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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预览劫 指尖触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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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玉兰劫
指尖触到那冰冷柔软的羊皮封面,如同碰到一块寒冰。窗外暴雨如注,惨白的电光一次次撕裂夜幕,将书房映照得如同鬼蜮。雷声在头顶翻滚,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也震得康少卿的心腔里一片轰鸣的空白。
她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才将染血的封面掀开。
第一页。
熟悉的娟秀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她从未在李悦心身上见过的、近乎悲怆的沉重,扑面而来——
**“七月十八日,晴,风大得要把魂吹走。”**
日期,正是仙乐斯舞会后的第三天。
康少卿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记得那天,悦心确实来过康公馆,借口是送新得的苏州点心。她当时只觉悦心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眼神也有些躲闪,问她,只推说是昨夜没睡好。原来……
**“昨夜那场舞会,像一场华丽的地狱之火,把一切都烧得面目全非。少卿看我的眼神……那里面碎裂的东西,比水晶吊灯掉下来砸得还要彻底。我知道,她看见了。看见了那镯子,也看见了……他替我整理披肩时,眼里只有我的样子。”**
字迹在这里顿了一下,洇开一小团模糊的墨渍,像一滴来不及擦干的泪。
**“我完了。从他把那只冰冷沉重的玉镯套进我手腕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完了。这不是荣耀,是枷锁,是烙铁!烫得我整夜整夜无法合眼。那翠色晃在眼前,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要把我吸进去,溺毙。”**
**“陈汝国……”** 这三个字写得异常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他告诉我,这镯子是陈夫人的意思,是陈家对未来长媳的认可。他说他心意已决,与康家的婚约,他会想办法解除,不惜一切代价!他说他只要我,只信我,只爱我……”**
“解除婚约……不惜一切代价……”
康少卿无声地念着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针,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原来那晚舞会上,陈汝国看向李悦心时那近乎宠溺的温柔眼神,并非她的错觉!那陈家祖传的、象征“长房长媳”的玉镯,也并非什么误会!那是陈家长辈的认可,是他陈汝国亲口承诺的“心意已决”!
而她康少卿,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这个被所有人默认为未来陈家长媳的人,在他口中,竟成了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去解除的累赘!成了一个障碍!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呕出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几处结痂的旧伤再次崩裂,细密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剧痛万分之一!原来她所有的隐忍、所有被安排的“理所当然”,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需要被清除的笑话!
日记还在继续,字迹变得凌乱而急促,仿佛执笔者正被巨大的痛苦和恐惧撕扯:
**“他说得那样笃定,那样情深意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尖叫!可我只感到无边的恐惧!像被扔进了冰窟,又像被架在火上烤!他是陈家的长子!少卿是康泽的女儿!他们的婚约是南京城军政两界都看着的棋!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我拼命摇头,想把手腕上那冰凉的枷锁褪下来还给他,那镯子却像生了根,死死卡在我的骨头上!他紧紧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声音却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悦心,别怕,一切有我。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代价都付得起!’”**
“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什么代价都付得起……”
康少卿的指尖死死抠住坚硬的日记本边缘,指关节泛出青白。陈汝国对李悦心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脸上!为了李悦心,他不惜代价要解除婚约!那她康少卿呢?她在这场棋局里,到底算什么?一个碍眼的、必须被挪开的棋子?一个连存在本身都成了别人爱情绊脚石的可怜虫?!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像燃着两簇疯狂的火。可我只觉得冷,刺骨的冷!那‘代价’是什么?我不敢想!是康家的震怒?是陈部长的家法?还是……少卿?”**
“还是……少卿?”
最后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康少卿的瞳孔!她浑身剧烈地一颤,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悦心在害怕!她害怕陈汝国口中那“不惜一切代价”的代价,会落到她康少卿的头上!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背叛的冰冷愤怒,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原来在李悦心眼里,她康少卿的存在,竟也成了需要被“代价”掉的可能?!原来她们之间十几年的情谊,在陈汝国那疯狂的“爱情”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我不能!我不能让少卿因为我……”** 字迹在这里陡然中断,留下大片惊惶的空白,仿佛执笔者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过了许久,才又出现一行字,笔触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该怎么办?这镯子,这承诺,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我的脖子,越收越紧……我快喘不过气了……少卿,我对不起你,我真的……”**
最后几个字被一大团晕开的墨迹彻底吞噬,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绝望的、未完成的句点。
康少卿死死盯着那团刺目的墨渍,仿佛看到了李悦心书写时崩溃的泪水和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惧。她为了陈汝国那疯狂的“爱情”而恐惧,也为了可能伤害到康少卿而恐惧。这恐惧,最终指向了什么?
日记翻到下一页,日期是数天后,字迹勉强恢复了一些平静,却透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忧虑:
**“七月廿五日,阴。他(指陈汝国)派人悄悄传话给我,让我最近少出门,尤其不要去人少的地方。他的语气很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紧绷和……焦躁?他说‘有些人’最近不太安分,让我千万小心。”**
“有些人”?“不太安分”?
康少卿的心脏骤然悬空!陈汝国在警告李悦心!他在防备谁?谁会对李悦心不利?谁能让手握兵权、位高权重的陈家长子都感到“焦躁”?
一个冰冷的名字,带着西装口袋边缘那截深色的丝巾线头,瞬间浮现在康少卿的脑海——陈汝民!
是他吗?陈汝国口中的“有些人”,指的是他那风流倜傥、心思莫测、对这场联姻棋局充满冰冷嘲弄的弟弟?!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只含糊地说,是……是‘家里’的事,很复杂,让我别问,听话就好。他的‘家里’,除了陈部长和夫人,还能有谁?难道……是汝民?”**
李悦心也想到了陈汝民!
**“我想起舞会那晚,陈汝民看我的眼神,还有他对少卿说的话……那眼神,冰冷得像毒蛇的信子,那话语里的嘲讽和……杀意?不,也许是我太害怕了。可他为什么要警告我?难道汝民他……真的敢?”**
字迹再次变得凌乱,透出书写者强烈的不安和猜疑。
**“我不敢深想。这盘棋太大了,我只是棋盘上一粒身不由己的棋子,随时可能被碾碎。少卿……她现在怎么样了?自从那晚后,她就把自己关了起来,谁也不见。我托阿秀带去的点心,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她一定恨死我了。”**
**“这镯子……这该死的镯子!”** 最后一句,笔锋几乎要戳破纸张,带着刻骨的怨毒和绝望, **“它不该在我手上!它是祸根!是催命符!”**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字的日期,赫然就是李悦心在新街口被黑色福特车撞倒的那一天!
“祸根……催命符……”
康少卿喃喃念着,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看着那戛然而止的笔迹,仿佛看到李悦心写到这里时,心头那无法驱散的巨大阴霾和恐惧。她预感到了危险!她甚至隐约猜到了危险的来源!而这预感,在她踏出新街口绸缎庄大门的那一刻,化作了冰冷的现实!
陈汝国含糊其辞的警告,李悦心对陈汝民的怀疑,那辆肇事后逃逸的黑色福特,陈汝民西装口袋边缘露出的深色丝巾线头……
所有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本染血的日记,被李悦心临死前(或者说昏迷前)那绝望的呐喊,串成了一条冰冷刺骨、指向深渊的锁链!
锁链的尽头,是陈汝民那张英俊得近乎邪气、永远带着洞悉与嘲弄的脸!
是他!一定是他!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愤怒,如同火山熔岩,在康少卿冻结的血液下轰然爆发!她猛地合上那本染血的日记,冰冷的羊皮封面紧紧贴在她同样冰冷的掌心,那几滴暗褐色的血迹,如同烙印,烫进她的灵魂。
窗外,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巨闪,如同天神的利剑,狠狠劈开浓黑的夜幕!瞬间将书房映照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康少卿眼中那熊熊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
紧随而至的,是撕裂苍穹般的、震耳欲聋的霹雳!
轰——咔!!!
巨响之中,康少卿霍然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决绝。她不再颤抖,不再恐惧。那双曾经盛满迷惘和隐忍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是淬了剧毒的恨意和玉石俱焚的疯狂。
她将那本染血的日记,紧紧、紧紧地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要将李悦心那无声的控诉和绝望,彻底烙进自己的骨血里。
陈汝民……
她在心中无声地、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冰冷的杀意。
你既已将这盘棋,下成了修罗场。
那么,我康少卿,奉陪到底!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