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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他略一垂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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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谢府的周管事。”管事道,“从前两家往来,多由他经手,如今也还在谢府当差。”
薛云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次日上午,羽镞果然送来了东西。
一张写着商号地址与掌事姓名的回帖,另有一张薄纸,抄的是薛令仪那封信的落款。
薛云岫拿来与昨日记下的日子一比,发觉早了三日。
若这日子不差,便是阿姊先寄信过去,谢家随后才遣人来议。只是她尚未见过原信,究竟如何,也总得问过经手的人才好。
她将两张纸收妥,先另备了一封托商号转寄的信。信里只请素琴若收到,回个话告知如今的去处,并未细说阿姊的事。又教翠玉托个熟识的小厮,往府中惯买药的铺子打听,程大夫平日在何处坐诊。
待这些事安排好,她才带着翠玉去了谢府。
门房听她说要寻周管事,略有些意外,却也不敢怠慢,连忙教人进去通传。
薛云岫不欲惊动旁人,只在门旁的小厅等着。周管事来得很快,听明白她的来意,先将那张抄下的日子看了一遍。
“是这个时候。”他道,“老奴记得,大姑娘的信送来后,公子先禀过老爷,这之后,才吩咐老奴往府上去问。”
“不是谢家先想要缓婚?”
“不是。”周管事摇头,“大姑娘既说身子不适,总不能还催着办礼。老奴去时,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薛云岫点头。
如此一来,府中记作谢家来问,倒也说得通。
她又问:“那封信,是谁送来的?”
“大姑娘身边的素琴。”他想了一会儿,道,“先前送书目时,也是她来,老奴认得。”
薛云岫心中微动,面上却没有显出来,只认真道了谢。
周管事见她客气,反倒有些不安:“姑娘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便是。”
“眼下这些便够了。”
她正要告辞,门外却忽地传来马蹄声。
谢昀自外头回来,一进门,便瞧见了她。
少女坐在小厅里,身旁搁着一盏茶,正低头写字。周管事立在一旁,偶尔答她一句,她便抬头听着,神色认真。
谢昀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今日着了身窄袖衣袍,腕上束得整齐,指间还戴着扳指,想来是刚从外头习射回来。
薛云岫瞧见了,连忙搁笔起身。
“谢郎君。”
谢昀将马鞭交给羽镞,目光落在她案边那张纸上。
“东西没收到?”
“收到了。”她道,“多谢郎君。”
既收到了,却又亲自过来。
谢昀唇畔原有一点极淡的笑意,才将将浮起,便听她又道:“我来寻周管事,问一问从前的事。”
他看了她片刻。
“问过了?”
薛云岫点头:“已问明白了。”
周管事在旁,将方才所说简略回禀了一遍。
“这些事,我昨日不是已经说过?”
薛云岫握着笔,想了一会儿,还是道:“是说过,只是我还想再问一问。”
“怕我诓你?”
他问得随意,薛云岫却没有立即摇头。
小厅里静了片刻。
周管事悄悄低下头。
薛云岫看着谢昀,终于认真道:“前些日子,郎君也说过,没有瞧见那张纸。”
谢昀顿住。
又是那一页情诗。
那原是教她知趣的推拒,她偏偏至今还要拿出来说。如今他替她问了转信的门路,连她姐姐的旧信,也特意取出来看过,她倒仍肯这般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自己并不十分信他。
“你倒会记旧账。”
“不过几日前的事。”她认真道,“也算不得旧。”
谢昀望着她,竟一时没有接话。
这是在赌气?他思索片刻,一时心下了然。
原是还记着那日的推拒,想教他知道,自己也是受了委屈的。都已过了这几日,竟还不肯罢休。
只是她若当真恼了,今日又何必亲自来这一趟?谢昀这般想着,方才被她当面质疑的那点不快,倒不知不觉淡了些。
待她看过原信,总该不再这般同他较劲了。也不知那时,她是否又会像借到书时那样,眼睛亮起,认认真真向他道谢。
念头转到这里,他忽而觉得无谓。
她肯不肯信,原也不必费心。只是信既已取出来,教她看清楚也好,省得往后还要拿这桩事来缠他。
“过来罢。”
薛云岫没有立即动。
谢昀回头:“不是要核实?原信我已取出来了。”
她这才收起纸笔,跟了上去。
外院书房的门敞着,翠玉与羽镞候在门旁。昨夜翻出的两封旧信尚搁在案上。谢昀取出其中一封,只将末尾的落款展给她看,正文仍叠在里头。
“看清了?”
薛云岫点头。
确实是阿姊的字,日子也与他教人抄来的相同。
她没有趁机去瞧旁的,只微微俯身,将那几字仔细看过。谢昀拿着信,她便将手拢在身前,免得碰着他,又或不慎将纸扯开。
她站得并不远。
那落款不过寥寥几字,他原可将信搁在案上,教她自己看。可手中既已拿着,便也不曾再放下,反倒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认。
他略一垂眼,便能瞧见她鬓边细软的碎发。昨日那片榆钱,原也是落在这一处,如今却只有一支素银簪,将发髻束得齐整。
谢昀的指尖在信纸边缘轻轻一动。
薛云岫察觉了,便又往旁边让了些,好教他收信。
衣袖原本还轻轻擦着他的袖口,如今便也分开了。
她倒总知道何时该退。
谢昀却没有立即将信收回去。
“这回可信了?”
薛云岫抬头。
她方才看字时凑得近,抬眼时,目光便正正落进他眼里。
谢昀本是想等一句回答,然而她这样望来,他却忽地留意到,她瞳色很清,专注看人时,眼底竟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婚期这一桩,我知道了。”她道。
谢昀的目光停了一瞬,才落回手中的信。
她看得太认真,倒像是在等他再说什么。他本来并没有要说的,此时却忽然觉得,信上这几个字,似乎也不必教她挨得这样近。
“只这一桩?”
薛云岫有些迟疑。
旁的尚未查清,她自然不能随意应下。只是这些话不好同他说,她便想了想,答道:“待我想好了,再来问郎君。”
又是这般。
她先前小心奉茶,低声请他借书,可真要问她一句,她却也并不如何肯顺着他的意思说。
谢昀将信折好,放回匣中。
他本该觉得厌烦的,眼下却偏又想听听,她究竟还能说出些什么。
“我借你书,替你问转信的门路,你也是这般记着?”
“自然。”薛云岫答得很快。
他看向她。
“诗集,蘋蘩二字,还有今日这两张纸。”她将收在袖中的东西取出来给他看,“我都记着。”
她说完,又有些为难:“只是先前备的谢礼,郎君似乎用不上。旁的我还没想好。”
谢昀垂眸瞧着那两张纸。
边角都理得平整,也没有像初见时那般,随随便便塞在袖中,走着走着便落了。
她倒是确实记着。
“用不着再送东西。”
她点头:“我知道。”
这回竟又知道得很快,不知为何,谢昀却有些不快起来。
谢昀看她将纸收好,原想说,若真有心,往后少来寻些由头便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为何咽下了。
他将匣子搁回案边,道:“往后有事,径直问我便是,何必四处打听。”
谢昀原本以为,自己说到这个份上,薛云岫总该满意了。谁知她听完,却还很认真地想了想。
“可有些事,郎君未必知道。多问几个人,总没有坏处。”
她倒是想得周全。
谢昀看她将纸笔一一收好,忽然问:“周管事说的话,你便信了?”
薛云岫手上一顿:“也要同旁的对一对。”
她答得并不迟疑。谢昀原以为她独独在自己面前这样难说话,听罢,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薛云岫却已将纸收进袖中:“今日叨扰郎君了。”
原来这便要走。
谢昀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沾着一点墨迹,想来是方才写字时蹭上的,她自己却还不曾发现。他想提醒,转念又觉得,连她衣裳上的一点污渍也要过问,未免多事。
“往后过来,先教人递个话。”他道。
薛云岫抬头:“可是今日来得不巧?”
“周管事也并非日日得闲。”
她点头应下,神色较方才还郑重些。谢昀望着她,忽然觉得这话说得不好,竟像是他专程替她将下一回也安排好了。
他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声。谢府临着长街,偶有车马往来不足为奇,可今日这动静实在有些不合时宜——哭声里夹着迎亲的唢呐,听起来竟像是谁家将红白事撞在了一处。
薛云岫先往外走了。
谢昀跟到廊下时,周管事匆匆迎上来,低声道,是街东吴家那位寡妇今日再嫁,族里几位长辈不肯放人,两边在门前撞上,起了争执。
“教他们换个地方。”谢昀道。
他无意过问旁人家事,也不想让谢府门前成了供人看热闹的地方。周管事应声而去,他却瞧见薛云岫已走下了石阶。
街上停着一顶花轿,一个穿红衣的妇人被人扯着胳膊,头上的盖头不知去了何处,发髻也散了。她脚边跟着个四五岁的女孩,被拉得站不住,哭着去抱她的腿。
“我已还了田契,也与你们立过字据。”妇人悲愤道,“何苦还不肯让我走?”
“当初不过准你另居,谁许你改嫁了?”说话的是个蓄须的老者,“你在吴家守了六年,如今临了坏他的名声,百年之后,可有脸再见他?”
旁边有人去拖那孩子,妇人终于变了脸色,猛地扑过去,却被两个家仆反剪了手。有人从车上取来一段白绢,将她腕子缚住,要带回祠堂去。
薛云岫看了眼那条白绢,走上前去。
家仆正用力收紧绢帛,忽觉腕间一麻,还未及反应,眼前已掠过一道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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