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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赶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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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天气预报里反复强调的强对流天气终于降临。下午三点多,天空就阴沉得像傍晚,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智创中心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林晚坐在工位上,手指看似在敲击“智辅”项目的代码,心思却有些飘忽。这几天,她重新优化了代码。
今天,她需要再次接入隐藏系统,看看能否重复捕捉到类似的信号。
“小林!林晚!”李维明急促的声音伴随着他略胖的身影一起冲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和……严厉?“你!跟我去一趟小会议室!现在!立刻!”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李主任,什么事?‘智辅’的模块我马上……”
“不是‘智辅’!”李维明打断她,声音有点尖利,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别问了,快走!”他不由分说地催促着,甚至伸手想拉她的胳膊。
林晚避开了他的手,站起身,心头的不安迅速扩大。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下的帆布包,那里面装着她的笔记本和备份硬盘。她没动包,跟着李维明走向位于角落的小会议室。
推开门的瞬间,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除了脸色铁青的李维明,还有两个她认识但不熟悉的人:一个是实验室负责系统安全的工程师王磊,平时沉默寡言;另一个是负责设备管理的赵姐。
王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她隐藏分区的访问路径和部分后台日志!赵姐手里则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设备使用记录单,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她深夜使用特定高精度脑电采集仪的异常时间段,和她隐藏研究的时间完全吻合!
“林晚,”李维明关上门,声音带着一种虚伪的痛心和愤怒,“你自己解释解释!王工在排查系统异常时发现了未经授权的隐藏分区!赵姐也证实了你长期在非项目时间、非授权情况下占用高敏设备!你在里面搞什么鬼?”
林晚的脑子嗡的一声。暴露了!比她预想的要快,要彻底。她强迫自己冷静,后背挺得笔直:“李主任,那是我个人的研究,与实验室项目无关。设备使用时间我会按制度支付费用。数据都在我私人设备上,没有占用实验室核心资源。”
“个人研究?”王磊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抓住把柄的兴奋,“林工,你分区的加密算法很厉害,但日志没清干净。你调用的是我们实验室核心数据库的神经信号基础模型!还有,你那些数据流格式……分明是活体脑电采集!你这是严重违反伦理和安全规定的!”
“我没有进行连接实验!”林晚立刻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我只是在做脑电信号分析和模式识别!数据来源是……是我弟弟,他有合法监护权授权!”她不能说出林阳是植物人,这会让事情更复杂。
“你弟弟?哼!”李维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谁能证明?你这是非法人体实验!用实验室的资源干私活!还研究这种高危项目!林晚,你知不知道这捅出去,整个实验室都得完蛋!沈董会怎么想?!”他提到沈砚之的名字时,明显打了个哆嗦。
“我所有的数据都是离线分析,没有联网风险!模型调用……我承认我违规了,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和赔偿。”林晚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可能。
“承担?你承担得起吗?”李维明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现在,立刻,交出你所有的私人存储设备!包括你那个笔记本!我们要彻底清查风险,然后你马上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你被开除了!”
“什么?”林晚如遭雷击,“开除?我的研究数据……”
“数据必须留下!那是用实验室资源产生的!是证据!”李维明态度强硬,不容置疑。他朝王磊使了个眼色。王磊立刻站起来,堵在了门口。
“那是救我弟弟的唯一希望!是我的东西!”林晚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抖和绝望。
“带走!”李维明厉声道,不再看她。
王磊和赵姐上前,赵姐脸上有些不忍,但动作没停。林晚被两人半推半搡地带离会议室,回到她的工位。王磊目标明确,一把抓向她桌下的帆布包!
“不行!”林晚尖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抢夺。拉扯间,帆布包的带子被扯断,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撒在地上——几本书,水杯,笔记本,还有那个小小的、装着林阳照片的塑料相框,以及最重要的,几块移动硬盘!
林晚顾不上其他,第一时间去抢硬盘和笔记本。
“拦住她!硬盘!笔记本!都拿走!”李维明在后面气急败坏地指挥。王磊也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抓离他最近的一块硬盘。
场面一片混乱。外面的同事被惊动,纷纷围拢过来,窃窃私语,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实验室厚重的金属大门被从外面刷开了。一阵冷风裹着湿气灌了进来。门口传来助理恭敬的声音:“沈董,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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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道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簇拥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一丝褶皱也无。他的面容如同精雕细琢的冷玉,轮廓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像结了冰的深潭,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
正是智创集团总裁,沈砚之。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步伐沉稳,自带一股无形的强大气场。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推开门会看到这样一幕:一地狼藉,散落的书籍、物品,脸色煞白的李维明,神情尴尬又带着点兴奋的王磊,还有……那个被两个同事拉扯着、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正死死护着地上几块硬盘和一个硬皮本子的女程序员。
沈砚之的脚步顿住了。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混乱的现场,没有询问,没有惊讶,只是那冰冷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被林晚压在身下的笔记本和散落的硬盘上,又缓缓移向狼狈不堪、眼中满是绝望和倔强的林晚脸上。
李维明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冲到沈砚之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沈董!您怎么……您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下午……这……这都是误会!我们在处理!马上处理干净!”
他语无伦次,试图用身体挡住沈砚之的视线,指着地上的林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的义愤填膺:“是这个林晚!她严重违反规定!私自进行高危的脑机连接研究!还拒不交出非法数据!我们正在……”
沈砚之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李维明脸上停留一秒。他微微抬手,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势。
李维明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恐惧的喘息。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寂静,只有外面暴雨疯狂敲打玻璃的轰鸣。
沈砚之的视线再次落回地上。林晚在王磊和赵姐因沈砚之出现而愣神的瞬间,已经不顾一切地重新把硬盘和笔记本紧紧抱在了怀里,蜷缩在地上,像护崽的母兽,警惕又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尤其是那个目光冰冷、掌控着一切的男人。
沈砚之的目光掠过她满是污泥的裤脚,掠过她紧紧抱着硬盘和笔记本、指节发白的手,最终,落在了她散落在污水里的一件浅色外套旁。
那里,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硬皮本子,被雨水溅湿了一角。
他迈步了。
昂贵的、纤尘不染的定制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踩过林晚散落的书籍和衣物,一步步,沉稳地走向那本日志。昂贵的西裤裤脚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地上的污渍和水痕。
助理想上前替他捡起,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他走到那本日志前,站定。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弯下了腰。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犹豫或嫌弃。
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了那本沾着污水、边缘已经有些湿软卷曲的硬皮本子。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日志的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用指尖,轻轻拂开被雨水打湿、粘在一起的第一页。
林晚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死死盯着他,盯着他手中的本子。那里面,有她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挣扎。
沈砚之的目光在翻开的纸页上停留。雨水正迅速浸透纸张,墨迹开始晕染。他伸出食指,似乎是为了拂开雨水,指腹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一行字。
那一页,正是记录着“2025.04.07,左手中指末端指节,检测到0.01毫米屈伸肌电信号”的那一页。
他的指尖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指腹的温热似乎想焐干那被雨水模糊的墨迹。
没有人说话。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然后,他合上了日志。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湿透的纸张发出轻微的粘连声。
他直起身,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理会旁边僵立着、面如死灰的李维明和不知所措的王磊、赵姐。他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那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眼镜的助理低声说了一句。
助理立刻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询问,迅速而小心地蹲下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地上散落的所有属于林晚的东西,那些书、水杯、衣服,包括那个摔碎了玻璃面、被污水浸湿的林阳的照片相框,以及最重要的,那几块散落在污水里的移动硬盘。他动作麻利,避开了林晚所在的位置,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重要又需要谨慎对待的物品。
沈砚之自己则拿着那本湿透的日志,转身,踩着积水,沉默地走向门口。昂贵的皮鞋踏过破碎的相框玻璃,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但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黑色的轿车门被助理拉开。沈砚之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狼狈、风雨和目光。
几辆黑色的轿车如同沉默的巨兽,缓缓启动,碾过路面的积水,悄无声息地驶离,消失在倾盆的雨幕之中。
直到车尾灯彻底看不见,实验室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李维明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王磊和赵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林晚还蜷缩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几块冰冷的硬盘和笔记本。助理收拾好的、属于她的东西被放在一个临时找来的大纸箱里,推到了她脚边。她浑身湿透,冰冷刺骨,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沈砚之最后那个看向日志的眼神,那短暂的停顿,像烙印一样刻在她混乱的脑子里。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行字。他拿走了她的日志。
然后,他走了。什么也没说。
巨大的茫然和更深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继续研究的场所,最重要的日志被拿走了……她该怎么办?阳阳怎么办?
保安老陈这时才敢凑过来,脸上带着尴尬和同情,小声说:“林工……这,这箱子……你看……”
林晚像是被惊醒。她猛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扫过周围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最后落在李维明那张惊魂未定又强作镇定的脸上。
她没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站了起来。双腿麻木冰冷,几乎站立不稳。她看也没看李维明,弯腰,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死死扣住那个沉重的大纸箱边缘。
箱子里,装着弟弟破碎的笑脸照片,和她仅剩的数据备份。
她抱着这个冰冷沉重的箱子,像一个抱着自己残骸的败兵,一步一步,踉跄地走向实验室大门。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水渍和自己的尊严碎片上。
没有人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