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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054 碎石里找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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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峙这件事,林西泠提不起任心气。
拿出准备好的说辞质问爱人,她觉得是一种很荒唐的行为。
她脑子里凭空想象了千百万场景和画面,推演了无数个自以为是的细节,依旧无法斩断冥冥之中的一些关系。
像是做了一个碎石里找玻璃的游戏。
等找到玻璃的时候,双手已经被碎石磨得出了血。
但是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要去找玻璃。
梁时也就算加班也最晚九点半到家,林西泠却在九点钟的时候出了门,打车去了医院。
宁林市夜景依旧喧嚣,灯火璨璨,人流声隐进车流声里,尖锐的喇叭声有盖住了车流声。
医院门口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热闹,来来往往都是步履匆忙的人,提着饭盒,拿着化验单,走走停停,东张西望。
护工见到林西泠进来,有些惊讶地说道:“林小姐,您还没有回去吗?”
林西泠点了点头,道:“今晚我想在这里陪着颜姿。”
护工离开之前,叮嘱了她一些注意事项,还提醒她晚上记得关窗睡觉。
春季的热浪是一只纸老虎,夜幕降临便露出了真面目。
轻缓流下的营养液在支撑着床上的人的生命体征,旁边仪器声滋滋发出的电流声在静谧的夜里像是被放大了一样,回荡在林西泠的耳朵旁。
少年时代对她倾囊相助的好友,也不知道还要沉睡多久。
颜姿起来大概会把她骂一顿或者打一顿。
为了帮她收拾冯远征和陈敏荣让自己最珍视的手受伤了一次又一次,林西泠可能要听上三天三夜的唠叨。
最后颜姿佯装恶狠狠地说道:“要是再有下次的话,你将失去我这个好朋友。”
林西泠轻轻覆盖上颜姿的手背,定定地望着她那张沉睡的脸庞,沮丧的眼睛里似乎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突兀的铃声骤然响了起来,林西泠侧目往过去,不是梁时也,而是施晴。
宁林交响乐团的第四站是在云合市,刚刚结束完演出。
后天他们将会从云合市直飞莫斯科,开始国际巡演。
替她上场的司叙在云合市出了点意外,骑车的时候小汽车撞上,腿断了。
施晴来电是询问她手恢复得怎么样,如果她能上场,那就不用从乐团调人,让她直接飞到莫斯科。
林西泠挂掉电话之后,眼中长久没有几光亮。
她此刻似乎变成了一个矛盾体,这些天遇到的所有事情都想一团麻绳一样乱糟糟地揉成一团。
每一件事情的结果似乎都不是完满的模样。
不是梁时也感到为难,就是她感到为难。
她不可能严厉地让梁时也割舍掉血浓于水的情分,而自己的道德却没有高尚到将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归咎到陈敏荣身上。
遇到了事情才知道原来开口是最难的。
林西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拨回施晴的电话,“晴姐,我会按时到莫斯科场。”
次日七点林西泠醒了,推门出去之后竟发现对门长椅上单手撑着脑袋睡觉的梁时也。
林西泠出门前只是和他说了一句自己今晚要在医院陪着颜姿。
没有再解释别的缘由,林西泠就没再点进消息栏。
医院总有吵嚷的声响,轻而易举地就能打断好不容易积攒的睡意。
先不说林西泠昨天晚上在病房里睡觉的时候忽然惊醒了多少次,梁时也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坐了一宿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睡着。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在林西泠看着他的半分钟之后,那双朦胧的眼睛慢慢睁开。
他似乎都还没有完全清醒就“嚯”地一声站起来,直直地站在她的面前。
“起来了,要去吃早餐吗?我陪你。”
林西泠心中酸涩得不像话。
“你怎么在这里?”
“想来陪你来着,但是来到医院的时候病房已经关灯了,就没敲门。”
“你在这里等我一整晚就是为了和我吃个早餐?”她一双眼睛里翻涌起不知名的情绪。
梁时也先是和她道了歉,随后似用一种撒娇的语气对她说道:“不,还有午餐,晚餐,西西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对着这样坦然坦诚的脸,林西泠以前完全没有理由说不。
但现在,她犹豫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病房,道:“护工还没有上班,病房里离不开人。”
“好,那我陪你等一会。”
“……嗯。”
明明外面又是一阵晴光朗朗,温温和和地落在她的身上,林西泠却觉得有些刺眼。
早餐味同嚼蜡,林西泠的神游被梁时也尽收眼底,他猜想大概和颜姿有关。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勺子里的灌汤包,他却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束茉莉花,翠绿色的叶子中藏匿着刚刚绽放的或者含苞待放的白色小花,淡雅的香味掠过他的手,传到她的手中。
“茉莉花,送给可爱的女孩。”
“从哪里拿来了?”林西泠垂眸,茉莉花香顺势钻进鼻香,轻扰动着她的神经。
梁时也的目光越过她,林西泠也同他一起望过去,是挑着扁担的一位阿姨,穿梭在早市里小声地吆喝。
声音小到无人问津,却被眼尖的梁时也发现。
“谢谢,花很好看。”
“那我明天继续送。”
“我看腻了怎么办?”林西泠目光有些淡,不知到这话暗含着多少层意思。
“那我就换个方法送,”梁时也很乐意回答她这样看似无理取闹的问题,“你得留一个脑子猜一猜明天的茉莉花会变成什么。”
越是毫无底线地包容,林西泠心中的矛盾就越是不断放大。
她似乎站在一道悬崖前,脚下即将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步步逼近的野虎。
前腿两难,似乎横竖都是一死。
今天周六,林西泠没有了赶着他去上班的理由。
他慢悠悠地陪着她做那些枯燥无聊的手臂康复运动,牵着她的手按部就班,姿势比她记的还要清楚。
五组康复运动做完之后,他又开始操劳起恐龙的小猫舍,走走停停,还顺便给它预约了明天去洗澡。
最后在林西泠的面前放下一碟水果才开始打开电脑,忙活工作。
下午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林西泠抱着一本书撑着脑袋在沙发上睡着了,浅淡的眉紧锁着,似乎忧心忡忡。
不忍吵醒她,拿了一张白色的羊毛毯子帮她轻轻盖上,随后拿起吃剩的过碟,用着她用过的叉子三两口吃完,冲洗干净之后门铃刚好响起。
新鲜的果蔬蛋肉送来的很快,梁时也收拾一番,又重新端着果碟出来,里面是泛着水珠的蓝莓。
所有的事情做得得心应手,从容不迫,十足十的会疼人的居家男人。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个人邮箱突然更新,收到一条新信息。
是转载一封来自德国柏林的一家骨科医院教授的来信附件。
林西泠听到动静之后轻轻抬眸,目光落在认真办公的梁时也身上。
刚才她没有完全睡着,闭上眼睛之后脑子还在不停地转,任何轻微的动作都能传入她的耳朵里。
男人似乎还在认真办公,没有察觉到她此刻的目光。
极少看到这样全神贯注的梁时也,这张脸长得俊俏,偶尔的蹙眉和抬眉都变得十分养眼。
林西泠侧目瞥见水果碟多了新洗好的蓝莓,玻璃茶几的四个桌角被棉布包裹住,以防她东碰西碰,脚边穿的冬季拖鞋变成了夏季拖鞋,这些微不可察的细节都是他在创造。
不得不说,梁时也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伴侣,但自己却不是。
男人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目光,幽幽地看了过来。很多想说的话在两人视线对视之后被悄无声息地咽了下去。
他合上电脑,那张脸便没有任何东西再能够遮挡。
隐约的日光只能照到家里的一小块地方,地上有了他的影子,忽明忽灭。
他走过来,身姿挺拔流畅,逆光之下甚至让林西泠有些恍惚。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
心里有事的人在说话的时候很容易暴露自己的情绪。
“过两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但林西泠后天要飞往莫斯科,她看着梁时也的眼睛,像是溺入了情意缱绻的深海。
直到最后,林西泠还是没能说出口。
……
次日梁时也驱车送恐龙去宠物医院洗澡。
预约过信息就不用在人挤人的队伍中等待,梁时也没有让林西泠动,让她坐在休息区,自己则跟着护士一起进去。
休息区茶歇多样,林西泠随手把玩着一颗糖,兴致缺缺。
一个人影覆突然覆盖住她脚尖,影子高大有型,又久久不动,林西泠下意识抬眸,看见了一张洋溢着笑容的脸庞。
“学姐,好巧啊。”司叙笑盈盈地说道。
他还夹着拐杖,怀中窝着一只小小的垂着耳朵的雪纳瑞,“你怎么在这里?”
“送小猫来洗澡。”
司叙动作不便,林西泠连忙站起来,留在他以为林西泠要扶着自己坐下的时候,听到她说:“你坐在这里吧,我走了。”
司叙忙不迭“嘶”了一声,故作痛苦地拧着眉头,“学姐,你能帮我抱着小狗吗?”
林西泠迟疑了几分钟,接过他怀里的雪纳瑞,定定地看着他坐下之后,又把狗还给他。
她下意识望了四周的座位,人满为患,又怕等会梁时也找不到自己,林西泠只好在原地站着。
司叙一个人霸占了三张椅子,有点不好意思,把拐杖折叠起来放在两把椅子嗯中间,对着林西泠说道:“学姐,你也坐下吧。”
没想到司叙还挺有分寸,林西泠看见自己突兀地站在等候区,犹豫几分也坐了下来。
司叙自顾自地讲起第一次上台的场景,表情很是兴奋。
“我第一次上台,紧张得不得了。”
林西泠神色淡淡,道:“没关系,第二次上台的时候就会从容很多。”
司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盯着自己的伤腿,道:“那也得看我这腿什么时候才能好。”
“话说学姐,你什么时候的机票?”
“明天或者后天吧。”
“哦,”司叙笑道:“我也想拖着我的伤腿去莫斯科来着,但是被施晴姐赶回来了。”
“乐团一到两年左右安排的巡演城市都有莫斯科,下次还有机会的。”
“哦好的,学姐你的手怎么样了?”
“恢复得还可以。”
“没关系,离巡演还有半个月,还有时间。”
“借你吉言。”
“这样啊,”司叙顿了一下,面色突然变得有些紧张,双手搓了搓手背,试探地问道:“学姐,我这次顶替了你的位置,你会生气吗?”
林西泠盘着手里的包装袋,声线平淡,“没有什么顶替不顶替的。”
“没有你,巡演不会那么顺利,反倒是我在关键时候掉了链子。”
司叙连忙摆摆手,摇头说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事出有常,谁也预料不到嘛?”
“皮皮——皮皮在吗?”有个护士出来出来叫了两声。
“司叙,司叙——快过来,到皮皮了!”有个男生在人群中突然招了招手,脚步匆忙地走过来扶起他,离开之时,司叙笑着说道:“那就提前祝学姐的莫斯科巡演之旅一切顺利,满载而归。”
“谢谢。”
“走了走了!”
“你慢点,我可是伤号。”
“人也病狗也病,最后折腾的竟然是我!”
待人离开之后,林西泠又开始盘起手中已经捏得出了汗的糖。
人群里,梁时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迟迟立在原地,眼睛中骤然升起一股化不的情绪。
良久,他才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坐到林西泠的旁边,温声说道:“恐龙长了一点猫藓,医生正在帮忙处理,可能还要等一会。”
“嗯,”林西泠自然地靠在肩膀上,说道:“是我平时疏忽了。”
“颜姿起来发现我没照顾好恐龙,肯定要骂我了。”
“她舍不得骂你,”梁时也敛起眼中的情绪,温声道:“或者你聪明一点,把责任推卸给我。”
“你和它是什么关系啊?”
“我有它四分之一的抚养权。”
林西泠轻笑:“谁准你的?”
他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你。”
“我有吗?”她佯装不懂。
“怎么没有,那还有谁可以争取到它的抚养权。”
林西泠淡笑着没了声音。
梁时也宽厚温暖的掌心覆盖上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突然道:“西西,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林西泠眼中随着情绪荡漾起的波纹突然变得平静,她必须快速回答才能掩盖住话里的犹豫,“好。”
两人出了宠物医院,林西泠让梁时也把自己放在城贸大厦面前的咖啡馆,她要见一个朋友。
对上梁时也疑惑的目光,林西泠解释道:“是我的高中同学,陈旭。”
“你可以下午六点的时候来接我,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林西泠下了车,人影渐渐隐匿在人群之中。
本着对爱人的信任,梁时也本不该继续跟着她,但车子往前开了不到五分钟,他又折返回来,静静地停在路边。
陈旭这些年变化得很大,细边金框眼睛,神韵之中尽是自信,整个人变得落落大方。
昨天陈旭在高中的班级群里加了的联系方式,说是想请她一杯咖啡。
林西泠一眼就认出了她,脚步徐徐,立于咖啡桌前,“陈旭,好久不见。”
“林、林西泠,你也好久不见。”陈旭忙不迭起身,眉目舒展,喜悦一下子涌上心头。
“你喝什么?”
“柠檬水就好。”
“好,”陈旭眼中的激动久久没有消散,又继续说道:“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
柠檬水加了蜂蜜,酸甜的味道在林西泠舌尖蔓延,她淡笑,“宁林市就那么大,总会又见面的机缘。”
“也对,有缘自然会相见的。但当时我听听见有人说你出国了可能就不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一直留在国外呢。”
林西泠淡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有一瞬间的沉默,林西泠指尖握着吸管搅拌了两下柠檬水,突然说道:“谢谢你。”
“啊?哦,你是说网上的那些话啊?没事没事,用不着说一个谢字。”
陈旭话真的变得很多,笑容明媚,“反倒是我应给来谢谢你。”
既帮助了她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的自尊心。
其实林西泠当初完全可以不这样做,非亲非故,更没有什么所谓的同学神情。
小事她做得悄无声息,很是随意,也不要求她记住,也不让别人知晓。
林西泠身上的洒脱是陈旭一直在寻找的,好在这些年听着那一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走得越来越远。
和陈旭分开之后,林西泠出了咖啡厅,低头看着手中的腕表,四点半。
城市光影映照在高耸入云的大楼上,还未抬眼光就猝不及防地刺向她的眼睛。
手机嗡嗡作响,是后天的航班提醒。
林西泠低头看路,却忘记了前方的人流涌动,差点又撞到了人。
“小心。”她的衣领突然被人抓住,轻而易举地阻止了她和路人的相撞。
林西泠倏然抬眸,瞳孔随着惊讶微微睁开,随即后退了两步。
周顾阳的手随着她拉远距离的动作变得空虚,已经抓住的东西在一瞬间又开始消失不见。
“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周顾阳似有若无的目光朝着四周扫了一眼,又像是一阵风一般回归到她的脸庞上。
林西泠不愿多去打扰,仅仅抬眸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又抬起脚欲要离开。
高大的身影越到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能请你喝杯咖啡吗?”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