,我是祖宗,我是超人。”
“好,超人姐姐,”白学逸道:“那你爸爸妈妈呢?”
小妹妹:“爸爸妈妈让我在游乐园等他们,我等了好久都没等到,有陌生的叔叔阿姨来哄我睡觉,我醒了之后就到这里啦。”
白学逸:“那超人姐姐,能把这个地方让给我吗?我也想玩儿沙子。”
“好,”超人姐姐高兴了:“那我去那边玩儿。”
超人姐姐一走,沙地空出来,白学逸踩进去,敖小鱼拍拍他的脚:“妹妹,你的鞋脏了。”
白学逸:“你的鞋也脏了。”
敖小鱼:“没关系,表哥给我买新的。”
白学逸:“那我也没关系,表哥也给我买新的。”
敖小鱼:“你也有表哥吗?”
白学逸:“有啊,谁还没个表哥了。”
表哥两个字迅速拉近了两个人的关系,敖小鱼扔掉挖沙子的塑料小铲,在身上拍打几下,牵起白学逸的手:“我表哥就在那边,我带你去找他。”
温习羽还没睡醒就被拉起来,一脸呆滞,听着敖小鱼给他介绍新认识的妹妹,还得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真好,对,是很漂亮的妹妹,嗯,可以了,你俩玩儿去吧。”
谁知敖小鱼竟然是个极其自律的孩子,摇摇头:“不能玩儿了,我还得回家写作业。”
他说完又看一眼白学逸,眼睛怎么也不舍得从他身上挪开:“妹妹,你要去我家写作业吗?”
白学逸:“好啊。”
敖小鱼道:“那你要不要跟你表哥说一下。”
“不用,”白学逸道:“我表哥有了新的表弟,不要我这个糟糠表妹了。”
温习羽站起伸个懒腰:“就你这种表妹,是个人都得给你赶出去。”
敖小鱼却一下子想到了超人姐姐,以为白学逸也是被人抛弃的,过去拉住他的手:“妹妹你别伤心了,你以后跟着我们吧,我表哥可好了。”
说完没等温习羽反对,大眼睛布灵布灵看着他:“表哥,我们可以留下妹妹吗?”
这大眼珠子一转,清澈得像银河,一点儿杂质都容不下,温习羽哪里说得出一个“不”字,只好妥协:“行行行,但是咱们家不养闲人,我让他给你当童养媳。”
“表哥,”敖小鱼紧张得叫了一声,四处看看,伸手捂住温习羽嘴:“老师说了,这是旧社会的词,现在不能这么说,这是不尊重。”
他竟然懂什么是尊重,温习羽瞬间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一不小心口无遮拦,给小孩子灌输了不好的思想,还要被反过来教育一顿,只好道歉:“是,我不该说这种话,我们要尊重这位妹妹,妹妹——”
他当着敖小鱼的面征求白学逸的意见:“你愿意跟我弟弟订个娃娃亲吗?等你俩长大了就结婚,你知道,我们家不能不明不白的收下你。”
白学逸看着敖小鱼:“我愿意。”
敖小鱼目瞪口呆,死活没想明白是怎么聊到这一步的,只是不让他说是童养媳而已,怎么又订上娃娃亲了?虽然……但是……也不是不行,而且妹妹都说了他愿意的。
白学逸不给他拒绝机会,牵起他的手:“走吧,小鱼哥,去看你写作业。”
病房装修得跟刚高档公寓差不多,宽敞客厅里,最显眼的就是一套新买的学生桌椅,质感满满的银灰色,各类设施一应俱全,旁边博物架上整齐摆着各个阶段的学习题册,比敖小鱼家里的考研资料还全。
白学逸想起了那句常玩儿的梗:“你是要考研啊。”
敖小鱼以前是真要考研,现在不一样了,马上高考了。
他怎么就那么喜欢考试呢?
见白学逸还在发怔,敖小鱼拉住他的手:“妹妹,这是表哥给我买的学习桌。”
他回头看温习羽:“表哥,能给妹妹也买一套吗。”
“买了,”温习羽刚挂断电话:“一会儿就送来。”
敖小鱼:“谢谢表哥,那我们就能一起写作业了。”
白学逸看也没看,随手抽出一本五三递给敖小鱼:“写吧。”
白莱进来的时候,温习羽在沙发上睡觉,书桌前敖小鱼正给白学逸讲一道电磁感应题。他没惊动这三个人,只轻手轻脚走到白鱼两人身后站定,听了一会儿之后惊悚地发现,敖小鱼竟然不是瞎讲的,他真会。
至于白学逸,听得倒是认真,但以白莱对儿子的了解,他的心理活动能用一个字概括:“啥?”
敖小鱼讲完一遍,问白学逸:“会了吗?”
白学逸:“嗯。”
敖小鱼治学态度严谨:“那你给我讲一遍我听听。”
白学逸:“啊……”
敖小鱼:“公式你总记得吧?”
白学逸:“啥?”
果然知子莫若父。
白莱忍不住笑出声,不小心惊动了敖小鱼,他转身看见白莱,也是一愣:“叔叔你是谁?”
“我……”白莱往白学逸那里看了一眼,敖小鱼了然:“你是妹妹的表哥?”
“不是,”白莱道:“我是他表爸。”
表爸一说话,温习羽也跟着醒过来:“舅舅?”
再表也是爸爸,敖小鱼刚跟白学逸订下娃娃亲,看见白莱就有种当女婿的自觉,作业也不写了,又是搬凳子又是端茶倒水送水果,忙活一顿之后才乖乖坐到温习羽身边打招呼:“叔叔好。”
自打收了白莱的三千万,敖小鱼早就改口叫爹了,白莱听他喊了半年的爸爸,突然又换回“叔叔的称呼,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他朝敖小鱼伸手,示好地笑了笑:“来,让爸爸看看。”
敖小鱼又开始脸红,说话时还带点儿扭捏,看看温习羽和白学逸,见他们没反对,小声道:“现在就叫爸爸,不……不好吧。”
白莱快忍不住了,又怕笑得太过分伤了敖小鱼自尊心,勉强严肃说道:“没什么,早晚的事儿。”
敖小鱼天人交战一会儿才道:“爸爸?”
“乖,过来,”白莱拍拍沙发旁边:“让我看看。”
看来这是问过巫医,准备给敖小鱼看病了,白学逸和温习羽同时开口:“去吧,没事的。”
敖小鱼这才磨磨蹭蹭坐到白莱身边,不知他要干什么,眼睛里是明晃晃的紧张:“爸爸好。”
“好,”白莱摘掉敖小鱼的眼镜,闭上眼睛同他额头相贴,轻声说道:“别说话,现在想想你最开心的事。”
工作记录仪始终挂在敖小鱼身上,记录详细而清晰,没有损坏,最后由温习羽一起带了出来。因为敖小鱼是白莱的学生,且还没有独立出任务的权限,两人工作账号绑定在一起,一到有网络的地方视频自动上传数据库,白莱是第一个看见的。
还没看清楚开头就被白学逸抢了过去。
进山洞,拍炉鼎细节,蜡烛,人偶,祭台,牌位,到敖秉健抱着华绝代出现,全都拍得清清楚楚,明知早就是过去式,可白学逸还是看着看着呼吸放轻,也紧张起来,好像跟随敖小鱼一起进了山洞,经历这一切。
镜头进了炉鼎拍到华绝代后,突然开始剧烈摇晃,白学逸知道,这是打起来了。拍摄角度所限,他们看不到敖小鱼的脸,但想也知道情况定然不会太好,摔倒在地时,他躺了好长一会儿才起来。
直到鬼差制服换到华绝代身上,敖小鱼喘息声慢慢变得粗重,镜头晃动几下又停止,很快拍到一柄高高飞起的红剑。
红剑落下得干净利落,带着主人不回头的决心,血滴落在镜头上那一刻,白学逸浑身一凉,仿佛心脏也一起被刺穿了。
“靠,我要杀了他们。”
画面里一声闷哼过后,白学逸把手机一摔,不看了。
白莱默默捡起,擦干净屏幕,独自一人看完了后半段。
“敖秉健认识小鱼,也想帮他,”白莱关掉手机后下了结论:“可是小鱼八个月的时候就出车祸了,后来再也没在敖家人眼前出现过,敖秉健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白学逸道:“长得像吧,敖秉健不认识小鱼哥,但认识小鱼哥的爸爸。”
白莱摇头:“不对,那时候敖秉健也不大,二十年很难记得清楚,就算她可以,除非像到你和我这种地步,否则普通人不会一眼确定谁是谁的孩子。”
看过视频后,敖小鱼受伤的那一刹那在白学逸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为了转移一下注意力,他只能加入讨论:“我看过他爸妈的遗照,说真的……不太像,小鱼哥更像他妈。”
白莱道:“所以,应该有其他证据,让敖秉健认定小鱼是她弟弟。”
白学逸想了想,肯定道:“息壤,小七,小鱼哥临走时是带着小七的,他说这是他爸妈在冥界留给他的遗物,在寄存处放了二十年,之前小鱼哥在群里说过,参加酒会的时候为了引出敖家人,他把小七挂在了身上。”
白莱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出车祸的时候我和你妈都在现场,他们如果带了息壤我们不可能察觉不出来,当时你妈之所以确定敖家爸妈当场死亡,是因为他看见了鬼差,这中间没有出意外,他们直接就到了冥界,再也没机会来人间,那息壤又是怎么到他们手里的?”
白学逸:“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开口:“有人烧给他们。”
息壤藏身人间,化作普通布偶的样子,为了不让人发现端倪,一切都要遵循人间规律,有人要烧,那就只能随他们烧,该化成灰就化成灰,该到谁手里就到谁手里,扮演自己原有的角色。
但再怎么听话,本质上还是息壤,不死不伤,不毁不灭。
敖家父母拿到息壤伪装的布偶之后留给儿子,说明他们心里很清楚,这娃娃本就是烧给敖小鱼的,放到寄存处,等敖小鱼死后开箱就能拿到。
但烧布偶的人不知道敖小鱼还活着,阴差阳错烧了布偶,落到了敖家父母手里。
那这布偶只能是敖秉健烧的,按照年纪算来,敖秉康那时候只比敖小鱼大几个月,还是一岁多的小姑娘,自然办不到,而敖秉健知道自己有个弟弟,更有可能见过,一起玩儿过,后来弟弟车祸没了,她心里难受,就把喜欢的布偶烧给弟弟,希望他在地下也能开心一些。
二十年后敖秉健见到布偶,一眼认出儿时的玩具,还有弟弟。
可问题是,敖秉健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人类,那她亲手烧掉的布娃娃,时隔二十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死去的弟弟也好好长大,回到人间,她为什么一点儿都不觉得诧异?
白学逸气道:“她都敢在山洞里杀人焚尸养厉鬼了,还有什么事儿能让她惊讶吗?没准儿她看见小鱼哥还得兴奋呢,终于又让她逮着一个活的敖家男人,能给那三头厉鬼添一把养料了。”
白莱:“但她对小鱼的态度很友好,小鱼受伤后,她有好几次接近,其实是想救人。”
白学逸不屑道:“装的。”
白莱:“她才几岁啊,几百年的魂魄,全是她一个人养的,你信吗?”
“呃……”白学逸卡住了:“那她背后还有人呗。”
白莱也想到了这一点:“给华绝代打电话吧,有些事还需要她来补充。”
挂断电话后,资料很快发到邮箱里,华绝代做事很周全,还附赠一段语音描述,内容就是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其中提到一点十分重要,她说不是敖秉健伤的她,是个黑影,从头至尾她没见过长什么样,两人打了起来,两败俱伤,她短暂晕过一段时间,不知道敖秉健是怎么把她带到山洞里的。
白学逸听完恨恨骂道:“敖秉健背后果然有人指使,不杀了这个东西,我跟他姓。”
白莱叹口气:“也没有这个必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