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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仙姿 裴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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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用过药后,宋瑾意独自来到曦瑶园探月,这是她醒来后的第一次出门。
也许是因曾死过了一回,所以她对自然之物格外亲近,而且她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顶上明月高悬,万籁俱寂,偶尔会有微风莎莎而过。
园子里点了夜灯,宋瑾意顺着光亮走了一会,就来到了那日失足落水的湖畔。
只一眼,宋瑾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窒息的过去。
这里她曾来过无数次。
宋瑾意本生着静女的相貌,性子却如只野雀般好动,喜翻窗爬树,折桃花,什么欢闹她干什么。
不过她最喜的是,在这边宽广的碧茵上撒泼嬉乐。
家里人虽然担心,却也不忍束住她的心性,只是常常提醒她不要太靠近湖边,玩乐时要有仆人陪同,她虽不曾上心,但也有分寸。
可那一次她还是落水了。
冰冷的湖水不断灌入她的鼻腔,咽喉里充斥着血腥味,她挣扎,呼唤。
在冰冷的水里扑腾,本能的求生欲望使她恐慌,可她又突然想起家中大哥的教导。
“若不幸坠水,意儿可知晓该怎么做?”
“啊,不就是游快点就行了吗?”
“非也,不会凫水之人,需时刻谨记,在水中保持冷静,仰头深吸,尽可能地放松自己,让上半身浮在水中……”
她拼命抛开杂念,保持冷静,按照宋秦的教导等待救援。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四肢逐渐乏力,痉挛……
她想。
怎么还没有人来救她,岸上的那位朋友呢,会帮她吗?
然后脑里开始走马灯。
那时她想她要是溺亡了,她的爹娘怎么办,大哥二哥怎么办,烟儿海棠怎么办。
……
宋瑾意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涌出的泪。
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就是那时怕的水。
湖边失足落水,是宋家悲剧的开端。
玉莲湖本来是没有围起来的,但在她落水后,宋父就吩咐下人修起了阑干。
回忆起这些细节,宋瑾意多么能体会到家人如此爱她,害怕她受伤。他们还总因此愧疚,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来过这里。
重活一世,她感到的不是落水的恐惧,怯弱的退缩,而是心中那股为解救宋家命运的勇气与鼓励。
前世今生,家人无处不在的爱,足够让她独当一面,去寻找阴谋真相,还宋家朗朗乾坤。
这年开春得格外早,湖冰早已消融。
她在此处蹲下,拨开湖边的花草探查。
还记得那日,二哥送了只私制的彩蝶恋花风筝作为她的生辰礼,那风筝似蝶,做工精巧,薄纱层叠,在阳光下蝶翼竟鳞光溢彩。
她高兴得不得了,说着就要试试它飞得高不高。
也许是她跑得太快,竟一时无人跟得上来,她一边看着天上摇摇欲坠的风筝,脚下如同生风般,一边跑来跑去。
后来宋瑾意在花园里不小心撞到了个人,那人就是赵丞。
她并不识他是三皇子,只疯狂道歉。
他装得纯良无害地道无事,又说可教她放风筝。
“姑娘是在放风筝吗?”
“是呀!”宋瑾意抱着风筝自豪地回答,“看,这是我二哥送的风筝!”
这漂亮的风筝在赵丞面前晃来晃去,他笑意暗然:“原来如此,可姑娘似乎不太擅长,正好我精通此术,要不让我来教教你?”
宋瑾意被道破了,讪讪道:“呵呵,好呀,请仁兄赐教。”
“姑娘请移步,东边的风向更适宜放风筝。”
……
没错,截至目前为止,已是疑点重重,从曦瑶园正面向东,正是此处的玉莲湖西岸。
赵丞真是好心机。
可怜那会她太单纯,没想出这其中的猫腻……
“快看!‘蝴蝶’飞起来了!”宋瑾意牵着风筝高兴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赵丞站了十几步外,观察着风筝的动向。
“姑娘可尝试放线!”
“好!”宋瑾意松了一下手劲,下一刻那风筝就开始摇晃起来。
她死倔紧抓:“我还不信了!”
那风过大,拽着宋瑾意走了好几步。
她被牵扯行至湖畔,下一刻风筝诡异地挣断了线。
手里瞬间失去拉力,害得她踉跄了几步,所幸她的武艺底子还不错,才不至于摔倒。
眼瞧着,二哥送的宝贝风筝就要坠入湖水了。
又连忙几个蹦跳,要接住风筝。
手将要触及风筝的瞬间,不料脚下一虚,崴了脚,整个人吃痛地坠入湖里了。
落水昏迷之后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赵丞整个过程都在远边指导,将自己置身事外,看起来落水一事与他完美脱嫌。
至于为什么后来救宋瑾意的人是裴子逍。
或许可以找时间当面可以问问他。
但风筝为何会突然断了线?
那是宋安特地找人定制的,质量定是上乘,又是新的,线怎会这么容易断。
还有她怎么会突然地脚滑,好似踩空一般。
宋瑾意怎么说也是出生于武将世家,虽然不常习武,但也会点三脚猫功夫,自身平衡力也很好。
“这植被像是新种的……”
宋瑾意在岸边摸了一把混着湿泥的不知名草坪,这些草从此处通连着青石板。
对了,风筝在何处?宋瑾意起身立马在附近寻了起来。
宋瑾意想着如果赵丞对风筝动了什么手脚,上面应该留有蛛丝马迹,只是不知,他会不会偷偷把风筝带走了。
但想到那彩蝶恋花风筝如此招摇,巨大,他至多能捎走线桄,而蝶体应该难以处理。
当日风大,落地的风筝可能被吹得更远,或被藏在更为隐秘的地方。
宋瑾意思索间走到了竹石轩,林处通幽,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
顺着声源望去,竹林簌簌,便是惊鸿一瞥。
皎月拨云,柔冷的清辉下,那凉亭有一个飘飘欲仙的青色身影。
素簪青丝,鬓发缠腕,衣袂戏风,欲飞还留。对月仰颈闭目。
唇间半含紫褐竹笛,十指于孔窍边翻飞如舞。
一时不察,宋瑾意竟沉醉了其中。
耳畔似乎忘了风声,只余笛音缭绕,身临其境。
指尖起落,时有倦鸟争栖,时有有蜻蜓点水。吐纳如西山过溪,曲蜒流远,
韵浸夕霜,苍苍泣伤。
一曲终罢,那人回身落阶,才发现宋瑾意。
他的神色微愕,旋即敛容上前作揖:“见过宋姑娘。”
“你是?”宋瑾意不记得何时有这号人物。
“在下裴子逍。”
裴子逍?他就是救了她的,那柳毓书院的先生?
宋瑾意原以为能当先生的起码已而立之年,可眼前这位看起来不过比她大了四五岁,样子看着不到弱冠。
“你当真是裴先生?”
“正是。”
裴子逍瞥到宋瑾意腰裙沾了草泥。“夜深露重,宋姑娘身体尚未痊愈,不宜行远。”
“那裴先生为何又出现在此?”
这里是将军府,没人能管得住她。
可这夜里裴子逍怎会跑到离客居如此远的竹石轩。
没想到会被反问的裴子逍,先是一愣,后才缓缓回道。
“说来惭愧,裴某来京城已有些时日,今夜竟思乡难眠,想借笛解愁,又怕扰了旁人清闲,才寻到此处偏僻之地,还请宋姑娘见谅。”
这回答滴水不漏。
平州芩山距离京城百余里,裴子逍来到京城应至少也有半月了,前几日来府上造访,却因落水一事被请留府中。
难怪刚才宋瑾意听到曲音里有瘦马古调,感染了半分忧伤,这原是裴子逍的羁旅乡愁。
宋瑾意欠身:“谨意多谢那日先生的出手相救,还有……抱歉。”
不管他是否和赵丞一样,故意为之,她还是保持一份应有之义待人。
这其中的歉意,就看裴子逍有没有心思悟到了。
“无妨。”
他收起笛子,问道:“宋姑娘是在寻物吗?”
宋瑾意思索了一番便告知他一半实情。
她在寻找那日落水不见的风筝。
“裴先生可还记得那日是如何寻的我,救的我?”
裴子逍回忆起五日前:“贵府设宴,几位大人邀杯,奈何裴某不胜酒力……”
为了避酒,裴子逍借口出来散心,本是想寻一处清净的地方。
可他这一路走来,发现花园出奇地安静,沿路寻到玉莲湖都未曾见一人,
再走近了,竟瞧见这湖中有人落水。
当时情况紧急,裴子逍来不及多想,就迅速下了水施救。
等他湿淋淋地抱着宋瑾意上岸,匆匆奔走唤人时。
才发现原来这边上还有个面色黑沉的三皇子,紧接着有人闻声赶来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小姐落水了!”
很快,烟棠两人慌张地从裴子逍怀中接过昏迷过去的宋瑾意。
……
“不知落水的竟是宋姑娘,是裴某冒犯了。”
说罢裴子逍躬身谢罪。
“救人谈何冒犯,不过是些虚设之礼罢了……”
裴子逍听罢微微颔首。
“那日先生可饮酒了?”
“裴某不喜酒气,并未沾酒。”
“原来如此……”
裴子逍这话挺有意思的,像这种难得的宴席场合,出席的达官贵人定是不少,哪个来客不想着趁此机会往这些人身上凑。
他倒好,他是往外跑。
虽然此人心思缜密,但看着颇为真诚。
连高枝都不攀,他会有什么无动机?
“宋姑娘要找风筝的话,可否让裴某来帮忙。”
“麻烦了,是只粉蝶形的风筝。”
竹石轩是假山,箬竹造景,赏竹之地,多有遮蔽,要真是她一个人确实不方便。
有了裴子逍的加入,让她很快排查了不少地方。
……
望着认真搜寻的裴子逍,宋瑾意想到。
以裴子逍的头脑,清醒的话,应该能记得更多别的细节。
“那日花园除了无人,玉莲湖,或者说其他地方是否有什么的异样?”
“姑娘落水,是有人蓄意为之?”
“先生猜到了?”
宋瑾意惊奇此人竟然如此敏锐。
“实不相瞒,那日之后……”
当日,将军府慌乱成一团,宴会也早早结束。
宋瑾意的房里塞满了人,宋母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大夫呢?!”
“快,端水进去,小姐高烧不退。”
“还请裴先生随老奴走。”
其他宴客都被送走了,只留裴子逍住在了客居。
这些天里,裴子逍看着将军府上大夫们来来往往的,丫鬟们端盆送水的。
“恕老夫无能为力。”
“继续找!”宋正孔焦头烂额地吩咐下人请来了一个又一个大夫,能用钱请的都请了,不能的,宋正孔就亲自去请。
“这脉象,什么也诊断不出啊!”
“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此等病症……”
宋瑾意病得蹊跷,一直昏迷不醒,这寻常大夫竟无从医治。
……
这几日里,府中前后趁乱换走了一批仆人,裴子逍的居所也有些新面孔。
“宋府为了求医,寻遍了整个京城。”
竟有这事?
宋瑾意并不知道原来她昏睡期间,家里人为她操碎了心,还有人偷梁换柱。
“后来三皇子引荐了一名大夫,说是宫中御医,能救治宋姑娘。”
“御医?”
赵丞找的御医?
她前世不曾得知这些,难怪落水后患病养了这么久,不似感普通风寒,就算康复了身子较先前比弱得了不少。
宋瑾意是将门之女,她的体质本就胜于常人,再怎么说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她,怎会因这些落下病根?
若不是有人动了手脚,又怎会让她从此一病不振!
“你可曾留意当日三皇子有何异样?”
“他并未到府中,姑娘怀疑三皇子?”
“……”
宋瑾意何止是怀疑,简直是认定。
见她不语,裴子逍识趣地停止话锋。
转头间,宋瑾意发现远处假山高处缝隙露了一角亮粉色。
“那里。”宋瑾意大步流星,裴子逍也紧随其后。
还真是感谢她阔绰的二哥,兄妹俩都是那种张扬不羁的性子,他懂得她喜欢什么,送的东西就是招摇过市。
可惜那风筝卡得紧,宋瑾意体虚,行动有些吃力。
“让裴某来便好。”
裴子逍错身过来,把风筝拿了下来。
他把风筝递给她,一同端详了一番。
风筝保存得很好,颜色依旧鲜艳夺目,
“风筝线断尾处,口子齐平,非自然断裂。”
“果然。”
风筝不会只是强风吹断的这么简单。
寻回了风筝,往回走,两人再次来到湖畔。
“这些植株,你可有头绪?”
裴子逍只远远望湖岸看了一眼。
“石菖蒲,喜湿,应是刚移栽没多久。”
“这样啊……”宋瑾意捡起脚边的一块卵石,往岸边草丛投去,果然直接沉了下去。
借用石菖蒲虚掩断层,这些东西就是那日致使她崴脚坠湖的罪魁祸首。
一旁的裴子逍提裾下蹲,探查了一番,又突然起身道:
“风筝是暗器割断的。”
宋瑾意诧异转头望去。
“你看。”
此刻裴子逍手里捻着一片小小的银刃片。
月光下,那枚刃片亮得出奇。
这下一切意外就说得清了,因为根本就不是意外。
那么,赵丞是如何布的局?
府中白日布宴,防卫会更加严密。
偌大的府邸刚好她在落水之时,除了赵丞和误闯的裴子逍,身旁竟无他人。
作为宾客的赵丞并无权利支开将军府中的仆人。
而府中的园艺,赵丞故意制造的“独处”……
两人对视一眼。
裴子逍低声道:“府里有内应。”
“嗯。”
现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到赵丞安插在宋府的内应,偷偷换掉的仆从。
还有那一个所谓的“御医”。
“今日之事,还请裴先生保密。”
宋瑾意不想打草惊蛇,原本她是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回来的,如今却发现了更多不为人知的线索。
也许不止落水之事,前世发生的种种,不会仅仅是她看到的那一面。
往后,她更要小心谨慎。
裴子逍会意道:“姑娘放心,今日之事,裴某定会守口如瓶。”
“嗯,今夜打扰了,若无他事,瑾意先行告退了。”
宋瑾意身体病弱,今夜行动已撑到了极限,说完了话捂着胸口转身就走。
不知这病还要养到几时。
夜色寂寥,竹林萧瑟,背后的人看着她那清瘦的身影,忽然郑重开口。
“宋姑娘如果遇有需要之处,若蒙不弃,可随时寻裴某效劳,裴某定尽其所能。”
闻言,宋瑾意回望了他一眼。
那人依旧淡然不作,英美的眉眼如清风明月。
青衫衣着,仙姿如松。
“那瑾意先谢过先生的好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