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果》是嘉

9、文件

　　周遇青邀请杜浔进工作室。

　　翻修过的厂房一股浓浓的工业艺术风，看样子，艾伦在赵宥宁面前提过她在国外的情况，赵宥宁基本按照国外的工作环境风格照搬。

　　“你在这边工作吗？”杜浔好奇地翻了翻海洋板桌面上摆放的书籍，上面全是和雕塑有关的内容，视线上移，白墙上张贴许多张艺术风格的人形模特以及静物画。

　　周遇青轻嗯一声，走到咖啡角旁，捣鼓了几下咖啡机，大概知道怎么操作后，剪开一旁的咖啡豆包装袋，往机器里倒入。

　　杜浔被眼前所见吸引了目光，每一样东西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偶尔伸手碰一碰台面上摆放齐整的雕塑刀，感觉这类专业了解得不多，身边从事这类专业的人也不多。

　　“杜浔。”

　　他回头，见周遇青手上端着杯子，快步过去接过来，鼻腔涌入淡淡咖啡香：“这是……”

　　周遇青笑笑：“你在车上不是说今晚还要回公司加班，喝点热咖啡，一会儿开车回去也精神些。”

　　杜浔端着咖啡杯，默默盯视周遇青良久，低头微微一笑：“你还和从前一样，对谁都很温柔。”

　　一杯咖啡对周遇青而言不算什么，更像是举手之劳的小事，没想过会在杜浔这儿引发了感慨，她回以微笑的同时，举起手中咖啡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别客气。”

　　陶瓷杯清脆的碰撞声唤回了杜浔忆往昔的出神状态，不自然地端起杯子小酌了口咖啡，淡淡苦意很快占领舌尖，环顾四周，找话题说：“对了，刚才我四处看了看，你这间工作室安装中央空调不划算，空间太大，耗电量也多，想省钱的话放一个柜机，后续放上循环扇，门窗一关，还是挺舒服的。”

　　“我不太懂这些，你看着可以就行。”周遇青顺手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手机号递给他，“最近我都在这边。”

　　杜浔接过纸，默默记下手机号，点点头：“行，我回公司后就把你的单子开出来，尽快帮你安排人过来安装。”

　　“好。”周遇青抬腕看了眼时间，“我还得忙会儿工作。”

　　杜浔是聪明人，秒懂：“正好我也得回去处理工作上的事，那行，我先回去了。”

　　出于礼貌，周遇青放下手中咖啡杯跟着杜浔往外走，他似乎对手中咖啡情有独钟，边走边喝，直至到达门前，杯中咖啡一饮而尽。

　　“很好喝。”杜浔把杯子递给周遇青，“谢谢，我现在精神多了。”

　　为证明话中真实性，杜浔右手握拳捶了一下胸口，很有力气的样子。周遇青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意未泯，恰逢手机响了，周遇青只得把手机从衣兜掏出来，对杜浔歉意道：“我就不送你了，开车注意安全。”

　　杜浔走了，周遇青目送他的身影消失于眼前，看着车灯亮起，驾驶位的人向她招了招手，车速慢慢提起，停于门前的车缓缓驶离巷口。

　　周遇青接通了电话：“你是？”

　　“往前走。”

　　熟悉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周遇青下意识拿开手机，屏幕亮起，一串没有保存过的陌生号码，但持有号码的人，她却并不陌生。

　　周遇青缓了缓，把咖啡杯放在一旁，沿着门口路段往前走。一辆车停在树下，周围没有照明的路灯，车内人的模样看不真切。

　　司机率先下车，手上拿着一份文件，等周遇青走近后，把文件递给她：“周小姐，孟总说这份文件由您带回去更合适。”

　　葫芦里卖什么药周遇青不知道，但孟鹤时为人，她却再清楚不过。

　　看着近在咫尺的文件，周遇青没有接，越过司机，径自走到后座车门旁，抬手敲响了车窗玻璃。

　　约莫等了会儿，车窗缓慢降下，孟鹤时不冷不热的侧脸出现在她眼前。

　　“千里迢迢就为了送份文件？”周遇青轻笑，“孟鹤时，你什么时候喜欢拐弯抹角了？”

　　不再一口一个“孟总”，这次直呼他的名字。孟鹤时陪她演了一路，就知道她总会有破功的时候。

　　“不谢谢我的宽宏大度吗？”孟鹤时勾唇冷笑，“也对，你那点良心可以忽略不计。”

　　周遇青回头看一眼司机手上的文件，估摸是周文闳想要拿下的生意，孟鹤时千里迢迢送来，甚至让她带回去交给周文闳，听起来像他所说宽宏大度，可他是孟鹤时，无利可图的事他不会做。

　　周遇青把文件从司机手中抽走，扔进玻璃窗里：“公司自有人负责，轮不到我一个非员工指手画脚，如果没有别的事了，好走不送。”

　　话音落，周遇青转身即走。

　　身后传来关门的动静，周遇青慢慢停了下来，回身，孟鹤时矜贵的身体终于肯从车上下来，手上拿着被她扔回去的文件，阔步向她走来。

　　“周文闳这些年投资的生意基本上都是赔本买卖，”孟鹤时把那份文件塞进她怀里，“周家的资金链崩盘不过是时间问题。”

　　周遇青望着递过来的文件，迟迟没有打开。她信孟鹤时不会无缘无故追过来送一份文件，也信他说的话掺假率不高，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

　　六年未见，见面后送来的文件却是有关周家生意上的事，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怪异。

　　孟鹤时看着她犹豫的模样，轻嗤，体贴地帮她打开文件：“信不信在你。”

　　文件内容很详细，连时间线，投资项目都为她标明好了，越详尽，意味着孟鹤时对此事的关注时间并不短。

　　周遇青从他手中抽走文件，合上后，拿在手里质问：“你的目的。”

　　他扯了扯唇，回得理所当然：“看你们周家笑话。”

　　周遇青一怔，没想过背后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看她笑话，听起来太过荒谬，起码在她的记忆里，孟鹤时不像是这么无聊的人。

　　她的反应他看在眼里，临走前说了句风凉话：“当然，你开口求我，没准我会帮你。”

　　周遇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秀眉微蹙，目送孟鹤时的车驶出视线外，重新翻开手里那份调查文件。最后一张有关周文闳正在抛出还算挣钱的项目，很明显是为了填补亏空，恰恰说明资金链出现了问题。

　　周遇青盯着一行行文字，仰头长吁一口气，熟练地摁下一串号码。片刻后，周文闳的声音从手机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单刀直入：“你不是说周家生意正常？”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周文闳抬手示意秘书先出去，起身踱步到窗前：“好端端问这个做什么？”

　　“周文闳，你最好别拿商业那一套糊弄我。”周遇青死死捏住文件，“你也可以不说，别等到最后又想着利用我来替你解决烂摊子。”

　　敢直呼姓名，一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周文闳难免不痛快，论身份和年龄，他都是周遇青长辈，名义上的继父，区区一个养女，居然在他面前摆架子，可气！

　　“谁告诉你的？”

　　有关公司的消息，他特意嘱咐过全家，不论是谁来问一律保密，只说公司正常运转，外界所传皆是流言。周遇青居然会知道，难不成何悦蕙说的？

　　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周遇青手里的文件真实性不言而喻，被欺骗的怒火慢慢灼烧胸口，说出口的话透着火星子。

　　“重要吗？”
　　“你的确隐瞒了不是吗？”
　　“我不管你想怎么处理，公司所有金钱交易，不能出现何悦蕙的名字，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该知道她什么都不懂，别欺负她。”

　　连珠炮弹似的话全部抛向周文闳，向来自诩老板身份的人，被一个晚辈，一个继女拿捏，好吃好喝养了这么多年，终于露獠牙了。

　　“周遇青，注意你的态度！”周文闳握紧手机，生生把欲发的火憋了回去，“你现在什么意思？跑来质问我有没有把你妈牵扯进来？人各有命，你母亲享受了别人十辈子都享受不了的富太生活，你以为几百万的珠宝是凭空出现的吗？怎么？她只能享清福，不能受点苦？”

　　周遇青闭了闭眼，声色渐冷：“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的生意别扯上她，否则我不介意让你的资金链崩得更快点。”

　　“你——”周文闳气得够呛，他一年到头养活一大家子容易吗？出钱出力换来的只有责备，“你在国外除了例行电话关心几句，有在意过这一大家子？”

　　“周文闳，我不是小孩子了，把责任推给我背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你想投资什么项目那是你的事，我妈绝不是你犯蠢后的背锅侠。”周遇青没有等来他的反驳，冷笑一声，“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对你来说还不如路边的狗，你不说无非是想将我利用个彻底，等撑不下去的时候再让我出面央求孟鹤时帮忙对吗？”

　　小九九被扒得干干净净，周文闳愤怒的面孔逐渐沉了下来，落地窗前映衬出一双阴恻恻的眼眸，好似淬毒的蛇牙，瞄准猎物后，一击毙命。

　　“既然你打算撕破脸，那我也没必要瞒着你了，你以为凭你卖那几张破画就能给你母亲提供更好的生活？我告诉你，由奢入俭难，你且问问她愿不愿意跟你走！”周文闳笑出声，“或者我换句话来说，何悦蕙在你我之间，未必会选择你。”

　　周遇青紧捏文件的手蓦地松开了，好似重压卸下，宣之于口的话反倒轻松了：“周文闳，谢谢你还是这副样子。”

　　她没有给周文闳问话的机会，果断挂了电话，任凭他回拨的电话响了又响，权当没听见。

　　真好，回国第一天，腥风血雨已经来临。

　　周遇青抬头望天，天色阴沉，无星光，蒙上了一层幽暗的罩布，亦如她的生活。

　　回到工作室，周遇青把刚才杜浔用过的杯子洗干净，擦着杯子上的水渍，视线落在没有动静的手机屏幕上。

　　要不要打？
　　这么久不联系，或许已经换号码了吧？

　　周遇青快要把水杯擦出火星子后，终于舍得放下杯子，重新拿起手机，盯着熄屏的手机一番思想工作后，长呼一口气，摁下记忆中的号码。

　　拨过去的那一刻，周遇青脑子乱乱的，心口空荡荡的，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心如捣鼓的坠落感，想挂电话的念头刚起，电话通了。

　　“哪位？”

　　听到熟悉的声音，周遇青松了口气：“沈南旭，我是周遇青。”

　　刚和朋友碰完杯的某人，举着酒杯还没来得及收回，僵硬在半空，不可置信地回问了一句：
　　“周遇青？你真是遇青？”

　　“我是。”周遇青听到手机那头传来的躁动声，估摸是在外面，“你方便接电话吗？”

　　“哦，方便，你说。”沈南旭放下酒杯，拍了拍身旁人，示意他去把音乐调小些，“什么事啊？”

　　这通电话虽说是深思熟虑后才决定打，但周遇青没来得及组织语言，话语权移到她身上的那一刻，反倒不知道从何说起。

　　“遇青？”

　　“嗯……我想问问你有关孟鹤时的事。”周遇青舔了舔略干的唇，“他有在你面前说些什么吗？比如针对周家方面的事？”

　　沈南旭挺意外她这通电话打来，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进入话题。

　　他笑笑：“怎么？阿鹤找上门威胁你了？”

　　“我不知道算不算。”周遇青把孟鹤时在车上所说的话尽量复述一遍，又提到方才送来文件的事，“所以你能明白吗？”

　　沈南旭深思熟虑后给出分析：“依我对阿鹤的了解，他在车上说的那些话顶多吓吓你，至于那份文件，怎么说呢，他这人一贯面冷心热，就是想提醒你注意周文闳，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别多想吗？
　　周遇青没法应下这句话。

　　那时候他们闹得满城风雨，她的承认对一身傲骨的孟鹤时而言，无疑是当着众人面给了他一巴掌，他那样睚眦必报的性子真的会一笑泯恩仇吗？

　　沈南旭沉默片刻：“遇青，他如果想报复你，这六年的时间有太多次机会，为什么非要等你回国再针对呢？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周遇青听在耳里，心却没法沉静。

　　会吗？
　　孟鹤时当真是单纯提醒，没有任何别的企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