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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059 昨日遐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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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西泠今年的最后一场演出是在十二月一日,今年的雪来得格外的迟,出门的时候天空指飘着浓稠的雾,冷冽的风毫不留情地拍着着走在潮湿雾气中的行人。
林西泠裹紧围巾,目光沉沉地落在不远处的圆形尖顶建筑之中,思绪不明。
刘洋洋双手捧着一杯热拿铁走过来说道:“这儿好美啊,西泠姐你以前就是在这里读书的吗?”
林西泠点了点头,道:“是的,九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
“来学小提琴的吗?”
“是的。”
“这样啊,”刘洋洋眼中流露出几分疑惑,正欲开口的时候耳边的风像是刀刃一样舔过她的脸庞,冷得她一激灵,缓了好久才道:“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继续深造或者留在这里。”
林西泠侧目看着刘洋洋瑟瑟发抖的表情,随口扯了一个玩笑,“也许是这儿的冬天太冷了吧。”
“咦,这话一点都不可信。”
有人催促着她们进去,林西泠收回目光之际,远处的两座圆顶建筑之间,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进漫天迷雾里,它似在踌躇走走停停,不知道该往前还在就此停下。
直至晚上六点钟,灰压压的天空被灯光照透,昏黄渗进浓稠的雾之中,目光所致是一片灰色和黄色相互渗透的天空。
剧院门口开始陆续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人影时而隐匿时而显现,瞬间的热闹被这座城市的肃穆打破,只留下轻微的人声和冷硬的风。
两座圆形尖顶建筑之间的黑色车子上走下来一个男人,黑色挺阔的大衣被路过的风轻轻聊起了边角,整个人像是沉浸在弥漫的雾色之中,又在微弱的灯光之下朝着剧院门口那些零零稀稀的影子走了过来。
“Gestern träumte ich”是这一场音乐会的主题。
翻译过来是“昨日遐想”。
昨日遐想之物,今日依旧苦苦追寻。
有林西泠演出得地方,梁时也一定不会缺席。
遗憾的是,他没有在附近的这条街道上寻得蝴蝶兰。
一捧香槟玫瑰沾染了冷透的雾气,带着几分萧瑟清冷的美丽。
不出意外这捧花会在两个小时之后一直陪着他。
剧院里面的人身着板正妥帖的正装,女士画着精致的妆容,一瞥一笑,尽是优雅知性。梁时也还是像往常一样选择了最后一排的座位,静静地等待演出开始。
比起想让她看见自己,梁时也更希望让她不要看到自己。
或许这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或许是还没有准备好怎么见她。
亲临她演出的每一个瞬间,梁时也的眼睛总是会盈溢似乎春水一般的温情缱绻。
聚光灯下所有的人都在倾情演出,发光发亮。
灯光对每一个人都不曾有过吝啬,公平公正,像是在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演出里,居心要为他们加冕成为音乐的使者。
在每个人都在发光的时候,梁时也的眼睛就像是开了自动瞄准一般,在错落的琴架和人影之中一下子就找到了那抹倩丽的影子。
持弓运弓的动作干净利落,神色淡然从容,随着指挥手中变化的高调与低调,手臂自如运动,时快时慢。
拉响早就铭记于心的曲子对她说似乎像是在前人用音符铺设的浪漫大道上散步,随心所欲,风景自然为她停留。
所有人都被音乐的波澜起伏和气势恢宏吸引,可他的目光依旧流连在林西泠的身上。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
深情至极,爱慕未停。
定定地看着她身上闪着的点点碎碎的亮光,一点一点收入瞳孔之中。
梁时也想起当年虞烨知道自己喜欢林西泠之后,两人动手打了一架,事后虞烨问梁时也为什么会喜欢上她的妹妹。
二十多岁的他词穷,找不到一个完美的理由来说服虞烨,只说了一句:“喜欢就是喜欢,没有理由也喜欢。”
时至今日,他依旧词穷。
那份汹涌的爱意难以找出具像化的字词准确表达出来。
或者还有另一种说法,梁时也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多,那些事情不值一提。
音乐厅里在一阵声势浩大之后陷入了平静,他的身前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他的思绪被拉回来,在热烈的掌声未落的时候加入其中,为台上的人送上真挚的赞扬和肯定。
掌声逐渐落下之时,梁时也的背影也消失在最后一排的红色躺椅之中。
手中捧着的香槟玫瑰被他拜托工作人员交到林西泠的手中,自己则是在人流涌出场厅的时候走向门外,似乎又要再一次隐入潮湿的雾区里。
他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地踏进灰蒙蒙的夜色里,但在上了车之后却迟迟未启动引擎。
爱情就是这样让人变得如此矛盾。
他盯着剧院门口那盏硕大的灯,昏黄色的灯光将飞舞的雾晕染成了浅淡的金色。
不是雾,是下雪了。
微小晶莹的雪花慢悠悠地落在车窗,像是专门点缀的白色窗花,让人有些恍惚。
车窗上映照着一张棱角分明又淡漠非常的脸庞,一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里,定定地盯着一朵微小的雪花在空中摆动,摇晃,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人影和雪影幻化成第一幅柏林的雪夜图,图上有一个恍如仙子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下了楼梯,让雪夜变得喧嚣。
仙子穿着高领的无袖黑色长裙,比她手中的香槟玫瑰更为惹眼的那张惊艳绝尘的脸庞。
她闯进人群里,提着长长的裙摆四处走动,似乎在找什么人。
寒风没有因为她是误入凡尘的仙子就放过她,反而将她团团包围,疯狂肆虐。
冷意透过林西泠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她的眉眼似乎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冰冷。
原本慌乱的脚步逐渐安静下来,眼中下了一场茫然的雪。
他还是走了。
捧着花的手臂自然垂落,目光扫向四周的街景,稀稀零零的西方面孔,说说笑笑,忙着赶路。
而下一秒,她眼中的那一场雪骤然停了。
身着黑色的大衣的男人在忽明忽灭的城市光影里朝着她走了过来,细碎的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额前的黑发,落在他那双燃起烈焰的眼睛周围。
林西泠眼眶骤然一酸,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张了张口,迟迟说不出话来。
直到男人的身影离她不住一米,林西泠才抖着声音说道:“梁时也,我好冷。”
昨日遐想的她,此刻活现在他的眼前。
比他的怀抱更快到来的是一件肩膀上的大衣,对上他浓稠晦涩的眼睛,林西泠眼尾微微垂落,逼出浅淡的水雾,“抱我。”
对方炙热的温度透过衣服薄料传到林西泠的心坎上,她眼眶再一次变得湿润,说出了那个整夜回荡在她脑海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对方心跳的律动似乎和她小小的抽泣声同频共振,“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流水落入他冰冷的掌心,融化了被风带过来的雪花。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考虑不周。”他的眼眸因为再次见到他而变得温和莹润。
他那么聪明的人,早在那晚和贺彦宁喝完酒之后就能猜到前因后果。
梁时也恨自己没能及时处理好这些问题的同时,更心疼林西泠承受了那么多心理压力。
坦然面对向陈敏荣和冯远征伸出援手的梁家,林西泠就无法面对多年的好友。
梁时也不等同梁家。
但林西泠无法将心中的疑问宣之于口,更无法迈出心中的那道坎。
这件事情一定会在某一天引起梁时也在她和梁家之间的左右为难。
她考虑来考虑去,只能撒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慌,吵了一个满是破绽的架。
他读懂了她的无奈,却不知道读不懂她还抗不抗拒他的靠近。
“别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梁时也用哄小孩的语气低低地说道,垂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你原谅我吗?”
林西泠很少会哭,即便此刻动容落泪,也没有到嚎啕大哭的程度,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木讷地看着他。
她一开口,所有的嫌疑自动不翼而飞。
何况在他的心中,林西泠从来没有错。
“你不原谅我吗?”她没有等到他的回答,眼中的莹润又要溢出来。
梁时也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都融化了。
“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他眼中闪稀碎的光。
林西泠踮脚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两下,“那我亲了两下呢?”
“那我就会更爱你。”
漫天飞雪里,他的情话和纷飞的雪花一样动人心弦。
夜里风雪不止,肆虐着这种肃穆的城市。
房间内灯光半开,昏黄暧昧,林西泠听见拉链下滑的声音,她下意识回头,侧眸看见一只落在蝴蝶骨上的手。
青筋蜿蜒曲折,指节分明好看,食指似乎正在描绘那双精致的蝴蝶骨。
他垂眸之时细长的睫羽堪堪盖过眼中浓重的情绪,面色佯装波澜不惊,实则左胸口处的律动早就乱无章法。
指尖的温热一路随着冷硬的拉链向下,停在某处就不动了。
林西泠被抵在玄关处,背对着他,动弹不得。
身后炙热难以忽略。
爱意如同潮水一般涌现出来。
代替指尖的是突如其来的热吻。
他必须弯下腰,虔诚无比,才能吻上那精致的蝴蝶骨。
触电一般的惊觉让她突然轻颤,四处游走的热吻也随之停了下来。
“冷?”
“……不是。”
“嗯?”
“有点……痒。”
林西泠说完之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十分磁性的低笑,“哪里痒?”
“……”
她不说话,他动作却不停。
被迫和他面对面,她的目光却只敢落在她喉结处散开了的衬衣领口上。
温热的吻从她的耳廓开始点火,一路向下,脖颈和锁骨处留下浓重的痕迹。
火焰燎原之势过猛,让人难以招架。
他又俯身,虔诚无比。
燎原的微痛让她拧眉,却换不来火光的消停。
直至火光察觉到甘霖即将降临,才逐渐收敛燎原之势。
对于他的不再动作,她眼中多了一分欲言又止。
耳边传来几声温热的呓语让林西泠红了脸,有些恼羞成怒地看着他。
“你这个人,真的是……”
“是什么?”
“真的是……恶劣。”林西泠此刻脑子宕机,找不出相应的词语来形容他。
“这才哪到哪?”
林西泠闻言瞪大眼睛看着他。
梁时也低低笑道:“等会还有呢。”
他贴心地关上了灯,昏黑里炽热易寻,轻车熟路。
静谧的空间里偶尔传来浅淡的喘息声,不知出于何处。
林西泠低头就能隐约看见那张莹润的脸,轮廓分明,实在魅惑,
她臊得不行,让他闭上眼睛。
他但是听话,但却说道:“关灯了我都看不见,闭不闭眼都一样。”
“……”
前-戏很长,不止她意犹未尽。
进入正题之前,他必须让她主导剧情走向。
林西泠本就喜欢这种感觉,更是不亦乐乎。
白光金光持续在林西泠眼前闪现,片刻又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却突然听见身-下传来一个声音:“我和他比,哪个更好?”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没听到立即的回复,他十分恶劣地直起脊背,再一次问道:“感觉不出来?”
林西泠又疼又恼,道:“你一定要问这个问题?”
“不可以吗?”
又来。
林西泠头皮发麻,语气敷衍,“你好,你好,行了吗?”
“西西,你很不情愿。”
“谁让你问这样……这样恶劣的问题。”
“你以前不这样的。”
“是吗?”梁时也没有不依不饶,没有打算直接放过她,道:“我以前怎么样?”
“……至少不说这样的话。”
梁时也笑:“也对,我应该把力气用在该用的地方,少说点话,省点力气。”
林西泠还是不明所以,下一秒就知道他这话的意思。
夜半雪骤大,林西泠瘫在她的一个枕头上,半眯着眼睛看着一身温热水雾的男人朝着她走过来。
胸膛欲露不露,恍惚了林西泠的眼睛。
“看够了吗?看不够我……”他的手落在腰间的绑带上,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期待。
“别,我累了,得睡了。”
她点头的话得睁眼到天亮。
鼻尖突然游荡一缕冷香,他的胸膛替代了她的枕头。
胸腔传来节律明显的心跳声,林西泠突然问道:“你是怎么和你们家人说的。”
梁时也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看透她眼中的担心,吻了吻的眼睛,道:“实话实说。”
“真的?”
“嗯。”
原来实话实说就能让这些问题迎刃而解。
林西泠暗暗叹了一口气,侧目看向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因为我的无理取闹,我们大吵了一架。”
“我伤了你的心。”
“没关系,但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架,也是最后一次吵架。”
林西泠眼中迟疑,道:“未来还很长,你不能胡乱下结论。”
“这不是结论,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林西泠语气试探:“承诺只会在爱的时候作数。”
“那我一直、永远爱你。”
林西泠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游走的破绽。
但她未能如愿。
“梁时也,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是林西泠。”
“我有很多缺点,怯懦、固执、冷漠、脾气不好,你应该看到我的另一面。”
“你有一百面,我就爱你一百面。”
“西西,我希望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展露你的任意一面,如果你现在还不能,那就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我没有让你感受到我的爱意,让你变得小心翼翼,是我应该说对不起。”
“你可以一直问我同样的问题,但是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人的感情有时候纯粹得像是世界上晶莹的钻石,怎么挑都挑不出毛病。
“我爱你。”
林西泠眼中多了些许稀碎的光,对上男人眼中的柔情缱绻,她垂眸,吻上他的唇角,说出了那句曾经不敢宣之于口的话,“我也爱你。”
梁时也闻言眼中浓情骤然加深,落在她腰间的手轻轻颤抖,语气又惊又喜,“再说一遍。”
“听不到算了。”
“……”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块从雪山冰川中脱落的巨大冰块,被人投掷进他内心平静的湖泊之中,激荡起汹涌的水花,久久不能平静。
湿热的唇覆盖上梁时也莹润的眼睛,他的耳朵被小巧的掌心覆盖,直接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垂,让他浑身轻颤。
她的主动是致命的温柔,梁时也闭上眼睛,甘之如饴。
雪下了一整夜,天晃晃亮起,厚重的窗帘透进一丝光亮,梁时也半眯着眼睛醒来,身边却一派冷清。
他抬起手臂遮挡住轻微的亮光,眉目之中有些倦态,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旁边的手机突然传来了消息提示音。
是林西泠发过来的一个地址。
是她以前读书的音乐学院地址。
今天是她学校的校友会,林西泠比他先出门。
但这会已经下午四点钟了,是梁时也自己睡过头了。
他起身来到卫生间洗漱,情绪不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锁骨和胸膛处或深或浅的痕迹,久久未挪开眼睛。
他穿戴整齐之后,拿出一条黑底蓝格的围巾,慢悠悠地对着镜子围上,随后出门,驱车驶向远方。
校友会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热闹,开放日被前置,人来人往,一片喧嚣。
梁时也来到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钟了,他跟着人流走向肃穆庄重的音乐演出大厅,里面搭建了一个舞台,LED大瓶上飞速闪现着一系列德文和图片,介绍着这所音乐学院的前世今生。
在雷鸣一般的掌声之中,即兴演出开始。
他站在最后一排的人群里,不知为何,他有一种确信,下一个可能就是林西泠。
林西泠第三个上场,她自信优雅地标准人群行了一个屈膝礼,随后整个大厅进入一片静谧。
灯光落在她的身上,宛若降临人间的天使,持弓运弓之前,埃尔加的《爱的致意》幽幽响起,温柔细腻的琴声点染了整个会场,柔情缱绻,仿佛耳边传来恋人的甜蜜低语。
这首曲子是他在无数个瞬间里隐隐透出的爱意。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曲子在所有人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悄然结束。
林西泠在掌声消散之后用一口流利的德语说道:“这首曲子,送给我的男朋友,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