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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中秋 “顾今,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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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顾今背着书包下楼的时候看见顾燕尔今天出乎意料地坐在餐桌旁边,等着慢煨的粥。
她垂头礼貌地打招呼道:“燕尔阿姨早上好,苏阿姨早上好。”
顾燕尔半扎起低矮的马尾,一身家居服,没有前几次顾今见她的职业精装那样凌厉,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中依旧多了一份审视。
“早上好,来吃早餐吧。”顾燕尔挂着得体的笑容,示意她过来坐下。
顾今落座之后,如同一只鹌鹑一样弯腰曲背,低头默默吃着自己碗里的粥。
顾燕尔漫不经心地舀起一勺小米南瓜粥,问道:“昨天你姑父寄过来的包裹拆了吗?”
顾今点点头,“是特产还有月饼。”
“我也很久没有吃家乡月饼了,”顾燕尔笑道:“今早苏阿姨说有月饼吃,我一尝就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
一小碗粥被顾今吃光,她抬起头来说道:“您喜欢吃就多吃一点。”
她抓起书包带子,和顾燕尔高别,道:“阿姨再见,我要去上学了。”
顾燕尔点点头,道:“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瘦削的身影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院子里,顾燕尔才舍得把目光收回来。
楼梯上轻微的脚步声又再一次牢牢抓住她的视线,直至那抹人影走近餐桌旁,顾燕尔才抬手把他面前的白瓷小圆盘撤走。
祁远东习惯性喝了一口水,道:“好香的月饼。”
顾燕尔笑道:“香是香,都是糖油混合物,你别吃了。你要是想吃月饼,让苏阿姨拆几个冰皮月饼出来。”
祁远东不再看向那月饼,没见到祁霖的身影,下意识问道:“祁霖去哪里了?”
“昨天在宠物医院折腾了一个下午,累坏了,现在还在睡。”
“今天不是星期二吗?不去上学。”
顾燕尔笑笑道:“那点知识能学到什么?”
祁远东喝着小米粥,道:“他对学习能和对他的宠物一样上心就好了。”
吃完早餐,祁远东上楼的时候突然问顾燕尔,道:“今晚中秋家宴,你记得带上顾今,也好让爸爸和大哥他们认识一下。”
顾燕尔心一惊,道:“带上她?”
祁远东笑笑,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道:“她是你朋友的侄女,你也算她的半个姑姑。”
祁远东的爱屋及乌出发点是因为她,顾燕尔不得不点头应下,“知道了。”
早晨的日光已经带上了几分秋天的凄凉和肃穆,顾今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理综公式笔记书,骑着车的樟城一中学生像是一群雏燕一样从她的身边飞过,只留下嘻嘻哈哈的说话声。
“顾今。”如同银铃一般的女声从她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正在骑车的孙韵竹和夏非菲。
两人双双降低车速,孙韵竹问道:“你平时都是走路上学的吗?你要走多久?”
顾今点头,“二十分钟。”
孙韵竹和夏非菲对视了一眼,又一致看向顾今。
夏非菲让顾今把书包给她,顾今有些不明所以,孙韵竹这时候说道:“你坐我的后座,我载你。”
顾今第一想法就是拒绝,但没想到夏非菲直接拿走她的书包,笑着说道:“你不上车,我可不把书包给你。”
孙韵竹再一次对她说道:“上车吧,赶紧的。”
顾今心中涌出一股暖流,道:“那麻烦你了,谢谢你,孙韵竹,也谢谢你,夏非菲。”
她小心翼翼地扯着孙韵竹衣服,却听见专心汽车的孙韵竹突然说道:“顾今,你抓紧一点,小心掉下来。”
少女的马尾拂过她的侧脸,痒痒的麻麻的,顾今听到孙韵竹又问她,“顾今,你的脚完全好了吗?”
“好了。”
迎着风,顾今的声音被稀释,孙韵竹似乎没有听清,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好了,我的腿好了。”顾今声音不自觉地变大起来。
夏非菲在旁边笑道:“顾今,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这样那么大声地说话。”
她看到顾今书包上的栩栩如生的兔子挂件,笑道:“顾今,你书包的挂件还挺好看的。”
“谢谢,这是我自己编的。”
“真不错!”
顾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清凉的风灌进顾今宽大的校服袖子里,她额前那层浅薄的刘海骤然被风掀起,露出那一双如同水晶般莹润晶莹的眼睛。
祁连亭骑着车将几人的身影尽收眼底,他嘴巴里咬着一块吐司,随着风的动作在在晃动。
他久久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自行车筐里的两瓶牛奶,沉思几秒钟,随后哼笑了一声。
上午的理综比顾今想象中的难,生物和化学的大题都属于拔高题,她只写了一半,但好在英语考得不错,对了答案不加作文已经有一百一十三分了。
五点考完英语,顾今磨蹭到六点钟才出校门。
在一群绿色身影中,顾今却发现了身着红色英式校服的祁连亭。
如同心有灵犀一般,顾今的目光刚刚沾上他的身影,他立马抬头看了过来。
似乎在等人。
似乎在等她。
带着几分不确定,顾今走过去试探地打了一个招呼,“堂哥好。”
少年侧脸白净,妥帖规整的校服显得整个人精神气十足,因为众绿中只有他这一点红,惹得旁边的人纷纷注目。
他扬了扬下巴,朝着她伸出手,“书包。”
顾今不明所以,道:“什么?”
“书包给我,然后你上车。”
顾今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不敢扯上没有一丝折扣的校服,只好牢牢抓住座椅。
“今天是中秋,有家宴,二婶打不通你的电话,只好打给我,问我放学后能不能去接你了再一起过来。”
祁连亭猜想自己的二叔祁远东应该是想把这事交给祁霖,但是祁霖那种德行,不问都知道肯定会拒绝。
他没有听见后座女孩的回应,自己的后背也没有任何附着物,余光看过去,发现顾今正在发呆。
祁连亭想了想,道:“手机没话费了?”
顾今“啊”了一声之后,才摇了摇头,道:“不是。”
是那副手机她根本就没有拆开过。
“那怎么打不通你的电话?我记得你们学校对电子产品管理不严格。”
顾今忙解释道:“是没电了。”
祁连亭车骑得很稳当,一路经过交叠的树影和人流,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的脊头发上和脊背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
在她的视角,能清晰看见祁连亭侧脸和衔接得恰到好处的鼻梁,高耸,挺拔,像一座小山。
她看得出神,祁连亭突然说道:“顾今,抓紧点,要摔了。”
顾今下意识抓上了他腰际的衣服,弄出一层又一层的褶皱。
两人停在一家饭店门口,今天过节,来往吃饭的人很多。
饭店的牌匾做得很大很亮,远远就能看见,“嘉缘饭店”金碧辉煌四个大字。
人多却不嘈杂,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随和又轻松的笑容,门口的迎宾小姐更是笑容可掬。
顾今抓着书包肩带小心翼翼地跟在祁连亭的身后,绕过走廊,来到包厢。
她站在门口,听见祁霖爽朗的笑声,接着是一阵浅淡的或者稳重的笑声,此起彼伏。
门被推开,早就落座几人目光齐聚在祁连亭身上,随后是他身后的顾今。
包厢里格外通透,古朴的木质的门框,镂空的雕花花纹尽显庄重,透过窗户望向外面,蓝得发黑的空中还残留着浅淡的云迹。
圆形餐桌上,红酒杯和白瓷餐具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金色的刀叉泛着柔和的光泽,顾今目光略带局促地扫过众人,发现包厢里多了三个陌生的人。
坐在顾燕尔旁边的是她的丈夫祁远东,两人的对面是祁连亭的父母,祁远南和连明净。
顾燕尔向其他人介绍着顾今,一只手覆盖上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不用紧张。
她小小声地喊了每一位长辈,好在祁家的人都很随和,应着她的话之后还说了一些关心她的话。
连明净喝了一口茶,温声说道:“小妹还在马尔代夫,赶不回来。”
祁老爷子闻言开口道:“过个节都要飞去外国,难不成国外的月亮还能比家里的圆不成?”
祁远东应声笑道,“不止比国内圆,还比国内大呢。”
祁老爷子不理会他语气里的玩笑话,道:“樟城那么大,国内那么大,难不成没有一个可以赏月的地方?”
顾燕尔忙解释道:“昨天我和小妹打电话来着,说她本来也想回来看爸爸,但工作太忙了。”
“她最近有干什么了?”
“迷上摄影了,在樟城市区开了一家摄影工作室,最近满世界采风呢。”
“谁支持她的?”
顾燕尔笑道:“两位哥哥可能都有份。”
祁远东:“我可没松口,全是大哥。”
“你们就惯着她吧。”
顾今垂头数着自己手背上的纹路,让自己尽量不去注意这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但是欢声笑语还是不可阻挡地刺进她的耳朵。
祁老爷子开口道:“吃饭吧。”
祁家的家宴上就算祁霖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模样都要乖乖地坐着吃饭,顾今迟迟不动筷子,一味喝着面前的党参鸽子汤。
大人们在说话,祁连亭用公筷夹了一块酸汤鱼片放在她的碟子中,道:“吃吧。”
“谢谢。”
所有佳肴对她而言味同嚼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饭后,服务员撤走碗筷,为每一个人都一小块切好的火腿月饼。
咸味和油脂在顾今口腔里蔓延,一阵恶心在胃里翻江倒海,但在这种场合,顾今不能说不吃。
尤其连明净笑着向大家介绍这是她特地找人定做的之后,顾今更是忍着恶心咽了下去。
祁霖看着她面色如此难看,嘲讽道:“好东西都不会吃,还在是土包子。”
他心生一招,突然换了一副面孔,把自己面前的火腿月饼推到顾今的面前,道:“顾今,你应该是第一次吃这种月饼吧,我的这份也给你吃。”
连明净一听,眼中泛起怜悯的波纹,道:“真的吗?没事,顾今,你要是喜欢吃的话这里还有,家里也还有,到时候你可以过来拿。”
油腻味还在顾今嘴巴里挥之不去,她甚至觉得自己一张口就能吐出来,但是面对连明净的好心,她下意识想要给予回应。
“顾今是怀县人,那边喜欢吃甜月饼,她应该吃不惯咸的。”祁连亭不经意轻扫了顾今一眼,姿态懒散,似随口说起一件家常事。
连明净“哦”了一声,温声笑道:“那顾今吃不惯就不吃了。”
她扭头看向服务员,道:“麻烦给小姑娘上你们这的招牌凤梨酥吧。”
“甜的可以吗,顾今?”
顾今暗暗松了一口气,点头道:“谢谢阿姨。”
凤梨酥的甜味短暂压下了嘴巴里的油腻,顾今整个人身上的局促少了几分。
祁霖在旁边偷偷翻了一个白眼,伸手也想拿块凤梨酥吃吃,但那一小碟凤梨酥在他的手还没有碰到的时候,另一只手先一步端走白色磁盘。
祁连亭目光带着几分不怎么真诚的笑意,似笑非笑,“你识货,那好东西你就多吃一点。”
顾今看得出来祁霖是有点怕祁连亭的,见到他这幅认怂的模样,忍不住暗暗笑了一声。
酒足饭饱之后一行人一起回了家,大人在祁连亭家的院子外喝茶赏月,祁霖带着狗出了门,只有顾今自己回了房间。
她找出昨天拆出来的信封,那封信里末尾的地方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顾今拆开顾燕尔给她买的手机,安装上新的电话卡,深吸一口气之后,试着拨通了过去。
嘟的一声过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喂,你好,你是哪一位?”
顾今握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她听见电话里传来两声婴儿的啼哭和嘈杂的说话声,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姑父,我是小今。”
陶言志沉默了几分钟,随后惊喜地说道:“小今啊,真的是你啊,吃饭了吗?吃月饼了吗?”
顾今忍着哽咽的声音,越忍眼中的泪花就越往外溢,“我吃过了,您吃了吗?”
“好好,东西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姑父。”
陶言志言语之间尽是关心,又问道:“你在哪里怎么样,他们对你好吗?”
“我很好,安安好吗?奶奶好吗?”
“安安一天一个样,到时候你回来过年就知道了。今天我去看外婆了,送了月饼过去,她吃得很开心。”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一般,思念的厚重让顾今有点喘不不过气,她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想和外婆说话。”
十几分钟之后,陶言志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小今,我来看奶奶了,我把电话拿给她,你们说会儿话。”
“是小今嘛?”苍老又熟悉的声音穿进顾今的耳朵里,像是古代沉稳又寂寥的钟声。
顾今闻言实在没忍住,眼泪像忘记关了闸门的水阀一样流了下来。
她哽咽着说道:“奶奶,我是小今。”
“小今啊,你在那么远的地方,奶奶想你了都看不见你。”
“吃月饼了吗?我让你姑父寄了月饼过去,你收到了吗?”
“我前两天赶圩的时候卖了两筐葱,得了九十六块钱。”
“我不给你哥,你过年回来我再拿给你。”
“小今啊,家里的麦子都收完了,院子里的枣也都要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