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相逢》四时风月

12、怀疑

　　数百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跳跃，空气里弥漫着陈旧香火和淡淡霉木混合的气息。

　　祠堂外的青石广场上，年长的，年少的人，将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的‘许临川’围在其中。

　　在他的背上，布料与伤口的血肉模糊地粘黏在一起。

　　地上溅开斑驳血迹，还散落几根被生生打断的荆条。

　　许临川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和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

　　看样子，是他在梦中，或者说，是他在前世的父亲。

　　那中年男人手中紧握一根新取的荆条，脸色铁青，手背上青筋暴起。

　　几位须发皆白、面色沉郁的叔公长辈分坐两侧，气氛凝重。

　　许临川听到自己因忍痛而微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的话语：“我欲求娶之人，是萧氏长女。”

　　一句话，再次将中年男子的怒意点燃。

　　“啪！”

　　“啪！”

　　“啪！”

　　凌厉的破空声和布料的撕裂声昭示着他的愤怒。

　　每次做与前世相关的梦境时，所有的感官和情绪都格外的‘真实’，

　　比如此刻，剧烈的疼痛让许临川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脖颈暴起的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跳动。

　　而这样的‘真实’似乎只是一种体验，并不受本人控制。

　　许临川能感觉到疼痛，也能感知到这副身体的倔强情绪，却无法操控这具身体做出任何反应。

　　“荒唐！”其中一位长辈猛地一拍旁边小几：“萧家与我陆家世代为敌，屡屡夺我陆氏之权，断我陆氏之财路！你竟要娶那萧无恒之女？！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要将我陆家的脸面丢尽，送到政敌脚下践踏？！”

　　“父亲！叔公！冤冤相报何时了，为何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荒谬！”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捏紧手中的藤条，声音越发冷漠无情：“我们两家世代积怨，不知有多少族人命丧对方之手，你以为光凭你们两个联姻，这些血海深仇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说着，荆条再次扬起。

　　“父亲！饶了哥哥这一回吧！他知道错了！”在年少的人群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冲上前来，用身体挡住即将落下的荆条。

　　中年男人的手悬在半空。

　　“哥哥，你快给父亲认错。”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许临川’嘴唇紧抿，眼中倔强丝毫未减。

　　“哥哥！”女孩急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父亲是真的会把你打死的，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当。”

　　“你知错了吗？”男人问。

　　‘许临川’依旧沉默。

　　“冥顽不灵！来人，把三小姐弄开。”见陆铭仍旧固执的模样，陆啸声音冰冷：“违反家规，便该受罚，谁求情也无用。”

　　陆啸重修举起了手中的藤条……

　　闹钟的响铃声将许临川从这一场审判中拉出，背后的痛意似乎是跟出了梦境。

　　赤-裸着上身的许临川站在全身镜前，背部光滑白皙，毫无伤疤痕迹。

　　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光落在他若有所思的脸上。

　　做了这么久的梦，梦里的人却从没出现过。

　　是因为只有他会做梦吗？

　　如果持续做这个梦的原因是因为前世的遗憾，为什么只有他在做梦？为什么这些梦都只有前世的场景，而没有今生的指引？

　　如果做这个梦不是要了解上辈子的夙愿，那这个梦出现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许临川没有琢磨个所以然出来，索性换上衣服出门。

　　星轨娱乐所在的玻璃幕墙大厦在S市的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

　　电梯匀速上升，叮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今日的公司比以往更为喧嚣，原本略显空旷的公共区域和走道上，此刻挤满了许多张年轻鲜活的、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孔。

　　二十几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少女，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或靠着墙边压腿拉伸，或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轻轻哼唱……充斥着青春洋溢的热浪。

　　所有人都兴奋无比，他们怀揣着梦想来到这里，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许临川不动声色地穿过这片热闹，走向SVN团队的专属休息室。

　　“临川哥！你回来了！”刚推开门，助理曲小和便抬起头，笑着打招呼。

　　许临川对曲小和点了点头，低声问：“外面那些……是公司的新项目？”

　　曲小和倒了杯泡好的菊花茶放在桌上：“尹总亲自-拍板的新项目，这些人还是峤姐亲自去舞蹈学院和音乐学院精心挑选出来的，签了一批，马上就要开始集中训练了，准备打造新的一届男团和女团，热闹吧？”

　　热闹吗？

　　许临川的目光有那么一瞬的飘远。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其中之一。

　　怀揣着对舞台、对星光的梦想，带着几分懵懂、几分憧憬、幻想，走进这栋光鲜亮丽的梦想大楼。

　　可当他真正踏入聚光灯下，才知道，光芒有多耀眼，其下滋长的阴影便有多浓重。

　　心底某一处微微酸软，继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最后都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挺好的。”许临川的声音很轻，不知是在回应曲小和的话，还是在安慰选择这条路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