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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渊窥探者 何以为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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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佳鸾被井然转入了儿科。少女的身体太弱,禁不住创伤记忆重现的冲击。
面对孙忠伟的疑惑。井然冷静解释:“佳鸾现在身体像一只破裂的船,强行出海只会沉得更快。”男人搓着手,还是不懂大,但“沉”字让他心里一惊。
隋糖看出他的担忧,安抚道:“井医生的意思是说,现在首要任务是养好佳鸾的身体,这样才能进行下一步治疗”。
男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忙不迭点头感谢,抱着女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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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了一天,夜深了。医院长廊在节能灯下泛着冷白光,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隋糖作为规培生,值夜班的命运转盘指向了她,恰好她导师井然也在排班表上。
神内心理诊疗科,尤其是在这全民焦虑、神经紧绷的时代,更像一种托底守护。除非是谈判专家也搞不定的自杀干预,才会把他们从寂静中拽出去。
隋糖想到那种场景,胃就发紧。一个人要绝望成什么样,才会选择那么决绝的方式离开?她不敢深想,只觉走廊的风更冷了。
好在,今夜平静。处理完金佳鸾转科的最后一点文书工作,电子病历系统“滴”的一声轻响,宣告任务完成。可隋糖的思绪却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
金佳鸾那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孙忠伟那笨拙却滚烫的眼泪,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
家人是什么?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扎破了隋糖心里某个尘封的角落。她自己的学生时代,一直包裹在“为你好”的糖衣炮弹里。
母亲那张省级骨干教师的脸,在隋糖的记忆里,常常是紧绷的、充满失望的。戒尺抽在皮肉上的疼,远不及那句“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对得起我辛苦培养吗?”带来的窒息。
那是一种更残忍的暴力,用爱和期望织成的上吊绳,勒得人喘不过气,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家人这个词,有时候比陌生人更伤人。
因为它捆绑了太多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付出无论是否被需要,理所当然的期望无论是否合理,理所当然的控制打着“爱”的旗号。
血缘像一张无法撕毁的契约,把伤害也赋予了某种“正当性”——“我是你妈/爸,打你骂你都是为你好!” 这种根植于封建文化糟粕深处的逻辑,让本该是温暖的港湾,变成了风暴眼。
又有多少孩子像金佳鸾一样,把外界的暴力内化,成了指向自己的刀。
隋糖揉了揉酸胀红肿的眼眶,鼻腔因为刚才情绪翻涌带来的酸楚。
她起身,颈椎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咔”声,坐得太久像是锈住了。
她慢慢活动着脖子,视线无意识地扫向窗外昏沉的夜色。
也许,亲情的本质,从来不该是血缘维系的牢笼。
孙忠伟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悬在空中想碰又不敢碰的手,那声被压抑的呜咽,比任何血缘证明都更有分量。他证明了,爱可以是一种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消毒水和夜晚独有寂寞味。
金佳鸾的事,像投进隋糖心湖的一块石头,激起了涟漪:该如何定义家人?又该如何避免以爱之名,行伤害之实?
病房里那盏小小的监护仪灯闪烁着,似乎也寻找答案。
隋糖下意识地踱步,竟鬼使神差地绕到了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门前——光子茧诊疗室。
门,虚掩着。
一丝荧光从门缝漏出, “谁这么粗心?忘关设备。”糖心里嘀咕,带着规培生对设备管理的紧张。
她轻轻推开,室内一片漆黑。只有中央量子神经舱在运行着,发出微弱的幽蓝光,像深海未知生物的呼吸。
那块巨大的量子屏,黑暗中,显示出荧绿色的数据。与白天的科技感不同,夜晚的诊疗室给人一种异世界的诡异。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透过量子屏,看到诊疗床上躺着个人影! 她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隋糖捂住嘴,心跳加速。几秒后,理智战胜恐惧。
能进入这间需要高级权限的诊疗室,并能启动设备的人……整个科室只有两位:井主任和赵副主任。赵副主任那雷打不动准时下班的作风全科室闻名,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黑影只能是……
——井老师?!
隋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为什么不在办公室休息?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乌漆墨黑的躺在设备运行环境里…………
一个念头闪现:是上次!上次给自己做治疗时那场诡异的事故!设备科的人捣鼓了半天,最终只得出个含糊的“系统偶发Bug”结论。
‘嗯……难道井老师是在……以身试险?用自己的身体来验证设备的安全性?!
’
“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井然试设备……”这念头带着远古悲壮冲进隋糖的暗恋脑,恐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担忧和更深的敬爱。
隋糖盯着量子屏上代表井然的、变化的神经数据。像加密的生命代码,无声诉说着这个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隋糖虽然看不太懂这些神经数据组,但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想要靠近和保护导师的冲动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她的目光落在了主控台上。一副银灰色的全息景象眼镜静静地放置着,那是井然的专属设备,此刻就像是伊甸园的禁果,引诱着隋糖跃跃欲试的心。
隋糖脑中拉响警报:“这是井然的绝对禁区!是她的意识领域!私自窥探导师的记忆内景,不仅是越界,甚至是……亵渎!”
但另一个声音更响—— “就看一眼……了解设备如何运行,确保井老师安全……”她给自己找了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向主控台。手指微颤,她拿起冰凉的全息眼镜时激动的一哆嗦。深吸一口气,戴上了它。
视野瞬间被数据吞没! 没有界面,没有缓冲。一股蛮横的吸力猛地攫住意识!像被巨大的洪流卷走,时空感骤然扭曲崩塌。
“啊——!”隋糖叫出声来,整个人翻江倒海的想吐。双手扶着主控台的边缘强撑着自己站稳。
原来井老师每次佩戴全息镜要经历这么强烈的神经冲击!
此刻隋糖进入了井然的记忆景象中:
巨大的噪音砸进耳朵—— 大雨瓢泼而下,砸在破瓦、泥地上,震得隋糖耳鼓轰鸣。
空气里满是土腥味,还有香烛焚烧的呛人气。
隋糖浑身湿透。她站在一个破旧的院里。
低矮的红砖房,褪色的门神纸耷拉着。她看到了—— 院子中央的水洼处。一个穿白睡裙的小女孩,头发散乱,赤着脚,跪在水里!瘦小的身子在雨中发抖。
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灰暗,照亮她惨白、挂着泪水和泥污的小脸。
隋糖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稚嫩,五官却十分熟悉! 那是……儿时的井然!
小女孩面前,站着个穿藏蓝布袍的老太太。稀疏花白的发髻上插着根骨头簪子。皱巴巴的脸在闪电下如同邪恶的妖怪。
神婆手里攥着一把新鲜柳条,正狠狠抽打小女孩瘦弱的肩背!“啪! 啪!”每一下,都伴着稚嫩的哀嚎,混着雷声,像是某个小仙童在历劫。
“打,打死你这丧门星!克死你弟,又克死你爸! 你奶说得对,你就是个丧门星!祸根!”
神婆的声音嘶哑夹杂浓重方言。
“阴气缠身!邪祟附体!我今天打出你身体里的脏东西!跪好!不许躲!” 柳条沾着雨水,空中挥舞出哨响,抽在弱小的身板上,有的地方渗出血来,又被冷雨冲淡。
小井然像受惊的兔子,每挨一下都猛的一缩
。
泪、雨、嘴角咬出的血丝混在一起,惨白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只剩空洞恐惧和无边绝望。
“奶奶……阿白错了……阿白疼……阿白听话……”她声音微弱得像要消散了。
可却像最利的针,扎穿了隋糖的心脏。
‘难道……这就是井老师的童年记忆?’
‘等等....阿白?!’……那个含奶嘴、出现在她治疗幻境里的……名字! 隋糖如遭雷击!
她猛地想起第一次治疗失败,量子屏雪花噪点后切换的画面:穿纯白蕾丝裙、赤脚踩“白蝶”的幼态井然。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现实中太过于迷恋井老师,所以井然才会出现在自己的创伤记忆中。
‘这难道是真的?!’
记忆与现实,此刻井然的记忆力对撞!一股寒意从脊柱直窜天灵盖,隋糖浑身一僵.
可无论是真实还是虚幻,她此刻好想冲过去,护住那小小的身体,小井然好像要死了,身子瘫软在地上,只有泡在水洼里手指头在向上伸够。
可她动不了。她只是个闯入的旁观者,被全息眼镜强行带进来的。
存在是虚的,愤怒是无声的,想救援亦是徒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柳条落下,听着老妖婆恶毒的咒骂,感受着小阿白濒死的绝望。
现实中隋糖站在主控台前泪水大颗滚落,不是平日的隐忍震动,而是无声的奔流。
她好像明白了井然为什么总是对患者流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井然指尖为何总是冰凉,原来那强大理智下,封印着生命初期阶段的破碎。
就在她心痛快窒息时,挨了重重一鞭的小阿白,头部猛地一歪。直挺挺地抬起了头。那双被泪洗过,空洞的大眼睛,定定地……望向了隋糖意识所在的方向!
小井然与隋糖目光对视, 时间凝固……
那目光里没有疑惑,没有惊讶。是一种……仿佛早已知道她在那里,令人汗毛倒竖的……等待。
现实中隋糖全身上下的血,好像结了冰。
就在她不顾得身体僵硬,强行去摘全息眼镜时,耳边听到井然记忆中传来的最后声音:“隋糖姐姐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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