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遐想》李馥礼

1、001

　　昨天经历了一令人羡煞的求婚之后，林西泠却毫无征兆地感冒了。

　　也并非毫无征兆，她穿着黑色的抹胸礼裙在十度的夜里站了一个小时来接收四面八方的祝福，像在寒冷的夜里吃了一块素日里爱吃的雪糕。

　　声势浩荡的求爱似乎还历历在目，床头柜上放置的一枚粉钻戒指尤为闪烁，林西泠随手拿起来端详了一会，思绪飘忽。

　　海瑞温斯顿，昂贵得可以抵换她下辈子的演出费用。

　　也就只有周顾阳这种出手阔绰的公子哥才能舍得。

　　鼻腔堵塞得让她有些难受，她起身出了房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再次走回房间的时候却不小心撞到了橱柜，疼得她一激灵，脑子突然清醒了不少。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狭小的客厅里，老旧家具，陈设普通，桌子上的花还没来得及换，有些枯败，但胜在整齐干净。回房间时眼睛扫过那枚粉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来到卫生间洗漱，刚刚挤开牙膏，电话接了进来，是好友颜姿。

　　“林大师，早上好啊，睡得怎么样啊？”

　　林西泠一边刷牙，咬字含糊，“不怎么样。”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的事后清晨了？”颜姿似乎出了门，林西泠可以听见马路上汽车鸣笛的声音。

　　“打扰到我的梦了还差不多，”林西泠将口中的泡沫吐出来，下意识的吞咽，脖子传来哽噎的疼痛让她拧眉。

　　“爱情事业双丰收还需要做梦，你能给我们这些普通人一点活路吗？”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我要我要，要的就是大粉钻，”颜姿似乎意识了什么，“周大公子不在？”

　　林西泠走到客厅开始翻箱倒柜，她想起去年买的感冒药就在电视柜下面来着，听到颜姿的问题，她顿了一下才回答：“不在，昨晚没留他。”

　　林西泠没有主动说下去，意味着这个话题就到头了。

　　颜姿没再多问，听见她那边的动静，问道：“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找点感冒药吃，发烧了。”林西泠从电视柜最底下那一层找到了药箱，弹开卡扣之后，倏然看见药箱里不同的药整整齐齐地分好类，便利贴标注着生产日期和一日三次。

　　林西泠住的地方小，又是步梯，她人又不太喜欢热闹，颜姿偶尔来玩，周顾阳则算常驻。

　　上面的字迹过于熟悉，林西泠眸色深了几分。

　　“感冒了，严不严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颜姿声音透着几分紧张。

　　“不碍事的，我吃颗药就好，”林西泠将手中的两颗白色药片直接丢进嘴巴里，不一会儿舌尖传来剧烈的苦味，她才拧眉去找水喝。

　　“你现在在哪？”

　　“出门了，恐龙眼睛有点问题，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

　　恐龙是颜姿养的布偶猫，吃得很多，体积过大，因此得名。

　　“那你忙，我睡一觉，晚点回你。”

　　“晚上找你吃饭？”

　　“晚上？”林西泠顿了一下，“可能不行，我回家一趟。”

　　“回家？”颜姿对她的话感到几分惊讶。

　　“明天我妈忌日，回去一趟。”

　　感冒药副作用超乎林西泠的想象，她一觉起来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

　　颜姿和周顾阳都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林西泠点开颜姿的那条，是一张她和恐龙的合照，恐龙左眼包着纱布，似乎有点儿不太开心。
　　【报告西西妈妈，恐龙一切安好，就是眼睛有点痛痛。】

　　林西泠轻笑了一声，回复；【好好养病，下次给你带猫条。】

　　大概是置顶的人觉得自己被忽视得太久，二话不说打来了电话。

　　“西西，你在家？”周顾阳问道。

　　林西泠“嗯”了一声。

　　“今晚我去找你吃饭，我定了位置。”

　　林西泠道：“我今晚回家。”

　　“那明天？”

　　“行。”

　　周顾阳似乎对林西泠的拒绝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不知道是不是两人五年恋人关系建立起来的自然信任还是别的什么。

　　“挂了，换身衣服我就出门。”林西泠说道。

　　“要不要我去接你？”他话里带着试探，听起来真假参半。

　　“不了，我过夜，你不用大老远跑一趟。”

　　“好，路上注意安全。”

　　林家在宁林市半山别墅区，离林西泠住的地方来回要两个小时，她回国之后就回来这一次，但路程距离不足以成为她不想回家的理由。

　　车子开到门口，林西泠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隐隐灯火，说话声随着车的靠近越来越清晰。

　　她没下车，田双告诉她七点钟过来吃饭，她提前到了，但是不想进去。

　　总感觉很别扭。

　　手机有弦乐组—第一小提琴艾特全体成员的消息，她点进去，众人正在讨论跨年团建的事情，有人说去度假村，有人说欧洲豪华双人行，还有说直接发钱的。

　　结果被施晴一一否定，【我的祖宗们，来来来，往我口袋里自己抓点钱。】

　　施晴艾特了没有回复的林西泠和另外两个人，问问她们的意见，还甩出一个投票的小程序，【都自己投票哈！】

　　林西泠点进去看，跳出来几个选项。

　　温泉，爬山，露营。

　　她喜欢安静，忙碌了一整年，最好选一个能放松的尽量放松的地方，随后点击了温泉。

　　群里又沉寂下来，林西泠又回复了学生涂芝琳的消息之后，车窗突然被敲响。

　　林西泠下意识灭屏幕，随机摇下车窗，一张俊逸的脸倏然出现，声色温润，问道：“来了怎么不进去？”

　　她下了车，随口扯谎说道：“我刚刚到。”

　　虞烨挑了挑眉，不疑有他，给她让路，“进去吧，外面冷，吹风容易着凉。”

　　“谢谢，”林西泠顿了一下，有些僵硬地开口，“谢谢虞烨哥。”

　　虞烨眸色深了几分，“客气。”

　　明明是出生长大的地方，林西泠的步伐有些艰难，甚至有些抗拒，想要后退。

　　但是事实无法如她所愿，五分钟的路程她没什么理由磨蹭到十分钟。

　　屋里内外大相径庭，她身后刮起了冷风，迎面而来的却是温热的暖气和饭菜香。

　　“西西来了？”田双带着围裙快步走出来，看见她的时候双目发光，朝着楼上喊，“舟华，快下来，西西回来了。”

　　她又看向站在林西泠身后的虞烨，使唤着道：“小烨去二楼拿你林叔昨天买的红酒，快点。”

　　田双过分的热络像是一把火在舔舐着她的脸，她试图扬起笑容，发现不尽人意，最后只好放弃，声音淡了几分：“您好，田姨。”

　　“哎，哎，好，”田双道，又着急地往楼上喊，“舟华，快下来！”

　　“知道了。”雄浑的声音伴随着重重的脚步声一点一点传进林西泠的耳朵里，像是在敲打着她的心。

　　抬眼之间，她对上一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甚至一模一样。因为一样，所以彼此的情绪都能被看透。

　　直到林舟华走到林西泠的面前，她还是难以喊出那个字。

　　林西泠性子冷，脾气硬，和他一模一样。

　　瘦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真不知道在自己在外面有没有饭吃。

　　林舟华看到她这幅面无表情的样子，不禁想起父女俩前几次的针锋相对，明明关心的话到嘴里就变了味，“还知道回来？”

　　父女之间有着隐蔽的导火索，一点即燃。

　　林西泠对于林舟华的不满一触即发，吐出来的话也十分冰冷，“你以为我想回来？”

　　“不想回来就不要回来了！”林舟华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因感冒而引发的喉咙痒痛让她十分艰难地咽下口水，往年累加的抱怨和不满像是火山一样即将爆发，即将冲破林西泠的理智。

　　“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不会好好说话？”田双看着父女俩开始斗嘴，端来一盘草莓开始缓解气氛，“西西别理你爸爸，你爸爸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天天巴着你回来呢？”

　　“天天巴着她回来和我斗嘴？”

　　“哎你，”田双瞪了一眼林舟华，走到林西泠面前，道：“别管这老头，来吃草莓。”

　　“西西，今天我煮了排骨，你还想吃什么，阿姨再添两个菜。”

　　有些讨好的意味，像是半桶水一下子就熄灭了林西泠的怒火中烧。

　　林西泠就算在怎么不喜欢田双，自己的道德也无法容许自己对一个好声好气的人乱发脾气。

　　她嗯了一声，让她不用太麻烦，象征性地拿了一颗草莓，走向外面的院子打算冷静冷静。

　　身后传来田双对林舟华的抱怨，无非就是“孩子来说什么重话”“好好吃顿饭不行吗？”

　　没一会，田双把坐在沙发的林舟华叫到厨房帮忙，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西泠望着草莓出神，她对田双的情感很矛盾。

　　对于这个继母，林西泠承认她做到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地步。

　　对她热情，经常问候，从不挑拨她和林舟华的关系。

　　当年她去国外读书前夕，和林舟华大吵一架。

　　林舟华不明白林西泠为什么放着他安排好的路子不走偏要跑到国外的什么音乐学院读书。

　　“你想拉琴，我给你拉，国内哪个艺术团随便你进去。”

　　林舟华不会明白，一个深信，深爱着母亲的父亲的孩子，有一天看见他带着一个陌生女人来到自己面前说这是他的新妻子的时候有多崩溃。

　　她像一条幼狮朝着林舟华咆哮，不仅是对她安排她的人生的不满，更多的是他对母亲的这种隐形背叛的崩溃。

　　心高气傲的林西泠冷冷道：“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去读。”

　　彼时田双和林舟华刚刚领证不到两个月，多对于这个陌生的继女根本用不着讨好。

　　林西泠出国那天，没看见林舟华的影子，倒是看见了田双和她的儿子虞烨。

　　田双很是局促地叮嘱她一些生活上的小事，塞给她自己做的面包在路上吃，她对这个女人没多大好感，敷衍应和了几声。上了飞机之后也是随手将面包放在脚边，直到空姐提醒，林西泠象征性拿出一片，然后随口说道：“扔了吧。”

　　只是没过几分钟，空姐又来到她面前，告诉她面包袋子里还有一张银行卡，林西泠咬着面包的嘴巴一下子愣住。

　　往事像一团雪一样融化在林西泠心头，里面传来田双爽朗的笑声，这个女人无声无息地接替她的妈妈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林西泠无法给她太多笑容，只能做到平静自然。

　　门铃声响起打乱了她的思绪，站起来的时候有冷风灌进她的脖颈，让她倏然抖了一下。

　　冬天天黑得早，微黄的灯光在半蓝不蓝的天空中晕开，林西泠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人会在这个时间点来做客。

　　开门，先入眼帘的是一双价值不菲的皮鞋，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来人说道：“西西？”

　　西西这个称呼，除了她最亲近的人和朋友，没人喊过。

　　男人眉眼极佳，孤傲冷峻，薄唇红润，浅色瞳孔倒映着她的身影。

　　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形高大，手腕处带着一块银灰色的腕表，昂贵又冷硬，和它的主人一样。

　　他往向她时，淡漠的眉眼有了变化。

　　很多年前，林西泠第一次见到梁时也的时候，怔住了。

　　时隔多年，还是一模一样。

　　梁时也似乎没有多少意外在这里看见她，语气自然熟络，但夹杂着几分冷意，“回来了？”

　　“嗯，时也哥，”林西泠侧身给他让路，“请进。”

　　梁时也：“好久不见，近来都好？”

　　“嗯，挺好的。”

　　嘴巴上说着挺好，但是面容却毫无波澜。

　　梁时也目光落在林西泠裸露在冷风中的脖颈，目光沉了几分，“怎么不多穿点？”

　　“里面热，出来的时候没注意，”林西泠道：“进去吧，田姨应该做好饭了。”

　　梁时也会出现在这里，林西泠一点都不惊讶。

　　他是虞烨的朋友，她也得喊一声哥。

　　两人曾同住一个屋檐下三个月，林西泠对这个男人的评价是老实本分，从不逾矩。

　　吃饭的时候，田双特地把糖醋排骨放在她面前，一个劲地往她的碗里面夹菜。

　　过分热情而得不到回应就是热脸贴冷屁股，林西泠不想做坏人，有些艰难地扯出一抹笑，“谢谢田姨。”

　　“哎，不谢不谢。”田双笑道。

　　“你给她夹干什么？那么大个人了不会吃饭？”林舟华看见林西泠从小到大吃饭都是这幅慢吞吞的模样，忍不住说道。

　　“我乐意行了不。”

　　虞烨这时候也夹了一块排骨给她，“多吃点。”

　　“谢谢。”林西泠全程没有自己夹过菜，面前的小碟都被堆满了，她习惯了极其慢吞吞的细嚼慢咽，一块排骨要五口才能吃完。尤其今天喉咙痛，她吃得更慢了。

　　而她对面的梁时也将这模样尽收眼底。

　　还是这样慢，怪不得变瘦了那么多。

　　饭间有长辈在，该有的话题总是少不了。

　　“听说西西谈男朋友了？”

　　田双的话让在坐的三个男人都放下了筷子。

　　虞烨不留痕迹地看了一眼梁时也，又看向林西泠。

　　“是的。”林西泠没否定。

　　梁时也顿着的手不过半秒，夹了一块面前的马蹄。

　　“那很好啊，不像小烨，老大不小都不知道找女朋友，我们家那边有个习俗，妹妹出嫁，哥哥未娶可是不准露面的，被多少人笑话喽。”

　　虞烨道：“那不一定。”

　　田双以为虞烨这话的意思是自己也有女朋友了，笑哈哈道：“那你多努努力。”

　　“什么时候把人带到家里来吃饭。”沉默不语的林舟华突然说道。

　　林西泠：“他没时间。”

　　林舟华：“什么叫没时间？”

　　眼看着父女俩之间气氛不对，田双连忙说道：“那就晚点带回来给你爸爸看，不着急不着急。”

　　饭桌上一下子沉默了起来。

　　田双今天煮了马蹄排骨汤，汤水清甜。

　　梁时也原本不喜欢吃马蹄，但是不知怎的就夹到了这个，夹起来就不能放回去的规矩从小就从，他只能吃下去。

　　太脆，很生，难以下咽。

　　晚饭后林西泠头更晕了，直接就上了楼。

　　梁时也和虞烨在二楼书房谈事情，终了，虞烨随口说了一句明天是林西泠母亲的忌日。

　　梁时也随手灭掉了烟，似漫不经心，“你也去？”

　　“去到墓地门口，就没再进去。”

　　出于对林西泠的尊重，不擅自跟着进去。

　　怀着对逝者的哀思，仅停留在门口。

　　梁时也要的文件还没找到，虞烨说道：“我明天找到了再给你送去吧。”

　　梁时也：“我明天再过来一趟。”

　　虞烨意味深长地笑：“你挺闲的啊。”

　　梁时也看虞烨要忙，便不再打扰，走出书房，迎面却撞上了穿着睡衣出来的林西泠。

　　她刚洗完头，素面朝天，如清水芙蓉。

　　梁时也见过这样的她，那天晚上他就失眠了。

　　“时也哥。”不管是出于梁时也曾经的帮助的感谢还是他是虞烨的客人的尊重，林西泠语气始终客客气气。

　　“准备休息了？”

　　“嗯，下来喝水。”

　　沉默了一阵，梁时也倏然说道：“恭喜。”

　　“什么？”林西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是说……”

　　“昨晚的表演，很精彩。”

　　全国弦乐大赛上林西泠所演奏的曲目拔得头筹，顷刻间掌声鲜花不断。在她职业生涯里一次普通的高光时刻里，林西泠被求婚了。

　　想象中鲜花钻戒，尖叫声起哄声，一个都没少。

　　但是林西泠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在嘈杂的起哄声里，没有多少激动欢悦的神色，反而是环顾四周之后才接过戒指。

　　林西泠对上梁时也的目光，抿了抿唇，道：“你看见了？”

　　梁时也笑着看向她，反问：“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两人擦肩而过之时，梁时也突然道：“我不会告诉叔叔阿姨的。”

　　林西泠脚步顿了一下，回头，“谢谢。”

　　这人还真是和当年一模一样，淡漠得和刚刚融化的雪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