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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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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很爱天台的落日,尤其是在秋天里。枫叶会慢慢飞过我眼前,落到我脚边,吸引我弯下腰去捡,这样的瞬间让我甘于释然,我知道那并不会让我错过什么重要的时刻。 尤其是刚刚压着截止日期交了稿件,后面一小段日子也算是空出来了,心情大爽,更享受这一刻的欢愉。街上很热闹,热闹得让我安心。说起来热闹也并不是这一刻突然开始的,好像一直是这样,一整年都如此,十几年都如此,从来没有什么变故让它安静下来,也从来没有什么人不以此为常。包括我。但我又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创造这里,而我感受这里。 我一出生就在这里。在这个热闹的天台镇,我是唯一一个占有孤独但又害怕寂寞的人,不同他们的活力洋溢,我随性又内敛,抗拒每一份被动的邀约,享受着每一个主动的观察。或许我本不该是这里的人吧。但是偏偏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突然耳边猛一阵嘈杂,抬起头来跟上人流的走向时,我手里的叶子飞走了。几个乐手谈笑着路过我面前,带起一阵不小的风, 静静看了一会那叶子,飞得蜿蜒,但不知是落去了哪里。但我也不想纠结:落到哪里,便就在哪里罢了。 我理了理衣服,跟上人流,我走得不快,大概数了数今天出摊的商铺,好像比前几天我出门时多出了几家,我想起了刚刚的乐手,终于记起来今天是“狂欢日”。怪不得呢。我想。 我工作的报社在南铺口,这附近住着一个名叫瑞比的古怪老头,所以周边的铺子相对我住的东铺口少了很多。日日铺门大开的食品店,也就那么几家——廖阿婆的棒棒鸡、乾阿公的茶、瑞比家的蔬菜和白家炸货肉食……尤其是廖阿婆和乾阿公,只有他们愿意接近瑞比,据说已经是几十年的老友,所以在这里设了铺,和瑞比当邻居,说是方便照顾这个老头。但是没想到棒棒鸡和乾清茶成了最受欢迎的小食,此后,这里就成了天台最热闹的集市。 天已经有些晚了,落霞傍着余晖,凉风送来清香,我肆意地感受着这味道,大胆朝着那香味来源走去——我认为的。毕竟我常自诩嗅觉天才。尤其是在这条小食街,“狂欢日”将至时,店铺前都围满了人的,猜都不用猜,一定是廖阿婆和乾阿公的店。那样的神奇。这里的人们平时除了做些别的家常菜,最爱的便是棒棒鸡和茶了。怎么也吃不腻似的,但又算不上是有多“疯狂”,只是恰好路过,或是来不及做饭时,向老板们买一些来,或是拿了自己铺中的物件儿去换。总之,这里一定是“随便吃什么,是吃什么?”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 这是常态。大人如此,小孩更是夸张。 若是有调皮的十几岁的孩子正好领着弟弟妹妹逛集市,那小孩子自是管不住嘴谗的。路过棒棒鸡店门前闻着了椒麻香,便想尝那焦脆的味道;终过了乾清茶的门口,闻着了嫩绿叶味,便想品那苦清的香气。这时他们就吵着闹着向哥哥姐姐哭饿。大点儿的孩子吧,到底是大了几岁,除了和弟弟妹妹一样馋,其外还多了几分鸡贼,他们趁着那店铺人正多,老板有些手忙脚乱时,鼓动弟弟妹妹拿了自己的“学业作品”去换吃的,若是没有拿得出手,或是手边没有东西的,干脆直接伸了手去讨,好在阿公阿婆做人也大气,顶破了天笑骂一句,这吃的喝的便也给出去了。 若是哪家遇着关铺晚,他们都会结成几小队——想要吃夜宵的,去廖阿婆那儿,要喝茶聊天的,去乾阿公家。一切都无需提前告知或是深感叨扰。他们必然会得到很好的招待,无一例外。甚至最后,阿婆阿公关了铺放了木梯回天台时,都不再顺手收回木梯,反而是再多走几步路到自家木围栏前,放下家两旁矗立着的厚实木板桥,连接起来两家的天台楼,让吃宵夜的和喝茶聊天的两波人能自由地在两家之间走动。 那木板桥是我最喜欢的天台的设计,它们头尾留出四至五处凹槽,放平后,正好卡住对面木板的凸起。像是本就一体,它们牢固地锁住,为通行打开了一条路。等人都回家,拉一拉木桩上的木绳,那木板桥又被抬起一定幅度,轻松离开了卡槽,再只需用力一拉,就可归位。每每做这些时阿公阿婆显得有些吃力,通常会揪着自家孙女的耳朵,逼着她们帮帮可怜老人的忙。 我这么想着,走到廖阿婆店铺随便买了点吃的,和她互相打了招呼,很快回了家。 爬木梯的时候,隔壁的麦太太一直对着我笑。我喜欢她的眼神,她为人热情,而且一直都直白地表达对我的喜爱,年近时期,硬是塞给我和檀主任一人一只她围地内圈养的小猪。檀主任终归是年长我许多岁,和麦太打起拒绝的交道来顺利又自然,而我,就只能接受了。不过我违背了麦太让我吃掉小猪的本意,把它养了起来。甚至给它起了一个名字:一停。说来幼稚,我只是希望它能听我的话,一叫就停下来,千万别破坏我的房子。 从这以后,麦太待我更加热情,时不时给我一些吃的用的,时间一久,家里堆了很多很多用不上的东西……正想着,一停跑了出来,身上还穿着檀主任给它做的衣服,紧紧地把它勒成了一个柔软的长条。我看着这长条走过来,然后不停地拱着我的垂落在腿边的熟食袋。 “这一停啊,被你养的像狗一样。”麦太笑着向我走过来。隔着一楼的距离问我,声音放得很开。 我看着这小家伙的样子也开心,也大声回复道:“狗像一停早是猪了。” 麦太大笑起来,“就爱听你说些趣话。” 我摆摆手,准备进门,麦太叫住了我:“阿临!你今天出门很急吗?” 我闻言回头,想了想,似乎是有些,毕竟部里催稿催得厉害,甚至都让檀主任打电话给我了。我接电话时正好写完最后一笔,就没敢再耽误。 “怎么了?” “木梯忘记收了啦。记得哦下次。”天台人部分是外来的,也没有人抗拒,只是欢迎。不过倒是很少见人离开。所以天南海北的口音也多了,而麦太说话总是带一些泉城口音,我很喜欢这种韵味。 我反应过来,连忙谢过麦太,带着一停进了门。 我抱起来一停,把它放进它的窝里。那是个很舒服的地方,是檀主任亲手做的,蓝色的棉花馅大饼。想起来檀主任虽然拒绝了麦太送给她的猪,最终却还是在猪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我就无穷乐意。 一停很喜欢这个窝,进去了就很安静地待着,没有再动。我见它乖,安心洗手做饭去了。走到厨房时我顺势检查整个屋子,大体上是没有什么被“破坏”的痕迹的。 看来它还算听话。 “狂欢”开始的时候,我刚从厨房走出来,把昨天的剩饭喂了猪,随手拿了一本书架上的父母留下的旧书翻看,当作我吃饭的消遣。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弄清当年父母离开的真相。我问了和父母有交集的人,但他们都对此避而不谈。这让我越来越好奇。最终只剩这些书,成了唯一的线索。但这些书,除了他们那些为人唾弃的理论,大多关于他们研究的草本植物,我对此涉猎不多,很难读懂。如果不是有那本研究手记,我恐怕难以理解。我将两者相结合,大概看出父母精力大多放在研究一种叫“红毛丹”的果子上。这种果子在书里没有图片记载,但手记里画了父母想象出来的样子,像荔枝,但似乎又比荔枝要大一些,看起来更加生涩一些。 我一直沉浸其中,直到传呼机忽然响起,才把我从“红毛丹”的世界中抽离出来。我按下了接听按钮,檀主任的声音传出来,那是她特有的彻亮又明媚的播音腔: “小临。我是檀之。早上出门急,忘记今天是‘狂欢日’,烦请帮我把台上的木桥打开。今晚广播室还有事,我大概率晚……” 话头到此戛然而止,这传呼机就是这样,就算再怎么精炼语言,每次传出来的字数总有限制。 但好在檀主任这话差不多都表达清楚了,我想她没有理由为了补充那漏说的一两个字再浪费钱发来新的消息。所以我关掉机器,出门帮她放木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檀主任不愧是天台最出色的广播员,每次爬她家的木梯的时候,都感觉这木梯的声响有起有落,富有感情。像她广播一样动听。 我动作很快,放下了连接在楼与楼之间的小木桥。听着铁链带动着机械滚动最终落定的声响结束,乐队的声音渐进了。 “狂欢”是天台一周一次的庆祝节日,每到这时候,就会有两支特定乐队演奏着风格大为不同的曲子各自从东铺口和西铺口为起点,开始沿路演奏,期间路过每家每户的天台,走过连接楼的木桥,路过每一户居民的门前,就像是发出狂欢的邀请,愿意加入的人,就加入其中。最终两只乐队会带着两队人马在广场相遇。进行一场最终对决。表现出夸张的胜欲,其实只是演奏最后一曲他们排练过的合奏。那时刻往往是整个节日的高潮所在。 狂欢没有固定的曲目。没有专业的舞者和乐手。这里有的,只是无尽的欢声笑语。每到“狂欢”日,居民们都会提前关铺上了天台,拉下所有的木板桥,连通所有天台路。做完这一切,在号手一声嘹响中,狂欢的序幕使被拉开了。若是碰上阴闷的雨天,乐手都会心照不宣地留出一个空白期,电台的灯光会打向天台广场的中心,而大提琴手正故作满脸忧伤地拉着悲伤的旋律,随着雨点落下,鼓手们也控制着节奏,缓慢地敲击着一下两下,击打着人们的心。 天台人从不掩饰或隐藏任何情绪,无论悲伤或欣喜,他们称雨中的提琴独奏为:“忧郁的最终章”。那便是说,天大的悲伤都会被琴声抚平;莫大的哀愁都会被雨点洗净。我总会在这一天想起父母,闻声落泪。但在人群集体的抽泣声中,那泪滴落的声响,实在是算不得什么。用廖阿婆的话说,这是思念的日子。在琴声中,我们都会如愿以偿地见到被时间阻止相见的人,那些逝去的亲人或是挚友,走散的爱人或是知己,都会被琴声附予短暂的灵魂,穿过雨帘,来到我们身边,和我们相见。我开始认可这的确不该抵触,相对,我也开始期待这一天的到来,这是人们最轻松的共鸣,也是最纯粹、最真诚的交汇。 写作两三年,我写尽风花雪月,独独写不尽这忧郁的最终章。好像一个洞,怎么也填不满似的,每过一个雨天,反而会被扯得越来越大。我在想,我是否在等待一刻自由地降临,让我飞过繁星低垂的夜空,去找寻那片雨季连绵的天地,或是那雨自第一次琴声后,就下进了我的心中,连延不绝。缠绵悱恻,让我心绪纷飞。 但我是不抗拒“狂欢”的。相反,我更是认为或许除了瑞比以外,没有人会不喜欢“狂欢”。 我完成的时机刚刚好,乐群刚经过麦太门口,正朝着我这儿走来。 我家离广场很近了,乐队正在进行节奏加快的处理,号手领着舞者一步步向前去,音乐也由单调的彻亮随鼓手、古他手、风琴手的加入而推进至华丽的高潮。 我笑着看他们走远,并没有加入,随后进屋了。走到书桌边时,我看到传呼机的红色提示灯一直闪烁着,像是在抱怨着我的迟钝。我点开了那条消息: “小临,我是檀之。谢谢你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