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sent》李馥礼

2、02.妹妹 “那我请妹

　　顾今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眼前一片白得发亮的天花板。

　　耳边传来两个不同男声的争吵。

　　“祁连亭，人我已经送到医院了，你还想怎么样？”

　　“等人醒了再说。”

　　“你tm疯了是吗？滚远点。”

　　祁霖一脸不悦地看着拦在病房门口的男生，气得牙痒痒。

　　一套同样的校服，穿在两个人身上确实完全不同的风格。

　　祁霖个字不矮，十七八岁的年纪有一米八左右也算不错。

　　但是他面前的男生比他高了不止半个头，校服衬衣松松垮垮地系开了两颗扣子，双手环胸，长腿挡住祁霖的去路。

　　祁连亭那张脸上要笑不笑，浓眉锋利，因为眉骨太过优越，正好弥合了内双眼皮的几分缺陷，红唇一张一合，语调没有多少温度，“滚回去。”

　　平日里的祁连亭很好说话，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脾气很好。

　　只有祁霖知道，他这位堂哥，在他十八岁成年后一天，把他打进了医院。

　　祁霖敢怒却不敢再言，灰溜溜坐回沙发上，烦躁地挠了挠头，打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机。

　　顾今用余光观察了两人的互动，在祁连亭的视线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几乎同步闭上了眼睛。

　　祁连亭敏锐地捕捉到微不可察的目光，随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了病床前。

　　顾燕尔半个小时之后来到了医院，着急推开病房的门发现祁连亭也在，有些意外。

　　“二婶。”祁连亭站起来，朝着顾燕尔礼貌地低了低头。

　　“小亭，你怎么也在这里？”

　　祁连亭不咸不淡地解释道：“刚出校门，就看见祁霖的狗乱咬人。”

　　“狗把人咬晕了，狗主人总得负点责吧。”

　　祁霖一听不乐意了，带着几分怒意解释道：“是她招惹我的狗在先，关我什么事情？”

　　顾燕尔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瞪了祁霖一眼，随口对着祁连亭说道：“麻烦你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你先回去吧。”

　　祁连亭闻言不再推脱，拿起脚下的书包，跨在左肩膀上，目光停留在病床上紧逼着眼睛的顾今，随口问道：“这位就是您好友的侄女？”

　　“是的，”顾燕尔回答得滴水不漏，“上周刚刚来到樟城。”

　　祁连亭点头，收回目光，离开了病房。

　　没过几分钟，祁霖也坐不住了，抱怨道：“妈，什么时候回去？”

　　顾燕尔不轻不痒地训斥了两句后，祁霖带着一身臭脾气离开了病房。

　　确定病房里只有顾燕尔一个人之后，顾今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顾燕尔帮她调整了一下床的角度，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腿有点疼。”顾今实话实说。

　　她的腿被那一只黑狗咬伤了一大口，獠牙刺破皮肤深深扎进血肉的疼依旧让她感觉到后怕。

　　顾燕尔双目淡淡，似乎在为祁霖的行为开脱，“祁霖他不是故意的，莎莎平时也很乖，可能是收到了什么刺激才会那样。”

　　“莎莎每年都打疫苗，不用怕。”

　　顾燕尔为她端来一杯水，和她对视，“顾今，阿姨替他向你道歉，你能原谅祁霖吗？”

　　她的话像是一团厚重云团压在顾今的心上，对上那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眼睛，她不得不点头。

　　顾燕尔突然会心一笑，摸了摸顾今的头，“谢谢你顾今，你可比祁霖乖多了。”

　　“对了，送你来医院的是祁霖的堂哥，祁连亭，和你们同岁，你就跟着祁霖喊哥哥吧。”

　　两人回到家之后，顾燕尔当着顾今的面亲自嘱咐苏阿姨这两周要准时准点送她上下学，随后拿出一个最新款的触屏手机递给她，“高三是小大人了，里面存着我和苏阿姨的电话号码，有事直接打电话吧。”

　　顾燕尔看着顾今有些受宠若惊又乖巧的模样，轻叹了一口气，扭头对着苏阿姨说道：“苏姐，你帮顾今煮一碗面吧，今天吓坏她了。”

　　“我明天出差一趟，先去休息了，顾今，你吃完东西也早点睡。”

　　“好的，谢谢燕尔阿姨，”顾今见她上楼，才扯出一抹生硬的笑容，道：“苏阿姨，麻烦你了。”

　　苏兰听说她是怀县人，特地煮了一碗油泼面给她。

　　顾今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听见院子里时不时传来两声犬吠，透过窗户似乎还看见黑狗隐约跳动的影子。

　　苏阿姨收拾了碗筷之后叮嘱她早点睡觉，自己就上楼了。

　　犬吠声渐渐消失，顾今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地走到侧门，墨黑的眸子似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她打量着安静的狗舍，又看向那扇正在打开着的低矮偏门。

　　咿呀一声短暂划破寂静，低矮的偏门被风打开，随之而来的风扑向顾今的裤腿，灌进宽大的校服里，让她不禁一哆嗦。

　　犬吠再一次回荡在寂静的院子里，黑狗的影子窜了出来，不大的眼睛瞪得贼圆，突然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几分钟之后，它朝着那扇开着的门走去，跨过门槛之后开始狂奔起来，越跑越远。

　　黑狗的喘气声音在漆黑的夜里显得震耳欲聋，顾今就算离得很远，心却也提到了嗓子眼。

　　顾今深深地看着早就看不见的背影，面色有些冷，不打算声张。

　　她叹了一口气，打算走进屋里，却在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对面别墅二楼阳台上的一个人影。

　　是今天在医院里和祁霖起争执的那位堂哥。

　　祁连亭单手握着一个玻璃杯，另一只手懒懒抄在兜里，脸部优越的线条没有被夜色晕染散开，此刻以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看着她。

　　他似乎朝着她的方向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像是在打招呼。

　　顾今盯着那张不知善恶的笑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地转身离开。

　　少了犬吠，顾今安睡了一个晚上。

　　次日醒来，苏兰送她到学校门口，搀扶着她走进校门的时候被值班的同学拦了下来。

　　学校有规定，家长不能随意进出校门。

　　顾今懂事地朝着苏兰说道：“没关系，苏阿姨，我自己可以走进去，您先回去吧。”

　　她直接拿过苏兰手里的书包，朝着她鞠了一个躬。

　　脚伤未愈，顾今走路速度慢如蜗牛，只是下一秒，她的书包突然被人提了起来。

　　孙韵竹和班上的另一个女生出现在她的身后，薄薄的镜片之下带着几分疑惑和探究，“顾今，你的脚怎么了？”

　　顾今想起昨天自己在自我介绍的时候，众多不抬头的同学里，她的同桌算一个。

　　一天八节课下来，她们说话次数不超过三次。

　　“昨天傍晚放学不小心摔了一跤。”顾今随口说道。

　　“把书包给我吧。”孙韵竹突然说道。

　　“我自己可以。”顾今眼中闪过几分诧异，下意识想要探究面前两人严重的善意是否真实。

　　孙韵竹旁边的女生大嗓门地说道：“客气啥呀，你再这样子慢吞吞走下去的话课间操都跳完了。”

　　“谢，谢谢。”顾今看着孙韵竹十分干脆地从她的手里抽走书包，另外一个女生则扶住她的手臂，三人一起往A斑走。

　　好在教室在二楼，顾今的伤腿不至于疲劳过度。

　　孙韵竹话不多，把她的书包放下之后就自顾自地拿起语文课本开始早读。

　　读书声在值班老师进来的一瞬间骤升，续而又降了下去。

　　樟城一中有规定，早读必须站起气来读书，专门管纪律的同学来回走了两圈，就逮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顾今。

　　对上陌生的脸庞，还没有匹配出相对应的名字的时候，孙韵竹扯开自己的凳子，示意着那同学，“她脚受伤了，体谅一下哎。”

　　那同学连忙低头，看见裤腿之下暴露出来的纱布，善解人意地说道：“行，那她就坐着吧。”

　　顾今原想像孙韵竹道谢，只是抬头的时候却看见她正被古诗背得认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连堂的两节英语课，顾今有一半的时间在偷偷打量孙韵竹，因为她英语周考试卷得了满分。

　　顾今从来没有见过150分的英语试卷，但她没有从孙韵竹脸上看见任何惊喜的表情，仿佛这个成绩对她来说似乎是家常便饭。

　　“Good bye,miss Tang.”

　　“See you soon.”

　　两节课之后就是大课间，三十分钟的自由活动让顾今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只是孙韵竹很快就被人叫了出去。

　　樟城一中课间有跑操，每个同学轮流拿棋领跑，今天轮到孙韵竹。

　　孙韵竹拿起班棋之后下意识扭头看向顾今，随后拍了拍管出勤的人，道：“我同桌腿伤了，你别让她下去跑操了。”

　　“行，我等会和值班老师说。”

　　不过两分钟，教室里只剩下顾今一个人。

　　她轻叹了一口气，撕开笔记本的半页，写了一段很长的话，写完了感谢她今天的帮助的话，折叠整齐之后放进孙韵竹的笔袋里。

　　午餐时间，樟城一中的学生走读偏多，食堂窗口少，距离教学楼又远，很多学生更喜欢到门口左拐的商业街吃东西。

　　顾今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下楼，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出校门口。

　　炒面和快餐和小摊居多，顾今找了一个云吞小摊，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小份云吞。

　　摊主今天生意缺缺，又看见顾今瘦小的模样，一边烫青菜一边说道：“小姑娘，我再送你一个卤蛋。”

　　顾今有点受宠若惊，道：“谢谢老板。”

　　九月的天气加上滚烫的云吞，顾今吃得很慢。

　　有了第一位客人，云吞小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老板忙得不亦乐乎，高兴地说：“吃云吞的同学都送卤蛋哈！”

　　顾今找了一个最靠近路边的位置，远得其他学生懒得走过去和她拼桌，自得安静。

　　祁连亭背着羽毛球挎包和朋友抄近道回新维国际学校的时候，瞥见路边正在安静吃云吞的顾今，日光似乎骤然变强，从他眼睛里折射出来的目光都亮了几分。

　　今儿天热，一碗云吞吃得顾今满头大汗。

　　一身清透干净的白色运动套装衬得祁连亭整个人又高又帅，棒球帽之下隐匿了半张侧脸，朋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试探地问道：“你想吃东西？”

　　祁连亭眉眼突然松动，依旧笑得吊儿郎当，“口渴了。”

　　“我也是，早知道让人来送了，这鬼天气。”朋友朝着前面望了一眼，道：“我去便利店买东西，你喝什么？”

　　“大麦茶吧。”

　　“行，在前面等我。”

　　朋友撒腿就跑，祁连亭继续跨步往前走，在离那张临时支起的小木桌前不到两米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他看见一直低头的顾今突然警惕地抬起头，在看见他之后露出如同见鬼一般的表情。

　　——真是见鬼了。

　　顾今想。

　　祁霖的这位堂哥可是全程目睹了她看着狗跑出去却什么都不干的全过程。

　　狗自己跑回来了还好，没找回来要是这位堂哥向顾燕尔告状，那她可就麻烦了。

　　事已至此，顾今像是鼓足了十成十的勇气，朝着祁连亭喊了一声，“堂哥好。”

　　堂哥？

　　祁连亭闻言轻小一声。

　　她这是跟着祁霖叫？

　　祁霖从来没有那么恭敬地喊他一声哥哥。

　　“你记得我啊？”

　　顾今偷偷看了一眼他淡漠又孤傲的表情，道:“记得。”

　　这位二叔家来的客人和他没有多少关系，他完全可以爱答不理，但是却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指尖在手机上敲打着，把一条消息发送出去后，随即坐在她的对面。

　　少年落座似乎还带来了铺扑面的日光，蒸熟了顾今的脸。

　　小凳子抵不住他大马金刀的一坐，有些歪乱。

　　“你，你也要吃吗？”顾今有些诧异地说道。

　　比起昨天晚上一气呵成地做坏事，此时这个唯唯诺诺的模样倒是让人无端觉得好笑。

　　他不想吃，只是在等人。

　　不过他说:“我不可以吃吗？”白净的侧脸挂着很淡很淡的笑意，所以他的眼中总是让人误以为带着玩意。

　　有点傲气，但俊逸的脸和独特的气质会让人在看向他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接受这份傲高傲，像是顾今老家里最高的玉兰树上成精了的玉兰花。

　　“可以可以。”顾今点了点头。

　　“你吃的什么？”

　　“云吞。”顾今老实回答。

　　“多少钱？”

　　“五块。”

　　祁连亭眼中闪过几分意外，盯着她碗中漂浮着一层葱花的云吞，道：“怎么点？”

　　“要和老板说。”顾今回头正好和老板对视。

　　老板笑盈盈地走过来，问道：“同学吃什么？”

　　祁连亭接话，“来一碗和她一样的云吞，打包带走，谢谢。”

　　“好咧好咧。”

　　见老板转身就走，顾今喊住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两碗一起结账了吧，谢谢老板。”

　　“行行。”

　　老板收钱就老板收钱就走，顾今见祁连亭什么也没说，暗松了一口气。

　　这位堂哥，应该知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一说吧。

　　顾今想起在医院的时候祁霖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这俩兄弟间感情也未必好到哪里去，要告状的话早就告了。

　　祁连亭余光看透顾今转瞬即逝的几个小表情，挑了挑眉，“谢谢啊，顾——”

　　“顾今，我叫顾今。”

　　“嗯，谢谢——妹妹。”

　　她喊一句堂哥，他还一句妹妹，好像没什么不对。

　　朋友在前面找不到祁连亭，又折返回来，将大麦茶和一盒哈根达斯的冰淇淋递给他。

　　“我说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还以为你走远了呢，”朋友又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味，随手拿的。”

　　见祁连亭还未起身，朋友踢了踢他的椅子，“还不走？”

　　“马上。”

　　“——同学，你打包的云吞好了！”

　　话音刚落，老板中气十足的声音朝着三人喊了过来，朋友先行一步，头也不回地催促他。

　　“赶紧啊。”

　　祁连亭将那一盒冰淇淋放在顾今的面前，道：“给你的，礼尚往来。”

　　顾今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请你吃是应该的。”

　　“应该的？”祁连亭佯装疑惑地问道。

　　顾今正想着怎么回答，又听到祁连亭说道：“那我请妹妹吃一盒冰淇淋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