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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相识3 旧时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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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城】
靖城,群山环抱,峰岭如屏。自古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出了漆山,往南是一马平川,直指京都。
同时,作为最北方最大城邑,其内部布局很大程度满足了通行需求。三条从北向南的大道把靖城不同区域划开,市集,民居之间大多以小道为“外墙”分隔。
作为要地,靖城如此布局。实质是因着七年前向北方贺兰国一战,战败,被要求特改此地,十年方能自设。
兰芃清慢步走在街上,她倒是很不起眼,被血浸得绛紫的破烂红衣,毛糙头发,脸上火灰都让人看不出原来面貌。
春旱严重,靖城街上多有流民。加上三年国丧已过,新皇设新科,靖城同时也汇聚了大批最北方学子,好不热闹。
“何姑娘,田家既要我去,我便将计就计。”
“可以,我过后找机会接应你。”
“这是什么?”
“香粉,若你被抓,找机会撒开香粉,我就能找来。”
“何姑娘你不用担心我,要是你来时有危险,你就离开好吗。”
“自然。”
“自然……不会管你死活。”脑海里同样声线的声音响起。
兰芃清端详着李苑珠与自己分别时给自己要当的针包,脑子里正复述着刚才两人对话。
现在的人都这样幼稚吗?无端背锅,以身试水……
“咕——咕”
收起针包,兰芃清的当务之急是让肚子停止自怨。
街上热闹,学子高谈阔论,小贩都抓住机会叫买的,当然也有流民不得预备由此向富庶南方奔波……
这些都是兰芃清自小就没参与过的热闹,她显然很不愿在这样人多的地方待着,着急寻到一个静处。
好在眼前当铺算是较冷清的,兰芃清大步走进,轻轻一拍。一支做工精细,熠熠发光的金钗就这样被搁置到柜台。
动静不大,但正交谈着的老板腿还是跟着看清金钗模样的眼神快速移近,双手捧起金钗。
眼里止不住的欢喜,更是退后一步做出防御姿态。
被晾在一旁,兰芃清作出伸手状,老板手一缩,分出眼神给兰芃清。
“唉唉。姑娘要当它?”
“嗯。”兰芃清被当铺老板小眼上下扫视眼神看得不舒服,冷淡回复。
“好说,好说。”
“姑娘哪搞来的金钗。”老板话锋一转,这样精美的金钗,怎么着也不会是这种乞民的东西。
见兰芃清只是沉默,老板笑容欲甚,想来也是偷捡来的,急着出手。
“生意不好做啊,你瞧瞧都没什么人,这世道,大伙都不容易……姑娘,我给你这个数。”举着的巴掌被推到兰芃清面前,她向前一步,直视老板。
“五十两,可以。”
“不不不,姑娘,我让你的是五两。”老板眼珠子转着,勾着唇角。
“嗯,好。”趁老板欢喜预备数钱,兰芃清抓回金钗就往外走。
当初见它值钱带出,没想到还真能用得上。
身后老板尖声呼喊渐远。
“姑娘,等一等可以吗。”
看来看上这金钗的可不止一个。兰芃清回头以示关注到。
来人是刚才当铺里与老板交谈的书生,见兰芃清停住回头站住,来人三两步跨下台阶,走到距兰芃清不远处站定。
郑重作揖,开口,“打搅姑娘了,我想看看姑娘的金钗,可以吗。”
兰芃清不动声色观察,此人一身素衣净朴,眉色如望远山,面容温润。宽而有制,和而不流,大有清风朗月之感。
眼神温柔平和,倒也没因兰芃清此时的装束有任何轻视,很认真尊重的视线。
“你跟我来”
确认对方怔愣后跟上,兰芃清加快脚步,她真的虚脱到站不住了。
“你先坐下。”对方一副郑重有礼模样看着自己,找了处阴凉台阶坐着的兰芃清无语开口。
“有礼了,姑娘。”
“说吧”
“对了姑娘,我名宋宣昔……”对方坐下后开口。
“我是看姑娘的金钗很熟悉,可能是我少时弄丢的那支……”
不远处的包子铺吹着烟,呼唤着兰芃清,疼痛好像一下止住,晕感退却……宋宣昔的声音似乎也走远了。
“咚——”
宋宣昔细致的解释声被铜钱砸落声打断,头顶还飘过一声不平“自己娘子都饿得脸都白了,还躲在这要面子。”
宋宣昔预备解释的声音卡住,身旁的兰芃清早已弹起,大有一副脸接地模样跑过去捡起铜币。毫不耽误,忙向包子铺扑去。
包子入口,痛感再接,逐渐清明的视线,是现实的感觉。
兰芃清吃着包子往回走,对方早已站起等着自己,一脸莫名情状。可能是自己走得太慢,对方三两步走到兰芃清跟前。
抬头对上对方怜惜眼神,“姑娘要吃点东西吗。 ”
可能是觉得不妥,宋宣昔补充道“我是看姑娘太虚弱,可能会有危险……”
没等宋宣昔说完,兰芃清眼睛一亮,“走吧,前面那家怎么样。”
“姑娘不嫌弃就好。”旱灾连连,姑娘一人立足于世,想来也艰难万分。这样想着,宋宣昔不免更加怜惜悲哀。
“你是说这个金钗是你的。”兰芃清分出正吃面的手拿出金钗递给宋宣昔。
宋宣昔抖着手接过,细致抚摸观察着,眼底化开万千情绪。
抬头看见兰芃清在看自己,忙开口“它现在是姑娘的。”
顶着兰芃清疑惑眼神,宋宣昔继续补充“少时,我偶得此金钗,后家中母亲身患重病,不得已当了它买药。”
金钗?这是兰芃清从京都带来的,怎会出现在靖城。少时?前几年就更无可能了。
“方才我见姑娘当此金钗,想来它辗转多次,最终得以落入姑娘手中。见姑娘犹豫,妄自揣测姑娘该是遇到麻烦不得不当掉它谋生……”
好像确有一事,七年前兰芃清自靖城入京,因大雪封山,偶然在一山村住下。这金钗是兰芃清走时皇后插在自己头上以作离别礼。
兰芃清没记错的话,这金钗实有两支,一支确实是在前几年被送出去了。
“这金钗确实是我偶然得到的,这支金钗对你有何意义吗?”兰芃清平淡开口,还真是有意思。
什么时候话题转到意义上了,宋宣昔虽然疑惑,但还是郑重回答,一副骄傲感激模样。
“不瞒姑娘,少时家贫,我又性顽。12岁那年,遇到了此生恩师,引我正路。”宋宣昔一副能不能懂我模样满怀期待看着兰芃清。
“嗯,然后呢。”
“她赠此金钗与我,我自小就预备着携金钗入京参考,做官成为她的幕僚……”宋宣昔眼里闪着光。可能是这样莫名其妙对着陌生人讲自己志向有些许不妥,宋宣昔停住不再言语。
进京参考,仅是为着做“她”的幕僚?兰芃清不免好奇,有兴致多说几句。
“这支金钗不是你那支,是我的一个朋友送我的。”
兰芃清重新拿起金钗递到宋宣昔面前,示意他仔细看。
“是七年前一次偶然,听你的意思,我们认识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宋宣昔观察的仔细,他那只没有这上面的兰字。“这么说,我们也算有缘。”
眼里有些许落寞,可能是在遗憾自己弄丢了恩人给的信物,这么多年,宋宣昔趁着求学间隙,到处打听还是……
见此,兰芃清就紧接着胡乱呈现了自己口中的“朋友”与金钗故事。
两人聊得很投机,可能在宋宣昔看来,自己遇到了一位相同经历,目的一致的知己。
该说不说,这个宋宣昔很幼稚,他会将认定的事物不断美化,也足够“单纯”。
可能在他的世界,善良与人情都是单一而美好的。这样的人,日后心中大厦倾覆,他又该何去何从……
但他的优点也很清晰——足够善良,是和李苑珠同样的善良与心诚。
至于其他众多,兰芃清比较欣赏的是他的“才气”——是学识与才华托举出的气场。
还有“心气”,一股子经历,性格,见识,才华共同作用的坚定与自信。
“多年寒窗,仅是为着报当初知遇之恩?”兰芃清貌似不经问出。
“并不完全。”宋宣昔移开视线,略显苦涩摇头。“我当姑娘是知己……此生读书只愿,庇天下寒士,助人饱愁无,贺亲始荣……”
“很幼稚是吧。”宋宣昔情绪一下低迷。
“你会好运的。”兰芃清许久挤出一句,这样坚定纯粹的追求,好刺眼?!
“叨扰姑娘了,我预备走了。”宋宣昔说着从包裹里取出些碎银递给兰芃清。
“你这是作何,你要买金钗?”兰芃清只看着宋宣昔,没准备伸手接。
“不是的,姑娘定也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当此金钗之人。”
“钱虽少,姑娘不要嫌弃。”
听到这里,兰芃清也稍稍呆住了。
“你……给了我,你又如何赶路。况且,你已经请我吃面了。”对方怎么看都不是宽裕之人,兰芃清难得情绪稍稍波动。
“你是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换金钗?”兰芃清问题转换的很突兀,她现在更想知道答案而不是劝退。
“物为人用,金钗是因为人才有意义的。若能助姑娘渡过难关,它……姑娘可试着换家当铺。”
宋宣昔很平和很寻常的眼神看着兰芃清,好像这事本就该这样。
兰芃清自己也呆愣住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汇聚成了意识。
这种意识似乎不是因为自己预判失误带来的难堪,更多的是触摸到不知事物的惊奇。
人都是这样幼稚的吗?……
“我也要入京寻她,你预备跟我一起吗。”兰芃清坦然接过,自己还真是狭隘了。
宋宣昔当然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谁,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不要拒绝。
不觉间,山映斜阳,日暮苍山。
目送对方身影走入夕阳,兰芃清不自觉拿出李苑珠给的针包。按照李苑珠的安排,它的命运该是被当掉作赔偿。
按照自己的安排,它绝不够赔偿,自己只需当掉金钗安顿片刻,打听清楚田家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此时去。
如若危险,针包回到她妹妹手中,自己孑然一身,脱离着本就不需要参与的“乱事”。
物为人用……
那按照他说的,针包该何去何从……
按照田家的安排和自己的推动,李苑珠又会何去何从。
“她救我是仅仅是为着共情,为着口中所呈现的同样经历而生出的同情。”
“还是其他……”
“她又为着何信任我,是无计可施,还是,以为我真的会帮她。”
“她需要帮助,又为何让我有危险离开。”
兰芃清思绪很乱,她的经历让她无法完全解释这些人的行为。
……
“难怪要说千人千面,事是人为,有点意思。”
“兰芃清,你不需要清楚,你只需扮好千人千面。”
“知道……”
脑海内平淡如死水的对话响着,伴随着很深很刻骨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