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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户(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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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叫你买壶酒都买不回来!”萧夯将手中掉漆的瓷碗摔碎,片撒一地,“生你有什么用!”
萧允似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即使他的爹如此辱骂,也是麻木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五年。若不是还有一处田地,否则他早已饿死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的母亲早在五年前,不见其尸的死去,随后他的父亲也就如现在这般疯魔,没有一日是清醒的人样,沉醉于浊酒。
与他同样十五岁的孩童,也许正在温暖的房室中安然睡去,醒来会有亲人带他们无忧无虑。
而与萧允相伴只有木屋内藏起的长剑。
他第一次见到这柄长剑时,是在木屋旁的木箱。长剑剑柄通黑色,剑鞘的黑上布有奇丽的纹路,将剑拔出,剑长三尺七寸,身如秋水,萧允旋转剑柄,将自己墨黑的眼眸映得透彻,孤寂渲得彻底。
他不知道这柄剑什么时候埋下土里,也感受不到锋刃渗出的寒利。
他只知道,这柄剑深藏地底无人知晓,无人问津,也许十几年甚至更久,只能孤敛自己的锋利。和他一样。
萧允自从与这柄剑相识,每至深夜,趁父亲酣睡时,偷溜到不远处的白潭练剑。
少年扎着歪歪扭扭的马步,学着想象中的侠客一般,想要身躯与剑身融为一体,出力凝聚于一点,击穿前方破绽的点,突破世间万物。
但是发现长剑两年多,他都未曾学会最基础的姿势,因为根本没人教他。
他本以为自己凝聚了全力在一点,全身会有人剑合一的潇洒,后锋利地刺出,但脱力将剑“哐当”松开,掉落潭中激起一片水花,摔落的声响却又被夜的寂寥吞噬。人不再舞动,剑不再挥舞,一切都如没发生过的沉默。
萧允其实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学会,也不肖想自己是武林天才,斩尽世间仇恶。他只感到有长剑相伴,无人诉说的日子倒也多了几分滋味。
无人知晓的夜,他不禁遥想,在此刻离开的破败不堪的家,也许也不会有人惦记他的消失,不如就这样闯出自己的天地,正值他年轻。
萧允蹲下拿起掉落岸边的剑,剑尖插地,依靠它站起,似要斩断不该有的念想。注视长剑已久,无声地发问,随后趁着静谧走回木屋。
后来的某一天,父亲罕见地没有摔砸酒壶,嚷嚷喝酒,而是静静坐在木桌前。
也有两个不速之客来到他的家。
白湛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门前驻足,敲了敲门。
一个看似十四五岁的男孩开了门,即使身穿与年龄不符的黑布麻衣,有着白湛高出半个头的身高,黑眸静默如深渊不见底,但却让白湛看出眼后的稚气,强装的盛气也就此消失。
男孩看着面前戴着帷帽的女生,双手被不安控制,想要关上木门。但敏锐的眼神发现了她佩的剑,又驻足犹豫之下,将木门打开。
“你们是什么人?”男孩带着警惕的语气。
“我们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只是如今身上钱财被贼人所掠,没地方吃住。”白湛就此缓缓掀起帷帽的白纱,双手握紧行拜礼,娓娓道来,“不知此处可否留我们住下几晚,我们可以帮忙耕地和干其他杂事。”
“儿子啊,外面什么人啊?”萧夯听闻门外动静,便发声好奇询问,忽地听到可以帮做农活,便喜笑眉开,起身快步走去门口,一把推开萧允。
“两位小姐哈哈哈,这夜黑风高的,晚上有什么危险这可说不定啊。”萧夯咧嘴大笑,不断请白湛进屋,“我这儿子萧允没见过世面,看见外人就怯生生的,啥话都不知说一个哈哈哈,在这里留宿当然没问题。”
白湛闻言,向身后的杨诀霜对上视线,两人都有武器,谅不能让自己怎么样,相□□头后走入屋内。
屋内映入眼帘的便是角落里堆积的酒壶,弥漫着醉人的酒味,一张木桌占据大量面积,狭小的木床别说四人,两人都挤不下。
萧夯察觉到两人环视的目光,“诶呀不要嫌弃这里啊,这四面八方的野林,可难找到一户人家了。”他打量几下,“两位小姐的打扮不凡,是有武功之人吧,我也是识趣的,当然不会亏待你们。”
“多谢,打扰二位了。”白湛摘下帷帽,面对郊外住户没必要再隐藏身份了。
“哪来的事哈哈哈,你们睡床上吧,我和犬子无妨,地上就可以了。”说罢就将萧允拉来自己身旁。
白湛垂眸看着这隐隐带有几分犟劲的孩子,似是不断隐忍着不可诉说的情绪。“不用了,我们在墙脚挨着就可以,留宿这几天我们会帮你耕地。”
“诶诶诶不打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强求。”说罢便走向桌上的蜡灯,“不早了,我熄灯了。”
蜡火熄灭,屋内回归黑暗,四人心照不宣,只剩窸窸窣窣走动的声音,嘎吱木板挤压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杨诀霜挨在白湛身旁,不知是不是最近赶路的疲惫,胜过了往日的活泼,片刻后,杨诀霜便安然入眠。但是赶路的疲惫反而让白湛无法入睡。
她感受到身后木窗微微探入的月光,好让屋内没有令人恐惧的墨黑。
她想回忆些美好的事物让自己入眠,渐渐地发现父母的脸越来越模糊,而那夜的事情仍像冰锥刺心,痛苦带来的麻木让她分不清是释怀还是太执着。也许这个时候杨诀霜的父亲正在派人找自己的女儿,或许她直接独自出逃,都不会有人拦着吧。
回忆到感情深处,白湛怕自己潸然泪下,抛弃杂念,枕着疲惫合眼。
黑暗处,她似是而非地注意到另一角落未睡的人形,是萧允。
次日清晨,白湛和杨诀霜站在麦田旁,她们这时候定然会懊悔自己的轻率,对于从未做过农活的她们,耕田还是陌生事物。
两人将裙子提起绑好,各自拿着锄头准备将未耕耘的土地松土。
“这锄头怎么会,这么沉啊──”杨诀霜将锄头高高抡起,手猛地泄力,往土中一砸,发出猛响,惊得树上早鸟尽数飞走。
“哪有你这样干活的,真不怕头饰掉土里找不见吗?”白湛见到这滑稽的一幕,不禁笑出声,“别踩到泥水里了,鞋子脏了可不好洗啊。”
“净说风凉话,倒是让我瞧瞧你耕田的本领。”杨诀霜也不示弱,眼见白湛如耍剑般挥舞锄头,前端结结实实地嵌入土中,猛地用力一扯,铁锄头和朽木棍双双分离,白湛愣在原地向杨诀霜尴尬一笑。杨诀霜见此,再也不收着自己的笑声。
“哈哈哈白湛,现在是耕田,倒不用使出打打杀杀的劲。”杨诀霜捂着自己的肚子,一手撑着锄头,一手指着白湛,随后小声地说出她的小机灵,“还不快点安回去,不然我们还得赔呢。”
白湛回过神,立马将二者拼上复原,环顾四周无人悄悄把锄头放回原处,拿起镰刀走来,“看来松土不适合我,我还是除杂草吧。”
她蹲下一一查看稻麦的生长情况,不愿漏看一处土地。她挪动着脚步,便注意到眼前一簇生长茂盛的翠草,心中暗想,这野草真是嚣张,我会将你们铲除殆尽的。
手起刀落,翠草也随刀锋分离,白湛内心满是沾沾自喜,但不曾想这是屋子主人插的秧苗。
“啊!”白湛听闻喊声,便从专注的状态抽离,迅速站起向右看去,杨诀霜不知为何摔在地上。
白湛扔下镰刀,快步走去扶起杨诀霜,“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被石子绊了一脚。”杨诀霜挥挥手,自顾自地站起来,却看到了裙摆的惨状,“完了,我的衣服全是泥巴!”,后又感受到脚上湿哒哒的触觉,“我的鞋子还湿了!”,杨诀霜自认倒霉地苦笑,抬头对上白湛关切的眼神,杨诀霜连恼都无力了,只觉得这是朋友间开怀大笑的糗事。
“杨诀霜!不要把水溅到我身上了。”白湛坐在潭旁石块上,洗着溅上泥巴的衣物,脸上感到丝丝冰凉水意,后发现杨诀霜在作祟,便假意怒瞪对方。
“不用力,我怎么洗的掉这一身的泥巴!”杨诀霜残忍地搓洗着自己心爱的衣物,话中每个字都带着对缠上衣物的泥巴的怒意,“我就不信这泥巴这么难缠。”
不顾白湛的回应,仍旧使出浑身气力,如同千百年宿敌相见般愤怒。白湛见此一笑,“我可不等你了,这天热得很。”
白湛擦擦脖子渗出的汗水,提起衣裙,脱下鞋袜,双脚进入潭底。
潭水未被暑气侵蚀,带着独有的透凉流淌在此。白湛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清凉与放松,整个人都惬意放松,洗净这几日的疲惫不堪。
杨诀霜见白湛没了动作,间隙中往左看去,“好啊你,享受起来了。”,但仍未停下手中动作。
“诶呀,大小姐热了对吗?给你也体会一下这清凉。”白湛用脚将水花溅起,水花也是不留情面地来到杨诀霜的脸上。
“好啊给我等着了。”杨诀霜手挡住溅来的水花,随后她也开始挥洒、拍打潭水。好好的浣洗衣物变成了两人的嬉戏。
激起的水珠映入两人的笑颜,若此刻是零下温度冻结水珠,也许会将此刻美好封存,永不消散。
“我记得,我还欠你一场打水漂的比赛吧。”白湛斜看向杨诀霜,“没错,就在这里比较比较,你可不要又食言了。”
“正有此意。”
少女可能会在意裙摆的泥污,但并不会在意好友故意捎来的水花。
她们像是知道什么似的,趁着忙里偷闲,要把闲暇日子过得痛快。可她们也不知道这样好的日子总数不会增减,如今体会过,从今往后便会永远减少一天。
但至少此刻的快乐不假,不是吗?
在她们目光未所及之处,萧允正偷偷观望这一切。
吃过晚饭,二人不愿在狭小的屋内拘泥,便在木屋附近活动。
经历一天劳作和玩耍,两人都染上了打哈切,但都不想过早入睡。
“你说,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我也在思考,目前对于案件的追踪还是毫无头绪,根本就是无从下手。”
“我们现在又没钱,而且江湖上认识的人也不多。”杨诀霜嘟囔着。
白湛听闻此言,低头思索,忽地注意到墨绿地上一张泛黄的纸,“武林大会?!”
“什么什么让我看看!”杨诀霜如遇甘露般凑过来。
武林大会帖
于六月二十日,在光明顶举行武林大会。特邀众侠客,论剑论道,切磋武学。
最终胜者可得丰厚赏金。
众侠客可凭此帖报名。
两人阅读完毕,相识一笑,“如今是六月十二日,光明顶离我们也不远,这几天功夫正好可以练功。”,白湛原本低谷的心情逐渐攀上高峰,掩盖不了她对后面日子的期盼。
“还能拿钱!”杨诀霜小财迷般盯紧了最重要的字眼。
白湛松了口气,把背依靠在假山的石头上,静静感受着不这么冷寂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