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入梦》墨点江山

5、“阿贵” 仙女姐姐

　　“小姐，王海那边暂未发现有什么异样，来往的都是从前的那些买卖人。”

　　“嗯，没事。”宋瑾意轻轻地点头回应。

　　房里点了提神醒脑的苏合香丸，缕缕清丝在阳光下缓缓升浮。光影摇曳中，宋瑾意正在凝神细阅着烟儿抄来的那份名单，旁边还整理了每个人的入府日期、年龄和乡籍。

　　刘阿红，江翠英，黄田生……这些人的入府时长都恰好是两年左右。

　　“小姐，那这也太巧了吧！”烟儿忍不住低呼。

　　海棠面色凝重地补充道：“这些人原都是苦出身，家中老幼嗷嗷待哺，温饱都是问题，当初总管也是念其艰难才收留他们，然而遣散之后，竟像人间蒸发一般，连同乡都说他们举家搬走，再无音讯。”

　　“他们果然有问题！如今这线索断了可怎么办才好……”烟儿难掩失望。

　　宋瑾意眸色沉沉，对此毫不意外，这正是赵丞会做的“善后”。只是这也未必是“天衣无缝”的……宋瑾意的笔尖落在这个烟儿抄来时就划掉了的名字上，问道。

　　“这个阿贵是？”

　　烟儿认真地解释：“他今年十四，原本也是在跟名单上的，但后来我又细问了，才发现我弄错了，他不是被遣散的。”

　　“详细说说。”

　　“他十二岁就来府上当门仆，大伙们私底下一直以来都挺关照他的，但他前月就告了假回去了，说是要照看家中老人，后来老人病情加重，他脱不开身，就回来辞工了。”

　　“十二岁？这不刚好是两年前。”宋瑾意又问，“他什么时候辞工的？”

　　“好像是正月十四。”烟儿回答。

　　正是她落水的前一日，宋瑾意指尖轻扣桌面：“这怎么到像是个‘临阵脱逃’的。”

　　海棠心领神会：“小姐的意思是……”

　　“我要他所有能查到的信息。”

　　“我这就去。”

　　看着离开的海棠，宋瑾意又吩咐烟儿：“去点十几个神侠卫在院里候命。”

　　神侠卫，是她六岁从宋正孔那里“讨”来的亲卫，名字也是她幼年时期取的，彼时一心向往行侠仗义的她觉得身为“大侠”，就应该有忠勇的追随者。

　　宋父只当是女儿天真烂漫的玩闹，但又细想，这正好可以派人来护她周全，十分合适，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宋父就不多不少拨了五十名精锐好手给她，这些人个个身手卓越，唯她马首是瞻。

　　她那时候喜欢吩咐他们去巡逻街头小巷，神出鬼没地干着惩恶扬善的事，若有人问起，就报她“宋大侠”的名号……

　　可惜前世她养了十三年的亲卫，在元初二十五年，嫁给赵丞之后，赵丞连哄带骗地诱导她，说有了他的保护，根本不需要这些亲卫，直接给强行解散了。

　　她曾经还是太优柔寡断了，面对赵丞她竟然硬气不起来。她沉沦在他设计的“甜蜜”陷阱里，天真地以为他会护她一世，让他解散了真正能保护她的亲卫，否则上一世的赵丞怎么会这么容易得手囚禁她，屠戮她身边之人！
　　……

　　半柱香后，烟儿海棠两人匆匆折返。

　　“小姐，府中旧人提过，阿贵耳上有片红色胎记，他老家在一个叫‘木坡’的渔村，靠着港口。”海棠回禀。

　　烟儿：“小姐，十二名神侠卫已经点齐。”

　　“嗯。”宋瑾意折好了手中的那份名单，放入袖中，“暗中备车，我要亲去木坡村。”

　　“小姐，你的身体……”海棠忧心忡忡。

　　宋瑾意这些日里又单独请了几个大夫，虽还是没有找出病因，但开了些强身健体的药。现在单从脉象来看，除了虚弱了一点，其他的方面还算稳定，目前没有什么行动担忧。

　　而且病根还没有去除，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无事，烟儿随我同去，海棠你留在府中替我遮掩行踪，继续盯紧王海。”宋瑾意的语气不容置疑，“若有意外，你就禀告爹娘。”

　　宋瑾意此行是做足了准备，亲卫随行，海棠留守府中策应，为的就是以能防万一。

　　海棠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这么拼命，但望着她坚毅的侧脸，又压下心中担忧。

　　小姐好像变了，性子变得深沉果断。

　　海棠虽不解其深意，但她愿意相信小姐，小姐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她只需全力配合小姐，这样就是对小姐最好的分担。

　　“是！”

　　宋瑾意带人暗中离开了，两个时辰后，马车风尘仆仆地来到木坡村。

　　时值正午，村口风杨柳依依，简陋的草市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突兀地闯入这片市井喧嚣。挑担的和赶路的村民纷纷驻足观望，好奇地打量着这一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马车。

　　那车身虽力求简洁，但那金丝楠木的质地和精雕细琢的纹路，都好像无声宣告着车中人非富即贵。尽管车帘紧闭，行踪低调，但村民们个个都忍不住伸长脖子试图窥见这一贵人的真容。

　　商贩，行人，茶客，八名便衣神侠卫已悄然混入其中。

　　另外四名则伪作寻常侍卫护在车旁，不动声色地隔开过于靠近的人群，马车得以畅通无阻地穿过人群，直直驶入村庄深处，只留下一路若有似无的清香，引得路人流连忘返。

　　马车停至一处僻静的深巷，烟儿扶着戴了白色帷帽的宋瑾意下了车，只留了一人看守，主仆二人步行去寻找人家，其余的三名侍卫紧随其后。

　　几人挨家挨户地询问着村民，可曾见过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六七尺高的，耳上有一片红色胎记，名叫阿贵的男孩。

　　“啊，贵人！我家二郎就叫阿桧！”一位老翁激动地唤着他家孙子出来，“阿桧，快，快出来见过贵人！”

　　一黑瘦的男孩怯生生地走了出来，烟儿连忙上前细看，失望地对着宋瑾意摇头：“不是，他耳上没有胎记。”

　　宋瑾意示意烟儿留下些许碎银，道声“打扰”，便转身离开，换了下一户。

　　“大娘，叨扰了，请问……”

　　“小弟弟，你可曾见过……”

　　“小姑娘……”

　　从午后问到黄昏，寻人依旧无果，得到的答案不是重名的，就是特征不符合，木坡村似乎从未有过耳带胎记的阿贵。

　　夕阳开始西沉，天色渐黑。

　　“唉，小姐，这何时是个头啊？”烟儿累得气喘吁吁，用袖子扇风，将水袋递给给宋瑾意。

　　“没事，今日若是寻不到，便传信回府，再找个地方落脚，明日再来。”

　　“小姐，为何非要亲自来啊？这交给府里管事或者神侠卫来，岂不省力？”烟儿不解。

　　“我不放心。”宋瑾意轻声道，“贸然动用府中的人去找，或者是让神侠卫大张旗鼓地去抓，可能会打草惊蛇。若阿贵真的是‘逃’出来的，必定会躲藏起来，更恐幕后之人会对他和他的家人下手。我亲自来，以寻访姿态出现，友好些，或许能取信于他，也护他周全。”

　　一行人转向码头附近寻找客栈投宿。

　　码头此时依旧忙碌，拉货的劳工汗流浃背，归航的渔民卸着渔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涩。一群年龄不过十岁上下的小孩正在追逐打闹，欢笑声和尖叫声混成一片。

　　突然一瘦小的，穿着破布麻衣的孩子在和伙伴打闹中失控，猛然地往宋瑾意这边冲撞了上来。

　　“小姐小心！”两名侍卫反应极速，闪身上前挡在宋瑾意身前左右，那个小小的身影吃痛地“哎哟”一声，被侍卫坚实的身体反撞在地。

　　宋瑾意连忙让侍卫退下，去查看小孩。

　　“小妹妹，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啊？”

　　坐在地上的，约莫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被撞倒在地，起先是懵了一下，又好似在酝酿着眼泪，果然下一刻就哇哇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让人抓心挠肝的。

　　宋瑾意愧疚地安慰小女孩：“抱歉，抱歉，小妹妹，不哭了，告诉姐姐哪里疼，姐姐变让痛痛飞走好不好？”

　　小女孩什么都不说，只是嚎啕大哭，哭得小鼻子通红，脏兮兮的小手胡乱地抹眼泪，把脸弄得跟个小花猫似的，模样可怜极了。

　　烟儿急忙从荷包掏出几块饴糖，递给宋瑾意，宋瑾意蹲下身，柔声道：“小妹妹乖，不哭了，你看，姐姐给你吃糖好不好？”她将糖递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还只是哭，也不肯看递来的那几块糖果，惹得旁边围观的孩子们都直咽口水。

　　宋瑾意有点无措了，她从未哄过这样小的孩子。她抬起头，搁着轻纱看向那群站在不远处神情紧张又好奇又的孩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那群孩子中年龄稍大的“头儿”站了出来，指着哭闹的小女孩道：“她叫丫丫！她不会说话的，她一哭鼻子，只有她大哥有法子！”

　　这可麻烦了，宋瑾意连忙问：“那她大哥在哪里啊？可以带我去吗？”

　　“行！她家就在那边，她大哥应该也在！”那“头儿”很爽快，招呼一声，孩子们就像撒欢的猴儿似的，朝村庄的另一处巷口一溜烟地就跑。

　　“快跟上！”宋瑾意毫不犹豫，俯身稳稳地抱起还坐在地上哭啼的丫丫，快步跟了上去。小女孩瘦骨如柴，整个人轻飘飘的，基本没什么重量，又让宋瑾意添了几分心疼和愧疚。

　　“小姐！您身子要紧，让属下来抱吧！”侍卫追着急道。

　　“无妨，丫丫很轻，而且她怕你们。”

　　奔跑间，帷帽被风吹掀开一角，丫丫被抱在怀里，正哭得泪眼朦胧。透过泪光，她忽然瞥见了一张明媚白皙的小脸。

　　小脸上细长的眉如墨画，一双眸子清澈明亮，浓浓的睫毛上下抖动，粉嫩的唇瓣居然比她哥哥摘的野桃子还要好看。丫丫不懂什么叫做漂亮的人，可她就是觉得大姐姐比哥哥讲的那些故事里住在月亮上的仙女还要美。大姐姐身上还有一种淡淡的，好闻的味道，像春天刚开的桃花一样。

　　丫丫不知不觉已经忘了哭泣，小脑袋晕乎乎，本能地往那散发着温暖和香气的怀抱深处钻了钻，她很喜欢仙女姐姐。

　　孩子们带着他们七拐八绕地跑来跑去，直到寻到一处鲜少人烟的地方，才放慢脚步。

　　“就是那里！”

　　宋瑾意闻言顺着“头儿”指的地方看去。

　　前方，几间低矮破旧的棚屋被掩在山崖下，那里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高瘦人影在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