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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顾今 “我猜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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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八月盛夏,炙热刺眼的日光透过头顶樟树的叶缝在顾今脸上留下斑驳的残影。
身后就是树,后退一步就可以乘凉。
鬓边的碎发早就被汗水打湿,双脚却未曾想要挪开一寸。
她定定站着,双目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乌泱泱的人群。
人影憧憧,油柏路上喧嚣此刻映进顾今的瞳孔之中。
她的胸口上下起伏,喘气声有些慌乱,似乎还未从这场惊险中缓过劲来。
但余光瞥见慌忙闯入人群中的一抹身影,她眼中的惶恐似乎变了变。
一种余后劫生的感觉席卷心头,转身的时候,嘴角下意识扬起却又被瞬间定格。
她撞进一双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里,不真实,全是探究。
顾今半眯着眼睛,似乎从他的眼睛里听到了夸奖声,夸奖声掠过耳朵,却还带来了几声嘲讽。
那人朝着她走近,顾今余光瞥见生长茂盛的月季花丛,心一横,整副躯体便开始摇摇欲坠,在那双手臂接住自己的前几秒钟,跌倒在红艳艳的月季之中,尖刺刺破手臂上的皮肤,疼得她难以失去意识,但不得不闭上双眼,佯装昏倒。
“祁霖的狗还在家里睡觉,我猜猜,你此刻是什么心情。”
顾今在医院里躺了一天一夜,睁开眼睛后意识还未清醒的时候就听到了这句话。
祁连亭双手环胸,大马金刀地坐在病床前的那张椅子上,目光淡淡,却不打算放过顾今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我怎么在这里?”顾今装作听不懂他说的话,略微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十八岁的少年人目光像是一把透亮的剑挑开顾今的眼中的假意,冷不丁地笑了一声,随即说道:“中暑晕倒的。”
顾今动了一下身子,掌心艰难地向后撑,想要坐起来和他说话。
她手臂上的疼不是假的,但祁连亭似乎没有半分想要帮忙的心思,依旧双手环胸,定定地看着她。
顾今尝试独立坐起失败,干脆顺着滑开的掌心又瘫倒在病床上。
祁连亭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遥控器,按下其中的一个按钮之后,病床缓缓抬升,调至顾今能够舒服点的角度之后,他盯住了顾今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语调有些懒洋洋的,“不装了?”
装?顾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道:“他的狗没事就好。”
祁连亭却朝着她投来几分戏谑的目光。
她一时不知道应该装什么,或者该哭还是笑。
顾今一个月前来到被接到祁家,刚下车还未曾踏进家门,那只狗就冲到她面前狂吠。
她最怕狗,再加上初来乍到的陌生感,顾今的双脚本能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偏偏那只狗继续朝着她露出獠牙,双目凶狠,硕大的鼻孔喘着粗气,甚至扑倒了她的行李箱。
站在她身旁的短发女人气质干练,对着那只狗呵斥了两声,便催促着她快点走。
见到顾今身体依旧僵硬,短发女人神色有些不耐烦,却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强压着眼底逐渐上涌的情绪,朝着远处喊了一声“祁霖。”
一个穿着红色英式校服的男生从草丛地穿窜出来,揉着毛躁的头发走出来。
顾今不知道女人在维持着何种体面,看了她一眼又对着男生说道:“把你的狗牵走。”
男生对她的话虫充耳不闻,倒是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着穿着宽大的蓝白校服的顾今。
“是她挡了莎莎的路,她倒是躲开点啊。”
短发女人神色一凝,男生立马闭嘴,牵起狗脖子上的绳子,和两人擦肩而过。
她有些头疼地“啧”了一声,扭头看见脸色发白、直冒虚汗的顾今,随口关心道:“你怕狗啊?”
顾今明确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远之后,惨白紧绷的脸上才慢慢松弛下来,对上女人没有多少善意的目光,摇了摇头。
踏进别墅的门,女人就迫不及待地把她交代给家里的阿姨,“您带她到三楼的房间,帮她收拾一下,”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顾今,目光停留在不合身的蓝白校服上,凝眉问道:“你还有别的衣服吗?”
顾今点了点头,“还有的。”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递给阿姨,嘱咐着她明天带顾今去商场买两身衣服。
阿姨还未应下,女人的手机就接入一个电话,她用眼神示意阿姨带顾今上楼,自己则是走到门口接起了电话。
从边缘乡镇的混凝土瓦房踏入肃穆庄重的公馆,顾今在看见阿姨拿来拖鞋示意她换鞋的时候,发现跟着自己跋山涉水走了六百多公里的的帆布鞋正踩在白色的地毯上,看起来格格不入。
她换好拖鞋,右手却还拎着自己的白鞋。
阿姨拿着行李箱走在她的前面,余光看见她没有跟上来,扭头看了她一眼,闻声道:“可以拿到你的房间里来。”
房间亮堂,空气中还飘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
阿姨放下她的行李箱,开了灯,边走进来边说道:“床上的四件套我昨天已经换过了,房间里独立卫浴,柜子里是洗簌用品。”
她引着顾今环顾房间的各个角落,到浴室时,她当着顾今的面调试了一遍浴霸和热水器,道:“我先帮你检查一下现在有没有热水。”
哗啦一声,比热水先扑面而来的是浴霸飘出来的热气,倾泻而下的热水模糊了半面墙的镜子。
水声停止,在她转身的时候阿姨的身影随之消失在门口。
明知是二十四小时供应的热水,但顾今在这个房间的第一次洗澡仅仅用了二十分钟。
第二晚,她洗了三十分钟。
第三晚,顾今洗了一个小时。
洗澡不再是争分夺秒,顾今难得在洗澡之后穿着新买的睡衣做在床上发呆。
什么事情都不用干,耳边也没有喋喋不休的催促声和叫骂声。
安静得过分,顾今反而失眠了。
顾燕尔的车刚刚驶进院子,坐在车里透过车窗就看见三楼唯一一盏开着的灯。
顾今望着残缺的月亮发呆的时候,房间的门被敲响。
开门的人换了一身装扮,洗净了发丝里、指甲缝里的灰尘,倒是换了一副模样。
顾燕尔撩将垂落的短发别再耳后,透过女孩幼稚的眉眼似乎在看另一个人。
顾今不知道应该怎么喊人,张了张口没吐出一个声。
顾燕尔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却不表露出来,耐着性子问她住得习不习惯。
人在屋檐下,教会顾今低头。
她一副乖乖的模样点了点头。
顾燕尔见她怯懦模样,暗自送了一口气,语气也带着几分宽慰,“有什么缺的就和我说,下周一苏阿姨会带你去樟城一中报道。”
“我没有什么缺的。”
“怀县的教育资源比不上这里,你能跟得上吗?”
顾今点点头,“应该可以。”
顾燕尔看着省心的女孩,颇为满意地点头,嘱咐了她几句之后就直接离开了。
窗外云疏月残,过于舒适的环境反倒让她睡不着。
床头柜上的闹钟不过才十点半。
顾今的目光越过落在院墙上的轻薄的月光和树梢,落在对面的别墅的院子里,一颗桂花树树梢之间正隐匿着细碎的花苞,欲开不开,大概是被白天的烈日照得颓靡。
一阵刺耳的声音割裂微风,停在对面别墅门口的一辆黑得发亮的摩托车顺其自然地将牵引住顾今的目光。
一男一女。
黑衣白裙,十分惹眼。
后下车的男生,随手摘掉黑色头盔,俊俏的脸庞在他将垂落的头发撩至额后完全展现在黑夜和昏黄之中。
女孩将手中的花递给他,娇笑可爱。
男生笑得张扬,眉宇高挑,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说得女生更娇羞地跺脚。
顾今忽然想起来,今天好像是七月初七。
她这是在偷窥人家约会。
女生手里的花僵在半空超过了十分钟,却没有等来一只绅士的手。
花没送出去,女生有些垂头丧气离开。
好戏看完,顾今正打算撤回目光的时候,却发现刚才还在背对着她的男生此刻突然转过身来,倚靠在油黑漆亮的车旁,双手环胸,朝着她的方向望过来。
烟波穿过微风直达顾今的面前,他的表情要笑不笑,眼中尽是探究。
顾今鬼使神差地立在窗户前和他对视了半分钟,却未曾看见对方示弱。
莫约又过了半分钟,她故作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退至房间内,拉上了窗帘。
十分钟之后,她透过微风扬起窗帘的细缝中看过去,车子和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顾燕尔口中的苏阿姨就是这两天在照顾她的阿姨苏兰。周一她带着顾今去樟城一中报道。
司机的车缓缓驶过人行道,拐弯之后驶近绿意盎然的一条大道,左手边是一所国际学校,顾今从窗外望过去的时候看见校门口停着各式各样的车,走下来穿着红色校服的学生。
几乎是瞬间,顾今感觉自己被好几束目光盯着,很不舒服。
樟城一中是一所公办的百年老校,路过这所国际学校,拐个十字路口就到了。
因顾燕尔提前打点过,顾今入学办得十分快速且顺利。
高三开学必须按照上个学期的期末成绩分班,新转来的顾今却可以以特例转到理科A班。
大多人都在顾及自己开学考试的试卷订正,顾今自我介绍的时候只有几个脑袋抬起头。
顾今环顾四周,彼时的她还不够出彩,脸颊被乡下的阳光照得有些黑,低头自我介绍的时候也只有简单的两句话。
“大家好,我叫顾今。”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孙阳清指了指靠窗的倒数第二排,道:“你先坐那里吧。”
落座之后是一趟函数复习课。
顾燕尔的担心没有错,怀县的教育资源完全跟不上樟城一中。
怀县的老师重在打基础,顾今的每一次考试都能把一套卷子的基础题全部拿到手,再加上自己的悟性比别人好,能勉勉强强解除拔高的一两道题,就成了全班最高分。
而在这四十分钟里,孙阳清讲得全是拔高的题型,顾今听得有些吃力。
同桌的孙韵竹人不算热情,鼻梁上戴着一副椭圆的眼睛,余光浅浅地看了她一眼,递过自己的课堂笔记,道:“你的解法太慢了,试试这几个公式吧。”
顾今闻言抬头,对上孙韵竹的眼睛,温声说了一句谢谢。
A班学生习以为常的一天对于顾今而来如坐针毡,她连午饭都没有去吃,熬到下午放学,顾今彻底松了一口气。
苏阿姨只送她过来,没说要来接她。
好在顾今记忆力不错,来时路都记得,收拾了书包之后打算自己走回去。
走到校门还要穿过足球场,欢呼声此起彼伏,顾今下意识看过去,发现白天做在她旁边带着呆板眼镜的同桌孙韵竹换上了蓝白相间的短袖和足球鞋,褪去颓靡,笑容恣意,在绿茵场上健步如飞,右脚灵活地勾起足球,做了一个射门的动作。
顾今还未从诧异中回过神来,足球先一步朝着她飞了过来。
她侧身躲过,目睹足球滚落远处。
前来追球的同学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轻轻“啧”了一声,快速追向早就滚远的足球。
顾今回过神来,发现孙韵竹正站在自己面前,她的目光从远处的同伴上收回来,轻轻扫了顾今一眼,没有说话。
顾今身后传来声音,她识相地侧身离开,走出校门。
从樟城一中走出来十分钟,顾今路过了那所国际学校。
从新维国际学校的身着红色英式校服的学生穿过,樟城一中的绿白校服配色很是扎眼。
不同的车子有序离开,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突然,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狗吠让顾今下意识回头张望,发现不远处一只油黑发亮的狗正朝着她狂叫。
獠牙似乎正在逼近她,顾今脸色刷地一下突然变白,本能地抬脚,撒腿就跑。
她常听村里的老人说,看见狗对着自己叫是不能跑的。
到此刻恐惧大于一切,顾今跑得越快,狗追得越紧。
肺部充斥着炙热的空气,过度喘气导致她的喉咙无端涌出血腥味,顾今随手捡起花丛中的树枝,双手持着,直指那只龇牙咧嘴的黑狗,想要赶走它。
它逼近,顾今本能后退,又下意识挥动手中的木棍,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狗听不懂人话,猛地朝着她扑了过来。
脊背撞到旁边的花坛,顾今吃痛地看着咬上她的裤腿的狗,拼命地甩着手上的树枝。
黑狗下意识开始后退,顾今乘胜追击,直接将她的书包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狗的旁边。
狗被威慑到了,她看着撒腿就跑的黑狗,眼前突然一黑,眼皮似千斤重,疼得晕了过去。
在模糊的视线中,狗的主人追来,似乎还朝着她骂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