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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书 中央医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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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雨夜书
中央医院那扇沉重的、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大门在身后阖上,将李太太压抑的悲泣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隔绝。康少卿坐进自家黑色轿车的后座,车窗紧闭,隔绝了南京城入夜后依旧喧闹的市声。车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带着冰碴子,刮得耳膜生疼。父亲康泽坐在她身边,脸色铁青如铁,一路沉默,只有指节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泄露着山雨欲来的雷霆之怒。
“无法无天!”车驶入康公馆大门时,康泽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车厢里,“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辆黑车给我揪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南京城,动我康泽身边的人!”副官在前座肃然应命。
车子停稳。康少卿推开车门,夜风带着湿冷的潮气扑面而来。她没等父亲,几乎是踉跄着冲下台阶,赤脚踩在冰凉的水门汀地面上,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她需要逃开,逃开那医院里令人窒息的白光,逃开父亲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暴怒,逃开陈汝国那双失魂落魄、盛满痛苦与茫然的眼睛,更要逃开陈汝民西装口袋边缘那截如同毒蛇信子般的深色线头!
“小姐!”阿秀提着盏昏黄的灯笼,满脸忧急地追上来,“您慢点!地上凉!”
康少卿充耳不闻,径直冲向西厢她的小书房。反手锁上门,背脊紧紧抵住冰凉厚重的门板,才像虚脱般滑坐在地上。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窗外,石榴树的枝桠在渐起的夜风中张牙舞爪地摇晃,投下鬼魅般的暗影。
悦心躺在惨白病床上毫无生气的脸,与仙乐斯舞厅里李悦心腕上那只翠色欲滴的玉镯,在她眼前疯狂地交替闪现。每一次切换,都伴随着陈汝国替她整理披肩时那近乎宠溺的眼神,和陈汝民覆在她手背上、强迫她紧握玫瑰时那滚烫而残酷的掌心。
“他们真以为能掌控一切?”
“血的颜色,比玫瑰更真,是不是?”
陈汝民那低沉冰冷、带着洞悉与嘲弄的声音,如同魔咒,在耳边反复回响。那截深色的丝巾线头……真的是巧合吗?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对悦心下手?是因为悦心与陈汝国日渐亲密的关系?还是因为……悦心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关于他?关于这盘棋?
无数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它绞碎。她大口喘息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几处早已结痂的伤口,试图用这熟悉的锐痛来对抗那灭顶的恐惧和混乱。那点微弱的刺痛,此刻成了唯一能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的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阿秀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小姐……小姐您开开门……李家……李家派人送东西来了……”
李家?
康少卿猛地抬头,混沌的思绪被瞬间刺穿。她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打开门锁。
门外,阿秀提着的灯笼光晕下,站着李家的老管家福伯。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脊背佝偻,布满皱纹的脸上刻满了悲伤和疲惫,眼窝深陷,浑浊的老眼里布满血丝。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蓝印花布仔细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康小姐……”福伯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这是……这是悦心小姐出事那天,带在身上的东西。在……在出事的路口,散落的东西里找到的。”他双手微微颤抖着,将那包裹递上前,“太太昏沉沉的,人事不知……家里乱成一团……老爷说……悦心小姐平日最亲近您……这东西,兴许……兴许该交给您看看……”
康少卿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几乎是屏着呼吸,伸出冰凉微颤的手,接过了那个包裹。蓝印花布入手柔软,却带着一种不祥的沉重感。她指尖触到包裹的一角,那里,有一小片深褐色的、已经干涸凝固的污渍,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
血!
康少卿的手指猛地一缩,仿佛被那干涸的血迹烫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
“福伯……”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悦心……她出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或者……见过什么人?”
福伯茫然地摇了摇头,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没有……小姐那天只说要出去买点新料子,给您做件秋装……她出门时还好好的……高高兴兴的……”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蹒跚地消失在回廊的黑暗里。
书房的门再次关上。康少卿背靠着门板,如同溺水的人抱着最后的浮木,死死抱着那个染血的包裹。她一步一步,挪到书桌旁,颤抖着手,将台灯拧到最亮。
惨白的光线倾泻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一层一层,极其缓慢地,解开了那层沾染了悦心血迹的蓝印花布。
里面,是一本硬壳封面的日记本。
封皮是柔软的深蓝色小羊皮,四角已经有些磨损,显出主人时常翻阅的痕迹。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在右下角,用细细的银色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玉兰花。那是悦心最喜欢的图案,她许多手帕和衣襟上都有这个绣样。此刻,这朵银色的玉兰,在灯光下泛着冷寂的光。
日记本的封面上,同样沾染着几滴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像几颗凝固的泪珠,又像几枚恶毒的诅咒。
康少卿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那冰冷的羊皮封面,拂过那朵银色的玉兰,最终,停留在那几滴刺目的暗红之上。她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她认得的。这是悦心的日记。从她们还是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时,悦心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她曾说,日记是她唯一可以完全袒露心事的树洞。
这里面……会有什么?关于陈汝国?关于那只玉镯?关于陈汝民?关于……那场突如其来的、残忍的车祸?
康少卿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撞击着肋骨。恐惧和一种近乎病态的、想要知晓真相的迫切,在她体内激烈地撕扯。她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窗外,酝酿了整晚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如同无数冰冷的子弹射来。惨白的闪电撕裂厚重的夜幕,瞬间将书房映得一片诡谲的亮白,也照亮了康少卿毫无血色的脸,和她手中那本染血的、如同潘多拉魔盒般的日记。
雷声紧随而至,沉闷地滚过天际,如同命运巨轮碾过灵魂发出的轰鸣。
在这狂暴的雨夜交响曲中,康少卿屏住呼吸,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和无法抑制的恐惧,用冰凉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日记本那染血的封面。
第一页,是李悦心娟秀熟悉的字迹,落款日期,赫然就在仙乐斯舞会后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